方家母子大吵了一架。主要原因是,乐业下班回家不经意听到了媒人跟母亲的一番谈话,才得知了他家跟小米家提出的那些条件。

乐业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是这种人。乐业当着媒人的面对母亲嚷,妈你太过分了吧!你把我当成啥了?你这样做,人家该怎么看我?你太自私了,从来只顾你自己,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一次?要是按你说的那样,我宁愿这辈子打光棍,不结婚了!方母也是没想到儿子会这样指责她,而且,又是当着外人的面,她一下子就恼羞成怒了,破口大骂乐业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软骨头,天生一辈子受气。乐业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又赶在火头的,难免说出些过激的话,他说,妈你让我觉得丢人,以后没脸再见小米家的人了。方母简直快气糊涂了,扑上来就甩给了儿子俩耳光,后来,幸好被媒人硬拉开了。

羞愤之下,乐业几乎含着眼泪扭头跑出屋外,方母紧跟着又撵出去,不依不饶跳着脚骂他,说就当没生这个儿子,让他趁早卷铺盖滚蛋。于是,乐业气冲冲地骑上车子,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家。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人家小米,可又没地方撒气,就铆足了劲猛蹬车子,埋着头只顾往前冲,跟整个世界都有仇似的。耳边都是风的嘶叫,好像一群讨嫌的女人满路追着骂他。

当时天色已经昏暗了,车子飞驶到一个十字路口,乐业一点儿意识也没有,满脑子只想着逃离那个家,越远越好,越快越好,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路口还有红绿灯,更顾及不了从另一个方向突然横穿而过的摩托车了……

小米得知情况已是第二天的事了。乐业的左脚打了石膏,脚踝骨严重骨折,脸背上蹭掉了两块油皮,后脑勺还鼓了个拳头大的血包。小米一见他,就忍不住哭出声来。乐业痛苦地龇着牙劝她别哭,说自己没事,一点儿都不疼,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小米泪汪汪地抽泣了半晌,直到方母进来,她才算是止住了。

方母对乐业说,以后我懒得管你,别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我和你爸还想多活两年呢。乐业始终闭着眼,把脸撇向窗户那边,不瞧母亲。方母又对小米说,让乐业去你家也不是不行,可你也看到我们家的情况了,乐业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乐业接过话头说,妈,你跟小米说这些干啥?方母说,哟,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护着她了,好好好,妈啥话也不说了,我当哑巴行不行?你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可妈把丑话先说在前头,上门女婿的日子你可想好了,将来可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说完,便气呼呼地转身出去了。

乐业才正过脸看着小米,说,我妈就是这种人,刀子嘴豆腐心,小米你千万别往心上去。小米忙靠过来拉着乐业一只手,心里别提啥滋味了,半天只嗫嚅道,你好好养伤吧,我一下班就来看你,给你送好吃的。

原来打算“十一”过后,俩人先把婚订了的,可乐业的腿脚怎么也得在家静养三个来月吧,事情只好就这样拖着了。倒是三姐雷厉风行,后来者居上,国庆节放假,她陪长毛回了趟老家,据说长毛的父母好像很喜欢三姐,一个劲儿地嘱咐她要好好帮他们管一管长毛,把他的野性子收一收。从长毛家回来,三姐再次正式提出要结婚的事,父母考虑再三,多少是有些犹豫不决的:一方面,老人都不太喜欢长毛那个样子,又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在市场上倒买倒卖的,觉得不可靠;而另一方面,又想到三姐年龄实在老大不小了,女大当嫁,怕万一错过了机会,以后她真的要当老姑娘该怎么办。三姐见父母这样,果然打出了她的最后一张王牌,说她这辈子要么跟长毛在一起,要么就谁也不嫁。父母思前想后,总算是痛下决心了,不过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三姐完婚后得先在娘家这边住一段时间,等将来小米结婚时,他俩再搬出去单另过。三姐是个聪明人,反正就是晚上回家睡个觉,白天他俩都是在市场里耗时间磨生意的,再说,要真的在外面住,当下还得花钱租房子不划算,生意人最讲实惠,也就点头了。

父亲急忙找人,把家里靠西边的一间闲置的耳房拾掇一新,裱糊顶棚,粉刷墙壁,又铺了地板,装了新窗帘,安了壁灯,就算是新房了。至于家具、电器等结婚用品,都是长毛家出的钱,为这事长毛父母特意跑来县城住了两天,陪着三姐他们采购齐全。

三姐的喜事办得很简单,也就双方的亲戚朋友在县城的民族饭庄喝了顿喜酒。婚后第三天,俩人就南下去了广州,说是一边旅行结婚,一边可以去那边进一次货,这叫爱情事业双丰收。父母也渐渐地认识到,这两个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姐的婚事竟然是几个孩子中最最省心的一个。左邻右舍都以为家里招了上门女婿,见了面就夸他们老两口有福气,弄得父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模棱两可地点头笑笑。

小米跟乐业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一步,特别是乐业养伤期间,小米几乎天天下班后都去方家照顾他,现在两个人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了。恰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部队里突然给方家拍来一份特急电报,乐业的弟弟在南方抗洪抢险中因公殉职。这个天大的噩耗一下子就把方家打垮了,乐业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当天,乐业跟父母在有关部门的协调安排下,连夜乘专车奔赴出事地点了。

这天晚上,小米没有回家,她当然得留下来陪着乐业的妹妹,小家伙搂着小米,眼睛都哭肿了。小米也是忽然间才意识到的,乐业不可能再做她们家的上门女婿了,他这辈子注定没有那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