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之死

阿娇躲在家的这几天,谢家变得格外热闹。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阿娇给黄大人做的那份从容鸡汤效果太好了,黄大人转头就兴致勃勃地和身边众人分享了司天监门口药膳摊子的灵性。

黄大人身为内阁阁老,带货能力一流,于是朝内众多患有顽疾的官员纷纷拥到了司天监门口,想要吃一次南真子大师的徒弟亲手做的药膳。

可谁知他们过来一看,才发现摊子已经人走茶凉,只剩下纪九司一个算卦摊子孤零零地支着。

众人上前问:“药膳摊子呢?”

纪九司非常伤感:“走了。”

众人:“走哪儿了?”

纪九司:“在谢府。”

众人:“哪个谢府?”

纪九司:“刑部侍郎谢府。”

众人一听,于是纷纷拥入了谢府,一个两个都向谢华打听南真子的徒弟是不是住在谢家。

谢华被同僚们问得不胜其烦:“不在不在,快走快走!”

同僚甲:“我觉得谢大人您不诚实。”

同僚乙:“好东西要一起分享,谢大人您独享药膳,未免不讲武德。”

一时之间众人叽叽喳喳,差点掀翻了谢府的天花板。

最后还是阁老黄大人走上来,拉过谢华的手低声道:“谢大人,您不是一直想要乌莲居士的《春晓图》吗?”

谢华沉下了脸:“黄大人,你看我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吗?”

谢华:“你放心,我绝不会独享南真子徒弟的药膳,明日我就劝她回去摆摊,您且放心。”

黄大人非常感动:“谢大人,您果然廉洁正义!”

两位大人商业互吹后,黄大人带着别的官员离开了。

谢华一想到那幅《春晓图》,就忍不住一阵心动,转身就飞奔入了阿娇的院子,一边大声呼唤:“我的乖女儿!”

阿娇正在院子里看话本,一边品茶,享受难得的夕阳。听到呼唤后,她从话本中抬起头来,看向老爹。

谢华先是关心了一通阿娇:“最近吃得好吗?睡得香吗?我的女儿有没有不开心?”

阿娇打断他的絮絮叨叨:“说重点。”

谢华非常真诚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这乖乖女儿的药膳摊子,人气很旺盛啊,不如请继续营业吧?”

阿娇当场拒绝:“想都别想!我不会再去司天监了!”

谢华:“为父只是觉得助人为乐是一件很积阴德的事,女儿你不是最喜欢积阴德吗?”

阿娇嘴角一抽。

谢华见状,微微叹气:“罢了,女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及我的女儿重要。”

谢华转身就要走,背影莫名孤独。

阿娇忍不住道:“这次是能升官还是能赚钱?”

谢华下意识地道:“不是升官也不能赚钱,是乌莲居士的《春晓图》哦!”

阿娇嘴角抽了下。

谢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阿娇叹口气:“罢了,我知道了。”

谢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阿娇转身回屋,默默地看着墙壁上的《春晓图》赝品发呆。

他父亲是乌莲居士的狂热追随者,所以家中的字画,几乎都是乌莲居士的。当然了,大半是赝品。

谢华走到阿娇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这几天我的圆圆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发呆。”

谢华:“为父只是跟你开个小玩笑,希望你开心一点。”

阿娇的声音有些低落:“父亲,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覆水难收。”

谢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为父支持你勇敢追爱。”

阿娇不说话了。她父亲不知道纪九司的身份,所以可以毫无负担地这样说。

可她不行,她做不到自己骗自己。

阿娇:“我……我再想想。”

谢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人。

等到了晚上,师父南真子竟然也来了。

南真子先是亲切慰问了阿娇一番,紧接着话锋一转,也转到了药膳摊子上,让阿娇继续做药膳。

阿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师父您不是说您做的药都是极其珍贵的,让我省着点花别浪费吗?”

南真子:“做人要能屈能伸,该出手时就出手,你将药膳发扬光大,有助于咱们南真派的口碑。”

阿娇:“可是药丸已经不多了……”

南真子顺势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大包,扔到阿娇面前。

南真子:“尽管用,不用跟为师客气。”

阿娇将袋子打开,发现里头装满了各种药丸,甚至就连之前南真子视若珍宝的粉黛丸都有一大盒。

她连忙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收下:“行吧,那我就勉强收下了。”

南真子这才满意地走了。

等南真子走后,阿娇连忙从袋中取出装粉黛丸的瓷瓶,打开一看——确实是粉黛丸没错!足足一大瓶!

粉黛丸,内服外敷,面若粉黛,白里透红,是保养上品。阿娇高兴得在**打滚,这下真的赚到了!

打完滚后,阿娇冷静下来,又变得心情很沉重。

她看着墙壁上的赝品《春晓图》,沉声道:“罢了,那我就再营业几日,等父亲拿到了《春晓图》的真迹再说。”

又是被自己“孝”到的一天。

南真子从谢家出来后,脚下一拐就拐到了纪府。

南真子驾轻就熟地走入了纪九司的院子,对纪九司表示任务已完成,阿娇会继续摆摊的。

纪九司很高兴,一旁的秦公公也很高兴,将南真子一通夸,哄得南真子笑眯眯的。

然后,秦公公就和南真子一起走密道回了皇宫,并允诺这条密道让南真子大师尽管使用,不用客气。

也是因为南真子的人气太旺,追堵他的人一直都很多,他平日在后宫,百官们进不来,那还好些,可只要他一走出后宫,那追堵他的人就跟小蜜蜂似的,嗡嗡个没完。

为了躲开人,原本他出宫都是爬狗洞。后来某一天,他刚钻过狗洞,一抬头就看到前头站着两位大人,用一种很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南真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还拍了拍身上的泥灰,这才问他们:“两位大人有事?”

大人甲瞪大了眼睛:“大师为何要爬狗洞啊?”

大人乙也惊呆了:“有、有、有伤风化……”

南真子一眨不眨地淡淡说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大人甲恍然:“大师的意思是您毕生研究道学,富贵与您就如虚幻的假象,所以就算爬狗洞也无所谓吗?”

大人乙竖起了大拇指:“大师果然境界很高。”

南真子:“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两位大人频频点头。

下一秒,南真子已经顺着狗洞又爬了回去。

只留下两位大人在风中凌乱。

这件事后,南真子不敢再爬狗洞了,与此同时到底怎么才能自由自在地出宫,就成了困扰他的难题。

后来秦公公无意中得知了此事,由秦公公亲自派人挖的密道适时派上了用场,二人一拍即合,相互合作,彻底给了南真子出宫自由。

南真子也允诺秦公公,可满足秦公公一个愿望,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可以尽管找他。

直到今日,这个愿望总算派上了用场,那就是让南真子劝说阿娇继续摆摊,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翌日,纪九司刚坐在自己的算卦摊子上没多久,阿娇就浩浩****地来了。

她带了好多小厮丫鬟打下手,还有许多的炉子和食材。

下人们勤快地将各种炉子和食材、大锅摆在摊位上,生火的生火,打下手的打下手,格外忙碌。

阿娇亲自制作了药膳面的菜单,招牌正是补脾益气牛肉面和补阳补血黄鳝面。

她在高汤内添加了南真子亲手做的补药,一碗喝下去,确实大补!

这边阿娇浩浩****地经营着药膳,隔壁的纪九司则兢兢业业地摆摊算卦,莫名和谐。

在内阁黄大人的宣传下,各位大人逐渐养成了每日来阿娇这儿吃上一碗面,再去隔壁纪九司那儿爻上一卦,最后再去司天监看一眼明日的天气预报,三点一线一条龙下来,美滋滋。

毕竟自从纪九司来了司天监后,天气预报几乎未出过差错,且他批的八字也是十分灵验,让人不服不行。

于是几番积累下来,纪九司解锁了“料事如神”成就,声名远播。

不过短短月余时间,在张岐山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下,竟有几乎大半朝堂官员,都成了纪九司和阿娇的熟客,众人提起纪九司,都是好评满满。

只是司天监的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很快就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太子临沛在东宫内发了好一通脾气,砸了好几个花瓶,又咒骂身边人都是一堆不成器的废物。他发泄完毕后,坐在书桌后直喘气。

许久,太子才沉着脸道:“将本宫的太傅叫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应了“是”,转身就去喊人。

一刻钟后,太子太傅王淳丰缓缓地踏入了太子的书房。

王淳丰乃是王贵妃的父亲,十年前还是内阁一把手,只是树大招风被圣上削弱了权力,成了太子太傅,如今更是年事已高,手中基本已经没有多少实权了。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淳丰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脑子是一等一的灵活,是诡计多端本人。

王淳丰走入临沛书房后,正要作揖,太子急忙迎上去,温声道:“太傅无须多礼。”

王淳丰笑道:“殿下找下官,是有急事相商?”

太子咬牙道:“正是为了纪九司一事!太傅,你可有何高招?”

王淳丰道:“我也听闻了,据说司天监的纪九司十分厉害,又会药膳又会算命卜卦,还会预测天气,十分灵验。”

太子沉着脸道:“本宫本想将他调去司天监,再等父皇生辰时,略施小计,便可让他身败名裂。”

太子:“可这才短短两个月,他竟收买了这么多的人心!太傅,朝堂上下都在夸赞纪九司,谁都吃过他的药膳,在他那儿卜过卦,断过命。”

太子语气中透出阴鸷:“所以,本宫有一计,还需太傅配合。”

王淳丰眯着眼睛隐约点了点头。

只是太子自顾自地说着,并没有注意到王淳丰的状态。

王淳丰今年已经年近七十,按道理早就应该致仕,可太子一直不肯放人,王淳丰也乐得再多当几年太傅,因此一把年纪了,还活跃在朝堂之上。

这几日乍暖还寒,王淳丰染了风寒才好,大概是还没完全恢复,因此有些不在状态。

只见他眯着一双略显混浊的眼睛,半晌,突然又对着太子道:“殿下找下官,可是有急事相商啊?”

太子吓了一跳,这才正眼看他:“太傅,你怎么了?”

他急忙将王淳丰扶到椅子上坐好,皱眉道:“太傅,刚才本宫说的话,你都不记得了?”

王淳丰揉了揉太阳穴:“染了风寒久病初愈,有些不在状态,还请殿下再说一遍。”

太子有些惊惧不定地将刚刚的话再说了一遍,这才道:“太傅可记下了?”

王淳丰点头:“此事交给我,我来负责。”

太子看着王淳丰,嘴角逐渐挑起一丝笑意:“好,那此事就交给太傅您去做。”

等太傅走后,太子眯起眼,淡淡道:“来人。”

太子在暗卫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暗卫应了声是,然后转身退去。

三日后,阿娇的面摊来了个高龄老头,正是王淳丰。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所以面摊上的客人所剩无几,只有翰林院的几位管事还在埋头吃着面。

阿娇认出太傅,亲自将他搀扶到座位,柔声询问:“王大人,您想要点什么?”

王淳丰眯着眼看向墙壁上贴着的菜单:“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纪九司自然也远远看到了,他微微眯眼,便走到了阿娇的面摊,亲自招待王淳丰。

这一个月来,阿娇一直主动避嫌,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和纪九司独处。

眼下纪九司走到她身边,她便下意识想避开,可纪九司已径直拉过她的手,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淳丰正眯着眼睛看菜单,最后点了碗牛肉面,又点了个鸡蛋羹。

纪九司则坐在王淳丰面前,看了眼他的面相,低笑道:“王大人身上有瘢,怕是不适合吃牛肉和鸡蛋这等发物。”

王淳丰一愣,他确实不适合吃,他是故意这么点的。

他干咳一声:“那就黄鳝面。”

纪九司:“那就更不能吃了。”

王淳丰有些生气了:“就没有我能吃的吗?”

纪九司:“没有。”

王淳丰大概是气过头了,脑子又开始发晕了。他突然又看了眼纪九司,又看了眼阿娇,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墙壁上贴着的菜单上:“你这店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阿娇微震,下意识地看向纪九司。

纪九司低笑道:“王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是刚刚才吃完吗?”

阿娇眸光微闪,瞬间就明白了纪九司的意思。

纪九司则面不改色地伸手指着放在一旁的残羹冷炙,那是上一桌客人吃剩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王淳丰也愣了:“本官已经吃过了?”

纪九司:“吃过了。”

王淳丰蒙了:“本官怎么完全没印象?”

纪九司微叹:“您说实在太难吃了,刚刚还在发脾气呢。”

纪九司拉了拉身侧的阿娇。

阿娇连连点头。

王淳丰摸了摸肚子,确实很饱。但是又觉得不对,他出门时好像用过膳,吃的还是他最喜欢吃的鲍鱼粥,但是又好像不太对,好像不是鲍鱼粥,是瘦肉粥,又或者是鱼翅粥?

又或者是烤鸡还是片皮烤鸭来着?

王淳丰努力回想着,越想脑子越混沌,他开始喃喃自语:“我吃了吗?好像是吃了,又好像没吃。”

纪九司在一旁低声道:“吃了,吃的牛肉面。”

牛肉面。

好像是牛肉面来着,牛肉切成薄薄一片,面条根根分明,好一碗夺命锁魂牛肉面!

王淳丰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纪九司:“结账。”

这笑阴森森的,让阿娇莫名不舒服。

王淳丰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后,坐在角落的那几位翰林院管事看向纪九司,叽叽喳喳地问道:“王大人明明没吃,为何和他说已经吃了?”

阿娇也看向纪九司。

纪九司淡声解释道:“这些药膳并不适合他,倘若真让他吃了,只怕会适得其反。”他微叹,“可看老人家的架势,似乎很想品尝一次,这才撒了这个慌。”

纪九司柔声道:“也请各位大人帮忙保密。今日的面钱便免了,记我的账上。再另送各位免费爻卦一次。”

几位管事都很高兴,非常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等客人们都走完,下人们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收摊。

阿娇又打算走,可纪九司叫住了她。

纪九司温声道:“阿娇留步。”

阿娇看向他:“纪大人有事?”

纪九司垂眸:“有一卦不知该如何解。”

阿娇闻言,果然朝他走去,在他身边弯着腰,看着桌子上的卦象:“哪一卦不会解?”

纪九司指着桌子上的铜钱:“山风蛊六四之卦。”

山风蛊六四之卦。

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典型的下下签。

意思是再努力下去也不会有收获,趁早放手吧。

阿娇嘴唇微抿:“你卜的什么?”

纪九司:“姻缘。”

阿娇:“大凶,婚后多舛,对方流连花丛,四处留情,怕是不太妙。”

阿娇:“这个卦象你为何不会解?难道不是很一目了然吗?”

纪九司:“我卜的是张思竹的姻缘。”

阿娇瞬间看向他。

纪九司伸手支着下巴:“看卦象我当然会解。可我卜的是张思竹的姻缘,所以很疑惑。”

纪九司继续道:“毕竟张思竹看上去似乎对你很钟情,他怎么会这样对你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阿娇抹了把脸:“纪大人,操心得太多容易变老。”

纪九司低笑道:“为了阿娇,我甘之如饴。”

阿娇直起身就要走,可突然间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突然就毫无防备地朝后倒去。

幸得纪九司眼疾手快,顺势搂住了她,才免得她摔倒在地。

他身上的气味将阿娇笼罩,让她忍不住涨红了脸。

她怔怔半晌,随即慌张地挣扎,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纪九司低笑道:“我救了你,你竟连声谢谢都没有。”

阿娇红着脸道:“谢、谢谢!”

她从纪九司怀中站起身来,可谁知一抬头,就看到张思竹站在前方,正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们。

阿娇心底一紧:“张思竹。”

张思竹对着阿娇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声音透着沙哑:“我被我爹关在家里一个多月,直到昨天晚上我求了我爹好久,我爹才松口,愿意放我出来。”

张思竹哑声道:“阿娇,我很想你。”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你呢,你想不想我?”

阿娇心底一酸,可她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张思竹走到她面前,作势要拥抱她,可一旁的纪九司突然道:“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思竹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牵住了阿娇的手朝前走去:“阿娇,我们走。”

纪九司看着他们二人相牵的手,如此刺眼,让他眯起眼来。

翌日,京城又出了件大事。

太子太傅病了。

一个高龄老头儿,生病本是常事,可问题就在于,据太傅自己说,他是吃了阿娇的药膳后才生病的。

太子对此事非常重视,亲自带着御医去了太傅的病榻前,给太傅看病。

最后太医给出的诊断是中毒了,且毒素蔓延得十分迅猛,要是不好好调理,只怕太傅要挨不过去。

消息传来的时候,阿娇正在忙着给各位客人炒浇头。听完小阮说的话后,阿娇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阿娇震惊地看着小阮:“你确定没听错?”

小阮:“当然没有!”

小阮附在阿娇耳边:“太子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小姐您看……”

阿娇很快沉静下来:“无妨,兵来将挡,先看看情况再说。”

小阮担忧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太子的侍卫来了,将阿娇和纪九司的摊子团团围住,二话不说就将他们拿下。

吓得一众食客纷纷掉了筷子,不明白好端端发生了什么。

直到侍卫说出来意,众人的脸色变得相当精彩,有震惊有疑惑,一时之间,众人百态。

反正手里的药膳是绝对不敢再吃了,众人全都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做围观状。

阿娇有些恐慌地看了纪九司一眼,可纪九司向她投来一个温和的眼神,仿佛是在让她放心。阿娇见他这般淡定,也稍微放下心,任由侍卫们将他们压入了刑部的大牢。

阿娇穿着男装,所以知道阿娇是谢华女儿身份的寥寥无几,众人只是大概知道这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娘娘腔和刑部侍郎谢华有点关联,别的也就不太清楚了。

所以在纪九司和阿娇被关入大牢后,立马就有人去和谢华说起了此事,谢华原本还在处理公务,一听这话吓得连忙从位置上弹跳起来,直直地朝着大牢飞奔而去。

牢房很暗,空气潮湿,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阿娇和纪九司站在牢房内大眼瞪小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半晌,阿娇才道:“看来太子果然很厌恶你。太傅明明就什么都没吃,如今生病了竟怪罪到你我头上来。”

纪九司低笑:“阿娇也觉得太子太过心急了,对不对?”

阿娇点头:“不先彻查清楚,就擅自用兵,还真是和当初污蔑你的手法一模一样。”

纪九司弯起眼来:“阿娇说的是。”

这种案件处理起来应该是很简单的,当时王淳丰来摊子上时,有好几个翰林院的管事大人都看到了,他们都能做证,证明太傅根本就没有吃阿娇的药膳。

所以阿娇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老老实实坐在大牢里等调查。

很快,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正是谢华赶来了。

谢华急得额头上都是冷汗,他看了眼阿娇,又看了眼纪九司,这才喘着粗气道:“我的乖女儿,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啊?”

阿娇将太子太傅来面摊的整个经过仔仔细细地和谢华说了一遍。

谢华听罢,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如此一来,这案子便简单多了。”

谢华叫来狱卒,让他们好好善待这两位,又细细密密地吩咐了许多,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而外头,纪九司和阿娇的药膳有毒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半个京都。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分为两派。

一派是内阁为首的支持派,说阿娇的药膳明明就很有效,太傅到底年事已高,鬼知道他是怎么中毒的,没准是他自己乱吃东西造成的呢?

另一派是太子党的拥戴者,主要是以太子太傅为首的一些官员。他们则表示太子太傅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去吃了药膳就病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反正两派就这么吵起来了。

甚至是在朝议殿内吵起来的。

群臣在朝议殿内为了一个纪九司吵架,这件事真是有够荒诞的,也是因为动静太大,很快就传到了圣上的耳中。

圣上最近在南真子的调理下,身体其实已经康复了许多,只是依旧容易疲劳。调理龙体一事,依旧任重道远。

早朝上,圣上坐在高座上,眯着略显昏花的眼睛看着底下的群臣,说道:“爱卿们是因为何事争执啊?”

此话一出,太子连忙站出一步,沉声道:“回禀父皇,前日太傅去司天监前的药膳摊用了膳,谁知到了晚上就腹痛难忍,如今已是生命垂危,只怕——”

说到后面,语气悲痛。

圣上微微皱眉:“竟有此事,太医如何说?”

太子有些哽咽:“太医说权看天意,不知太傅如今高龄,能否挨过去。”

大概是自己也年纪大了,因此圣上难得共情起来,严厉道:“那药膳摊子的老板是谁?”

太子正要说话,一旁的张岐山已经走出一步,回禀道:“正是南真子大师的亲传弟子,菜菜子。”

菜菜子是南真子给阿娇取的花名,说是行走江湖必须得取一个听上去很别致的名字。

圣上一听,语气瞬间就柔和了下来:“竟是南真子的弟子?这其中可是有误会啊?”

张岐山道:“确实有误会。”

一旁的谢华也连忙站出来一步,将阿娇所说的当时太傅来用膳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着重强调了太傅其实压根儿就没有吃摊子内的任何东西。

所以太傅吃了菜菜子的药膳而生重病,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太子一听,当场脸色就不太好了,他凝声道:“谢大人如何敢肯定太傅没有吃菜菜子……摊子上的东西?难道你亲眼见到了?又或者这只是那菜菜子……的一面之词?”

呃,这是什么奇葩名字,光是说出来都让太子有一种很羞耻的感觉。

谢大人沉声道:“当时摊子内有好几位翰林院的管事在场,他们都可以做证。”

太子冷笑道:“谢大人似乎很在意那位菜菜子,难道那位和谢大人有什么关联吗?”

谢大人昂首挺胸,没在怕的:“本官帮理不帮亲。”

张岐山适时道:“请那几位管事前来对质,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

太子冷冷地道:“如今太傅卧病在床,无法对质,谁知道是否是有人故意买通了那几位管事,以此来给那纪九司洗白?”

张岐山突然弯腰对圣上凝声道:“圣上,太子此话怕是话中有话,怕是在暗示臣等为了偏颇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小官,而不惜得罪太子殿下。”

张岐山的脸色已颇为冷肃:“殿下一叶障目,偏要如此打压臣等,拒绝查清真相,似乎只想置纪九司于死地。下官倒要问上一句,从当初粗暴判定纪九司杀父弑母开始,到如今又污蔑他有意要害太傅,不知太子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为何如此厌恶纪九司?”

这一番质问太过沉重,就像一枚大锤直直地落在了太子的脑袋上,直砸得太子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更砸得整个朝议殿内都分外安静,落针可闻!

张岐山又看向圣上,冷冷道:“请圣上明鉴。”

大周的文官一向敢说,特别头铁,一个比一个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觉悟。

除了内阁的一帮大臣,还有翰林院的预备役们,每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高座上的圣上也有些紧张起来。

他干咳一声,开始缓和气氛:“张爱卿别急,此事会仔细调查,定不会偏袒谁。”

话及此,圣上当场就指派了大理寺卿黄大人来全权负责此案,并表示有任何进度第一时间上报,圣上要亲自追踪此案。

黄大人当场应下。

这场早朝就这么剑拔弩张地结束了。

下朝后,太子越想越惊惧,总觉得张岐山如此偏袒纪九司,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疑点,所以提前倒戈纪九司了?

太子在书房书桌前惊坐起,陡然如坐针毡,背着手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一边沉声道:“去将张岐山给本宫请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森——不行,绝对不行。他必须提前试探一番。

可他心底到底还是逐渐涌出了浓浓的恐惧,他有些慌乱地转身,将书桌上的茶杯捏在手里喝了一口,可他的手终是不可避免地抖得越来越厉害。

半个时辰后,张岐山终于姗姗来迟。

他背着手十分沉着地走入太子书房,对着太子微微作揖,然后沉声道:“殿下召臣,不知是为何事?”

太子对着张岐山露出暖暖的笑意,语气也温和极了:“张大人,本宫今日寻你,主要是为了纪九司一事。”

张岐山又露出冷意:“此案圣上已交给黄大人解决,太子何必再找下官商谈。”

太子微叹:“本宫对张大人始终尊敬,张大人亦是本宫良师益友般的存在。”

太子:“本宫只是想不通,为何大人偏偏选择帮助纪九司?”

他语气温和地说着,可眼底深处弥漫过一阵难以掩饰的阴鸷。

张岐山始终昂首挺胸,眉眼正直得不像话:“下官并非帮纪九司,而是帮助正义。”

啥,正义?

这意思是他临沛是邪恶的?纪九司才是正义的?

太子在心底将张岐山骂了个遍,面上则露出假笑:“张大人不愧是国之栋梁,果然富贵不能**。”

他又低笑一声,走近张岐山一步,眯起眼来,压低声音道:“只是张大人,父皇年事已高,待日后本宫独掌大权,必是少不得张大人多多扶持……”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日后可是老子当皇帝,你最好有点眼力见儿。

张岐山淡漠地瞥他一眼:“那就等殿下您独掌大权了再说吧。”

张岐山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太子:“本官也年事已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殿下您独揽大权的那一天。”

扔下这句话,张岐山甩袖就走。

太子被气得面容扭曲,涨红了脸。

他猛地摔碎了书桌上的茶杯,好半晌,才喘着粗气冷静下来。

好啊,既然等不到他独揽大权那一天,那不如早点去死吧你!

太子阴沉着脸,转头就出了东宫,朝着后宫而去。

太子在后宫找到圣上的时候,圣上正和南真子在御花园内练太极。

日光下,圣上的精神很不错,脸色白里透红,眼中闪烁着光芒,看上去很健康。

太子心底一惊,有些慌乱。

倒是圣上率先看到了他,笑眯眯地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太子扬起一个笑意,走上前去,对着父皇作揖。

圣上显然心情很好,乐滋滋地和南真子分享着身体的感受,太极的益处,以及自己的心境。

太子听得有点昏昏欲睡。

圣上又话锋一转,拉过太子让南真子看面相。

南真子看着太子,半晌,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有福之人。”

太子却很心虚,干笑两声。

圣上很开心,当场赏了南真子一把金瓜子。

圣上又拉着太子,跟着南真子一起练太极。太子只好耐着性子陪着练,练了一个下午,晒得脸通红。

圣上非常满意:“太极果然益处颇多,不过一个下午,太子的脸色如此红润,气血充盈。”

太子:谢谢南真子全家。

眼看日落西山,圣上终于告别了南真子,回了寝殿。

太子则跟着圣上入了寝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圣上练了一下午的太极,此时有些乏累,只眯着眼看向太子:“太子想说什么,尽管说。”

太子抿嘴半晌,才委屈道:“父皇,您也看到张首辅今日在殿内是如何咄咄逼人,您不觉得张首辅权势滔天,竟敢当着父皇的面如此——”

话及此,戛然而止。

圣上低笑起来:“太子,张岐山此人,是个书生。”

圣上略显混浊的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他从最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浸**朝堂半生,朕才给了他这个位置。毫无背景,却又知识渊博,满腹经纶。众观朝堂上下,还有比他更适合当首辅的人选吗?”

太子微怔,依旧不甘心道:“可他未免太目中无人,只怕是父皇将他捧得太高了……”

圣上却摆摆手:“太子又错了,朕非常乐意捧着他,捧着文官。日后太子自会明白,此乃用人之道。”

太子抿起了嘴。

圣上突然又道:“太傅如何了?”

太子急忙拱手:“太傅至今昏迷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圣上低低道:“太傅如今年近七十,活得也足够久了……”

太子心底一紧,忍不住抬头看向圣上。

可圣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淡淡地道:“太傅年轻时沉迷权政,女儿又是贵妃,做了许多错事。朕念在他一生功大于过,才让他做你的老师。”

圣上:“只是如今老都老了,却还要折腾这样一出,凭白给年轻人添堵,真是晦气。”

太子更怔地看着圣上。

圣上的语气中已经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若挨不过去,便厚葬了;若是挨过来了,也该致仕了,一把年纪还占着太傅的位置,不肯退位让贤,真是厚脸皮。”

圣上又瞥了太子一眼,意有所指道:“朕还得给你重新物色个良师才行。太子,好好学,否则日后如何能压制住群臣?”

太子心底阵阵发凉,对着圣上郑重作了个揖:“儿臣领旨。”

圣上的脸色又柔和下来,温声道:“你母后说你已经许久没去看她,有时间还是要多去看看你母后,她甚是记挂你。”

太子又应了是,这才退下了。

等太子退下后,一直守在一旁的秦公公走上前来,给圣上布置晚膳。

圣上低叹:“太子的慧根太浅,朕着实忧心。”

秦公公意有所指道:“圣上您如此优秀,您所生的孩子,不应该差到哪儿去呀。”

圣上非常赞同:“一定是皇后太笨了,太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像朕,光顾着像皇后了啊。”

秦公公抽了抽嘴角。

秦公公想了想,又道:“说起皇后,最近后宫多了许多传言……”

圣上眉头一皱:“什么传言?”

秦公公装作不经意地笑道:“大概是太子太喜欢安宁公主,所以三天两头往景阳宫跑,因此后宫都在说,说太子对王贵妃,比对皇后还要亲呢。”

圣上皱了皱眉,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厉色。

他又感慨道:“朕已经许久没去后宫,倒是冷落了朕的嫔妃们。”

秦公公躬身道:“圣上如今龙体已康复了许多,精力也日渐充盈,也是时候重新翻牌了。”

圣上摇摇头:“老咯。”

秦公公:“下月便是圣上六十五岁寿辰,圣上尚且龙虎之年,怎么会老呢。”

圣上低笑两声,不置可否。

翌日。

大理寺查案效率高,很快就弄清楚了真相。

翰林院的那几位管事都可以证明太傅并没有吃下阿娇的药膳。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既然没有吃药膳,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中毒呢?

抱着这样的调查方向,大理寺的大人们进了太傅府,开始在府内尽力调查。

只是大理寺一群粗人,动静闹得很响,在太傅的病房前喧闹不止,以至于太傅的病情又加重了不少。

后来太傅的家人实在坚持不住了,干脆推了个下人出来顶罪,说那毒是这刁奴下的,简直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于是,大理寺拎着那个下人回去交差去了。

等大理寺的人走后,太傅府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开始抱怨起这次的事件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对方没伤到分毫,反而差点把太傅栽进去。

其实这个毒确实是自己人下的,就是为了污蔑阿娇而已。原本让太傅以身试毒,本身就是很铤而走险的事。

可耐不住太傅非要尝试,说自己身体绝对没问题,态度坚决。没人拗得过他,只能由着他服了毒。

等大理寺的人走后,他们第一时间给太傅喂了解药,可谁知太傅醒来后,竟偏瘫了,眼歪嘴斜,话也说不清楚,还一个劲地流口水。

府内众人全都伤心地哭了,当即就去禀告了宫中的王贵妃和太子殿下。

王贵妃立刻赶回府,见自己父亲成了这样,哭得梨花带雨。太子见状,也非常难受,沉声道:“娘娘保重身体。”

王贵妃突然就止住了哭泣,冷冷地看着太子。

太子被贵妃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得干笑道:“贵妃为何如此看本宫?”

王贵妃突然讥笑道:“太子殿下,您可别忘了,您能走到今日,能稳稳当当地当这个太子这么多年,都是托了谁的福。”

王贵妃的声音柔软又媚,可眼神阴森森的,就像一条黏腻的毒蛇。

太子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本宫当然不会忘。你且放心,等本宫日后继承了大统,贵妃便是太妃,届时以太后之礼待你,绝不会亏待你。”

王贵妃幽冷道:“那就请太子先将本宫的父亲治好吧,记住,还请太子不惜一切代价!”

太子连连点头:“好,本宫答应你就是。”

王贵妃这才又变成一副委屈样子,凄凄楚楚地抹着眼泪,为自己的父亲而悲伤。

太子瞥了眼怀中的王贵妃,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

而当日夜里,太傅府就传出了太傅暴毙的消息。

消息一出,整个朝堂上下都去了太傅府吊唁,圣上也亲手写了吊唁诗,以慰太傅在天之灵。

司天监也送上了自己的一份心意,但是太傅府明显并不欢迎司天监,一直在催着云伯仲赶紧走。

死者为大,云伯仲看了眼太傅府,非常好心地提醒他们:“贵府发阴,鬼气森森,接下去估计会倒大霉。”

太傅府的人当场就把云伯仲和纪九司赶了出去。

云伯仲看了眼身侧的纪九司:“难道我说错了吗?”

纪九司眉眼温润:“大人确实没说错。”

云伯仲哼了声:“不知好歹。”

二人大步离开。

太傅去世的消息很快就被群臣抛之脑后,生活还在继续。

众位大臣依旧继续自己的生活,每日闲暇之余都会到阿娇这儿吃碗面,有事无事去纪九司那儿测算一卦,权当生活消遣。

阿娇的药膳确实有用,大臣们都表示自己的精力更充沛了,气血也更足了,加班当值也不费劲,不愧是南真子的弟子,果然有两把刷子。

只有张思竹的心情并不好,他只要一想到阿娇整日都和纪九司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格外心痛。

他干脆去了阿娇的摊子上打下手,帮忙端盘洗碗,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能时刻看到阿娇,他甘之如饴。

时间不慌不忙就到了三月,春暖花开,万物生长,天气也逐渐开始炎热。

张思竹依旧非常辛劳地在摊子内忙前忙后。

一个好好的贵公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如今竟然能非常利落熟练地刷碗,可见他对阿娇的爱到底有多深!

阿娇有些不忍心:“张思竹,你不用这样的……”

张思竹却非常深情地看着她:“不,我一定要这样。圆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一旁的纪九司神清气爽地喝着果汁,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张思竹。

张思竹冷声:“你看我做什么?滚!”

纪九司:“在下对张公子非常敬佩,所以忍不住多看两眼。”

张思竹哼了一声,又看向阿娇:“阿娇,等会儿我们去郊外赏花,郊外的蝴蝶兰都开了,可美了。”

阿娇还没来得及说话,纪九司已经闪身到了张思竹的背后:“我也去。”

张思竹:“滚!滚远点!”

纪九司微叹:“张公子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纪九司无辜极了:“不知我做了什么得罪张公子的事,张公子不妨说给我听听。”

张思竹:“那可真是太多了。首先你能不能别整天出现在阿娇面前,你可真是放浪形骸,不守男德。”

纪九司非常低落:“原来如此,让张公子不开心了,我很抱歉。”

一旁的阿娇扯了扯张思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张思竹反手握住阿娇的手,激动极了:“你千万别被他的假象蒙蔽了圆圆,他最擅长装可怜,在你面前他就摆出一副孱弱的样子,你不在的时候他比谁都凶残,他就是一只变色龙!”

纪九司眸光暗淡了下去:“原来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垂眸道:“我这就走,不给张公子添堵。”

张思竹厌恶地挥手:“赶紧滚,滚!”

这时,身后陡然传来阴森森的声音:“张思竹,你就是这样苦读圣贤书的?你还配当个读书人吗?”

说到最后,语气已然厉色。

张思竹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就看到张岐山又站在了他们背后,脸色冷厉得可怕。

张思竹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爹,我、我,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张岐山重重甩袖:“我没你这样丢人现眼的儿子!”

扔下这句话,张岐山大步就走入了司天监内。

张思竹猛地看向纪九司,咬牙道:“你这个小人!”

纪九司:“小人难养,张公子可得小心啊。”

扔下这句话,纪九司轻飘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阿娇忍不住扶额,头疼得快炸了。

傍晚,张思竹不敢回家,独自在客栈内喝酒。

谁知喝着喝着,就见对面多了个人,正是纪九司。

张思竹瞬间酒醒了大半,他眯着眼道:“你来做什么?”

纪九司低笑道:“当然是来看看你的惨样。”

张思竹自嘲低笑:“看到我有家不敢回,你满意了?”

纪九司点点头:“非常满意。”

张思竹咬紧牙关,厌恶地看着他。

纪九司为自己倒了杯茶,绿茶龙井,茶香四溢。

他捧起绿茶喝了一口,唇齿留香。

张思竹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隐约发红:“纪九司,你日后位高权重,定不可能一生只有谢圆圆一个女人。你就不能成全了我吗?”

纪九司:“不能。”

张思竹:“你——”

张思竹心底有怒火燃烧:“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乔巧吗?你真的喜欢阿娇吗?还是只是一时贪图新鲜罢了?”

纪九司看着他:“我当然喜欢阿娇。她很好,我很喜欢。”

纪九司又笑道:“我看中的人,就算短暂地属于别人也无妨,我迟早会把她抢过来。”

他明明是笑着在说话,可语气却莫名阴冷。

张思竹有些发慌:“我、我明日就去谢府,和阿娇提成亲的事。”

不知怎的,他浑身发冷,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下个月,下个月就成亲,下个月我们就成亲。”

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厢房。

纪九司却一个闪身就到了他面前,将他拦在了走廊上。

纪九司走近他一步,弯眼道:“无妨,就算你们成了亲,洞房花烛,我也会把她抢过来。”

纪九司言笑晏晏,莫名阴冷:“我从不在乎什么世俗虚礼,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张思竹被纪九司吓得浑身发毛,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快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在愤怒的驱使之下,他抬手对着纪九司的脸颊就挥出了一拳,纪九司竟不躲不避,硬是挨下了这一拳。

俊美的脸颊上瞬间就多了一道深紫色的瘀青。

张思竹愤怒地冲上去捏住了纪九司的衣领,厉喝道:“我打死你个贱——”

可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震惊的少女声音:“张思竹,你在干什么啊!”

张思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去,就看到阿娇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用一种不可思议又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猛地清醒过来,迅速松开了抓着纪九司衣领的手,一边后退两步,干巴巴道:“圆圆,我、我……你听我解释……”

可阿娇已经迅速冲了上来,直接绕过他对着纪九司而去。

她扶住纪九司,沉声道:“你没事吧?”

纪九司捂着自己的脸,眸光沉寂地看向张思竹:“张公子就算再厌恶我,也不该动手打人。”

他的语气透着莫名的孤独:“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竟让张公子对我如此厌恶。”

张思竹目瞪口呆地看向纪九司,涨红了脸:“你、你刚刚明明不是的,你刚刚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

阿娇眸光沉沉地看着张思竹,打断了他的话:“够了,张思竹。”

她低声道:“别再说了。”

张思竹怔在原地,然后眼睁睁看着阿娇扶着纪九司越走越远,最终下了楼。

只是离去前,纪九司突然侧头,对着张思竹露出了一道浅浅笑意。

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又输了一次,被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间。

阿娇扶着纪九司走出客栈后,一直到了没人的弄堂口,她才离开他两步,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纪九司依旧温声道:“阿娇,这是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阿娇眸光依旧幽深:“他打你,为什么不躲开?”

阿娇:“你会武功,且武艺高强,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不是吗?”

纪九司低笑道:“我为何要躲开,他想打我,那就让他得逞好了。”

阿娇深呼吸:“刚刚那个客栈,会有很多朝廷中人路过。所以你故意激怒他,对不对?”

纪九司嘴角微挑:“阿娇为何会这样看我,你如此污蔑我,我会伤心的。”

可他脸上哪有伤心的样子。

阿娇道:“够了,纪九司。”

她抿紧唇:“这段时间经营药膳,我已经足够帮忙了。从明日开始,药膳摊子我会停掉,我和张思竹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也求你高抬贵手,”她看着他,缓缓道,“别再针对他了。”

阿娇低声道:“求你。”

纪九司逐渐收了笑,沉静地看着她。

纪九司道:“你不喜欢他,为何要嫁给他?”

阿娇转过身去:“我只是选了一段,最适合我的姻缘。何况张思竹比起你,要单纯得多。”

说完这句话,阿娇大步离开。

纪九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远,半晌,才低笑着收回眼来,自言自语道:“阿娇果然人美心善,我果然没喜欢错人。”

另一边,客栈内。

张思竹彻底蒙了,他傻傻地回到雅间内坐下,怔怔地看着窗外。此时已是傍晚,空中的云被夕阳染红了大片,就像燃烧的火焰。

他脑子空****的,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果然不是纪九司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就像个蠢货。他整个人呆滞着,眼睛也红彤彤的,仿佛被夺舍。

可就在此时,张思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他有些慌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哑声道:“不用招待我了,我马上就走。”

下一秒,一只白净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思竹一愣,顺着手看去,就看到阿娇正眸光深深地看着自己。

他更愣了,语气已经带上了浓烈的委屈:“圆圆,你不是走了吗?”

阿娇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笑来:“哭什么?”

张思竹更慌乱地别开眼,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这才道:“我哭了吗?我没哭,只是有沙子吹进我眼睛了。”

阿娇弯眼看着他,跟着他一起无声地笑。

阿娇道:“以后离他远点吧,你玩不过他的。”

张思竹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凝声道:“阿娇也觉得他非常擅长玩弄心计吧?他的心眼太多了,不是好人——”

阿娇打断他的话:“好了,走吧。”

阿娇率先走出包厢,张思竹则在后头追上她。

二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莫名和谐。

张思竹将阿娇送回谢府,也不走,而是留下用膳。

谢华忙完一整天的公务回到家后,张思竹非常热情地走上前,向岳父大人请安。

用晚膳时,张思竹给谢华夹了只鸡腿,然后笑吟吟道:“岳父大人,我和阿娇已经老大不小,您看是不是尽快商议下成亲事宜啊?”

谢华吃鸡腿的动作行云流水,一双眼睛则看向阿娇:“阿娇以为如何?”

阿娇面不改色,眸光只顾着看手中的筷子:“全凭父亲做主。”

谢华放下鸡腿,有些感慨道:“自从上次张府悔婚,整个京城都在传圆圆克夫,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来给圆圆说亲了,就连媒婆都不再登门。”

谢华看向张思竹:“思竹,你能坚持和圆圆定亲,老朽心甚慰之。”

胡氏在一旁也笑吟吟的:“好好好,明日我就去找大师算个好日子,将大婚之日定下来。”

话音未落,张思竹就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红纸,递给胡氏。

张思竹:“算好了,已经算好了。”

胡氏接过一看,写着五月初三。

现在是四月初五,算起来一个月都没有。

胡氏有些担心:“会不会太赶了,要做很多准备呢。”

张思竹:“已经准备好了,小婿早就准备好了,岳母大人,您就放宽心吧!”

胡氏:“呃……”

不得不说张思竹有点恨娶,也许“恋爱脑”都是这样的。

谢华又问:“你父亲那边……”

张思竹笑得很腼腆:“我父亲说了,婚事我自己做主就可以。”

当然了,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张岐山的原话是:“你想娶谁就娶谁,娶头猪都行。”

原话多少有点直白,所以张思竹做了点小小的润色。

谢华又点了点头:“行吧,既然如此,那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三?”

张思竹连连点头。

阿娇始终只顾用膳,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商议好婚事后,张思竹十分愉快地走了。

而等张思竹走后,谢华又看向阿娇,犹豫道:“为父再问你一遍,你已经确定好要嫁给张思竹了对不对?”

阿娇这才看向父亲,缓缓点头:“女儿很确定。”

谢华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最好了。”他的眼神有点严肃,“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只要你考虑清楚了,为父就支持你的决定。”

阿娇扬起一个浅浅笑意:“谢谢父亲。”

而从第二日开始,阿娇果然不再经营药膳摊子,就连自己院子前都特意增派了小厮,就是为了防止纪九司又擅自溜进来。

张府和谢府都开始为准备婚事而忙碌起来。

成亲的消息传出去后,有大人向张首辅表示了祝贺:“恭喜张大人,令公子终于要大婚了,想必张大人此时一定心情很复杂吧?”

张岐山眉目沉沉:“是很复杂,百感交集,有一种快玩完了的悲怆感。”

这位大人听得满头雾水:“悲怆感,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

张岐山:“死到临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