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

由于张思竹擅自和阿娇定亲,张岐山在面对纪九司时,格外心虚。

等到司考放榜这一日,张岐山亲自去了纪九司府上报喜,恭喜他夺得魁首。

可纪九司满脸的似笑非笑,看上去阴森森的,搞得张岐山心理压力很大。

报完喜后,张岐山灰溜溜地离开了纪府,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首辅的傲气,在这一刻都被粉碎了个干净。

于是,他对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的怒气更上一层楼,回府后又对着张思竹发了好一通脾气。

而纪九司这边,张岐山前脚刚走,秦公公后脚就来了,擦着眼泪对纪九司表示了感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末了又道:“五日后便要入宫进行封赏,还请小殿下继续努力,争取在圣上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纪九司自是应好。

秦公公这才满足地走了。

大考结束了,纪九司难得空了下来,不用再看书,也不用再去国子监上学,总算有机会做点其他的事。

他走出门,直接就去了斜对面的谢府,熟门熟路地入了阿娇的院子,就看到阿娇在院子里发呆。

他闪身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阿娇吓了一跳,干巴巴道:“你又来做什么?”

阿娇又皱起眉:“你总是这样直接闯进来,真的很没礼貌。”

纪九司点头:“我确实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

阿娇抽了抽嘴角:“你倒是很诚实。”

纪九司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日光很好,寒冬腊月天,难得出了大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提议道:“随我去一趟什刹庙。”

阿娇疑惑极了:“去什刹庙做什么?”

纪九司:“还愿。”

阿娇:“纪公子自己去吧,我……”

纪九司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我要算卦。”

“我一定跟上,”阿娇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了,脸上扬起了热情的笑容,“您要算什么?”

纪九司转身朝门口走去:“算前程。”

阿娇提着裙子快步跟上。

一刻钟后,二人已经坐上了前往什刹庙的马车。

今日是放榜日,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榜上的名次。纪九司夺得魁首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之前那些质疑纪九司作弊的人,倒是都消失不见了。

阿娇道:“恭喜你摘得榜首,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纪九司眸光温温地看着她:“只是这样恭喜吗,是不是太敷衍了?”

阿娇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去:“你想要什么?”

纪九司的眼神莫名让她脸颊发烫,使她不敢再看。

纪九司轻笑:“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阿娇:“只要在能力范围内。”

纪九司:“那就和张思竹退婚吧。”

阿娇怔住,心跳如擂,脸逐渐涨得通红。

她哑声道:“日后还请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她别开身,伸手拉开窗帘,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一路上,二人谁都没再说话。一直到了什刹庙,二人下了马车,并肩入了庙内。上香,还愿,烧经。

末了,阿娇让纪九司写下生辰八字,又让他抽了签,再一齐递给她。

阿娇接过签文,又看了眼生辰八字,半晌,脸色越来越怔。

之前在什刹湖边,张思竹就和她提起过纪九司的身份。如今再看他的生辰八字,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纪九司在她身边负手而立,微微眯眼:“怎么了?”

阿娇愣了半晌,才低声道:“没、没什么。”

她转身率先上了马车,可依旧有些发呆。

等纪九司也上了车,阿娇才意味深长道:“紫微帝相,百年难遇。纪公子何必再算前程,你的前程,你不是早就运筹帷幄了吗?”

纪九司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张思竹说得对,她和纪九司是不可能的。她根本就不适合纪九司,她过不了那种生活。

而他,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阿娇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底涌出的苦涩,嘴边却露出了释怀的笑意。

没关系,她已经和张思竹定亲了,来日方长,时间一定能慢慢抚平一切。

阿娇倚靠在座位上胡思乱想,纪九司却突然让马车停下,非要拉着阿娇去什刹山的半山腰看蜡梅。

今日日头好,可迎面吹来的风还是冷寒无比。他们二人走在蜡梅树下,看着在寒风中簌簌摇摆的艳色梅花,倒也别有风情。

阿娇抬头看着蜡梅,却没注意到纪九司在温柔地看着她。

风很大,她的脸颊被冻得微红,比蜡梅还要好看。

纪九司陡然道:“我说过,等考试结束,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阿娇这才回过神来:“你要送我什么?”

纪九司闪身到她身边,伸手摘下落在她发髻上的一瓣花瓣。

他身上的气息又将她完全笼罩,阿娇的脸色又开始发红。

她紧急后退一步,佯怒道:“纪公子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定亲了?日后你我还是别靠得这么近,像什么样子……”

可话音未落,纪九司突然就伸手搂过阿娇,带着她飞身上了身旁的一棵树干。

阿娇正要发出惊呼声,就被纪九司眼疾手快捂住了嘴,将她嘴中的声音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将她搂在怀中,姿态暧昧。阿娇瞪他一眼,正待挣扎,可纪九司却无声地指了指地面方向。

阿娇一愣,才听到远处似是有几道脚步声传来。

阿娇脸色猛地涨红了,心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是在**吗,所以见不得人?有人来了又怎么样,他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阿娇又想说话,可纪九司又指了指地面。

她一眼扫过去,便见……便见一对男女正朝着树下走来。

最重要的是,这对男女可真是,眼熟。

正是张思竹……和乔巧。

只是张思竹的眼神很复杂,而乔巧则娇娇地看着他。

乔巧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悲切:“可是思竹,你已经和圆圆定亲了,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才好?”

张思竹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乔巧,你爹可不会允许你做妾,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另觅良缘,忘了我吧。”

乔巧却一头扎进了张思竹的怀里,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倘若我能轻易忘了你,我又何须活得如此痛苦?”

乔巧一边说,一边悲伤地落着眼泪,精致漂亮的面容就像易碎的琉璃:“张思竹,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你明明说过的!”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

张思竹显然也很痛苦:“可我从小就喜欢阿娇,我也没办法。”

乔巧突然又抓住了他的手,悲伤的眼神中弥漫出了一丝希望:“不如你娶了我,让我和圆圆妹妹做平妻好不好?我不介意和圆圆妹妹共同服侍你……”

张思竹吓了一大跳:“啊?这不太好吧?”

躲在树干上的阿娇也吓了一大跳,差点摔下去,幸好身边的纪九司抓得够牢。

树下还在继续。

乔巧擦掉眼泪,突然又破涕为笑起来:“张思竹,你从小就事事都依顺我,这件事你也会顺着我的,对不对?”

她抓住了张思竹的手:“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对不对?”

张思竹一脸吃瘪的表情,嘴唇紧抿,并没有反驳。

乔巧这下是彻底开心了,她笑吟吟地拉住张思竹的手,朝前走去:“走吧,我们回京。”

乔巧拉着张思竹缓慢走远。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了,纪九司才带着阿娇从树上飞身下来,落回地上。

纪九司淡淡地道:“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京了。”

阿娇现在的心情相当复杂,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上突然多了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她沉默不语地跟在纪九司身边。

纪九司安慰她:“看来张思竹确实是个好人,对喜欢他的女人做不到完全拒绝,不忍心伤害对方。”

纪九司:“你倒是有福气。”

阿娇翻了个白眼:“谢谢夸赞。”

哼,这话越听越像是在讽刺。

纪九司嘴角泛着低笑:“恭喜你了。”

阿娇:“闭嘴吧你。”

纪九司弯着眼,似乎心情很好。

等回到家后,阿娇前脚才踏入院中,后脚张思竹就来了,手中还提着阿娇最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阿娇看着他的眼神格外复杂。

张思竹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了,为何傻乎乎地看着我?”

犹豫半晌,阿娇问他:“下午你去哪儿了?”

张思竹微微停顿,才笑道:“我在家看书呢。”

阿娇默然。

张思竹作势要拉阿娇的手朝屋内走去,却被阿娇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让张思竹扑了个空。

他感觉阿娇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想,依旧和她说着今日自己看书如何如何枯燥,如何如何无聊,要不是只有读完两本书才能出门,他铁定坚持不下去,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堆。

阿娇静静听着,无波无澜。

然后,张思竹又带阿娇出门,去城西一家新开的牛肉馆用晚膳。

说来也巧,等用完了晚膳,二人在街边逛街时,就撞见了乔巧。

乔巧又变成了娇媚温柔的样子,穿着雾紫色烟罗裙,丝毫不见下午时的悲伤脆弱。

阿娇和乔巧四目相对一眼,就很快别开眼去。

张思竹皱皱眉,也不和乔巧打招呼,直接拉着阿娇的手就绕过乔巧往前走。乔巧却陡然道:“谢姑娘,前头新开了一家水粉店,可要一起去逛逛?”

阿娇连忙从张思竹手中抽出手来:“好啊,一起去看看!”

于是,阿娇和乔巧并肩在前面走着,张思竹在后头跟着,大冬天的,额头竟然隐约冒出了汗。

阿娇和乔巧在新开的这家水粉店内相互分享着流行的色号,阿娇夸乔巧脸色红润有光泽,乔巧夸阿娇唇红齿白貌如花,竟然相当和谐。

以至于张思竹一时之间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这是他的后宫在团建吗?

两位小姐一通大扫**,将店内新品都拿了个遍,后头的张思竹头皮发麻地结了账。

店门口有好几级台阶,等两人下台阶的时候,突然间乔巧一个不稳,整个人滑下了台阶。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阿娇和张思竹回过神来时,乔巧已经身形狼狈地摔在地上,发髻散了,步摇也歪了。

可就算是这样狼狈的乔巧,依旧美得惊人。

一时间现场气氛非常尴尬,乔巧双眸含水,悲情又忧愁地从地上作势站起身来,轻声道:“我真是太笨了对不对?竟连走楼梯都会摔倒呢。”

张思竹愣着发呆,阿娇则快步走上前将她扶起,一边道:“一定是我的裙摆不小心绊到了你,才让你摔倒的。乔姑娘,真是抱歉。”

乔巧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明明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娇非常内疚:“不,是我的错。”

乔巧:“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我真是太笨了。”

阿娇有些生气:“明明就是我绊到你了。”

乔巧脸色涨红:“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两位姑娘争着争着就要骂起来,围观的路人都用探究八卦的眼神偷偷瞥过来。

张思竹弱弱地插嘴道:“别别……别争了,都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乔巧和阿娇齐刷刷地瞪了张思竹一眼,随即各自朝着街道两边走去。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只留下张思竹站在原地干瞪着眼。

他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到底是朝着阿娇的方向追了上去。

另一头的乔巧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就看到张思竹朝着阿娇追上去的样子。

她眼中涌出泪水,抿紧嘴唇,已然心碎。

入夜后,阿娇躺在**,眼前不断浮过乔巧扑到张思竹怀中悲切哭泣的样子。

她不明白,倘若乔巧喜欢的是张思竹,为什么当初会和纪九司定亲?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干脆又起身坐在院子里发呆。

等到了后半夜,气温骤然下降,夜空中又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雪花。

即使今日撞见了张思竹和乔巧幽会,她也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只有对乔巧的感同身受。

她看到乔巧,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初她就是这样卑微渺小地追随着纪九司,在感情中迷失了自我,毫无尊严。

不过没关系,她想,时间能抚平一切,比如现在,她已经可以不动声色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犯傻的少女了。

三日后。

这日清晨,本次大考中金榜题名的考生们全都入了朝议殿,开始殿试。

殿内早就摆设成考场模样,众人鱼贯而入,按照考试名次坐在各自的桌前开始奋笔疾书。殿试由圣上亲自主监考,内阁各位大人辅助监考。

两个时辰后,由内阁的乔其宗大人亲自收卷,上交批阅,而考生们则在殿外焦灼等候。

御书房内,圣上坐在龙椅上眯着眼打盹,内阁众位则分秒不停地批阅考卷,气氛非常紧张。

又过了两个时辰,首辅张岐山将考卷按照商议好的名次依次排好序号,放在了圣上面前,让圣上定夺。

当然了,圣上身体不好,所谓的定夺也就是大概看一眼,走走过场。

果然,圣上眯着眼大概翻了翻,点头道:“好,不错。”

摆在最上面的卷子乃是纪九司的,这卷子的文章写得好,文风犀利,说治国得改革,得知贤,还得内检廉洁,明里暗里讽刺了一通朝内官僚主义盛行,到处都有蛀虫,得抓贪官。

圣上很欣慰:“我大周江山代有才人出,未来可期。”

说完后,圣上又觉得纪九司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又问了一句:“纪九司是何背景,为何朕觉得有点耳熟?”

张岐山非常公正地说:“纪九司正是之前被太子殿下冤枉他弑父杀母的可怜孩子,前礼部侍郎纪康的独子。他在国子监常年第一,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啊。”

圣上深受震撼:“不错,此子可堪大用!”

张岐山:“圣上英名。”

这一日,圣上当众公布了殿试成绩,纪九司又夺魁首,一时风头无两。

等到出宫的时候,纪九司和太子临沛在汉白玉广场碰了个正面。

临沛穿着绛紫色的东宫朝服,上面绣着精致威风的麒麟,气势汹汹。他负手而立,眸光深深地看着纪九司,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挑衅。

纪九司十分镇定,面不改色地对他行了一礼,末了,便要绕过他往前走。

可临沛却脚下一拐,又拦在纪九司面前。

临沛似笑非笑:“恭喜纪公子夺得魁首,张大人似乎格外欣赏你。”

纪九司不卑不亢:“能得张大人喜欢,是草民荣幸。”

临沛走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就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喜欢你,你说,父皇会给你安排什么职位?”

纪九司面色依旧平静:“圣心难测,不敢妄自猜测。”

临沛眸光阴鸷地看着纪九司,过了半晌,才发出了一阵低笑,绕过他大步走了。

纪九司也无声讥笑一声,甩甩袖子走人。

翌日早朝,新科进士们跟随着文武百官入宫上早朝,浩浩****。

等百官们说完正事,便开始给新科进士们安排职位。

第一个就轮到纪九司。

圣上眯着眼睛,有些昏昏沉沉地说:“张爱卿,私以为给纪九司安排何职为妥啊?”

张岐山走出一步,禀道:“回圣上,纪九司身为魁首,才华无可限量,不如入翰林做个学士,下官可亲自带他。”

圣上点点头,正待说话,就见站在一旁的临沛突然走出来一步,躬身说道:“且慢。”

张岐山微微眯眼,看向临沛。

临沛对着圣上作揖,说道:“纪九司确实才高八斗没错,只是他的父母才逝不到一年,按照道理,本该要满孝期一年,才可参加大考。”

张岐山眸光愈深。

临沛:“是张大人给他开了先例,免了他的守孝期限,可论说起来,此举是不是太过不孝了?”

果然,这话一出,高座上的圣上顿时就皱了皱眉。

文武百官也开始频频低声议论。

支持张岐山的官员们,上前一步,表示支持张岐山的决定,不用那么死板,毕竟规矩是人定的。

也有几个支持太子的,也站出来一步,表示忠孝礼义,要讲廉耻,规矩怎能说破就破,吧啦吧啦。

倒是纪九司本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整个朝议殿吵得嗡嗡响,就跟一群苍蝇到处飞一样,让圣上烦得不行,他皱着眉头道:“别吵了。”

众人瞬间噤声。

圣上看向临沛:“那太子有何高见啊?”

临沛:“虽说纪九司此举略有不孝,可到底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依儿臣看,不如就先让纪九司去司天监当个监丞,既能为亡父亡母祈福,又能磨炼自己,岂不是一举两得。”

圣上眯着眼点了点头,显然非常认可自己儿子说的话。

张岐山在一旁沉声道:“让一介书生去司天监观察天气研究气象,像什么样子!”

临沛笑眯眯的:“南真子不是在宫中吗?南真子是大师,让南真子教教他不就是了?”

张岐山阴沉着脸还想反驳,就听高座上的圣上说道:“不错,此法甚妥。”

圣上眯着眼道:“纪九司。”

纪九司这才从百官中走出一步。

圣上:“朕就封你暂去司天监任监丞一职,你可愿意?”

纪九司淡定极了:“微臣领旨。”

圣上:“若有不懂的,可随时去向南真子请教。”

纪九司陡然道:“南真子大师要帮圣上调理,微臣不敢叨扰大师。”话及此,话锋一转,“据微臣所知,南真子有个徒弟,亦是擅长天象玄学,不知微臣可否向南真子的徒弟取经?”

圣上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准奏。”

一旁的谢华脸色一惊,正待走出来禀明圣上万万不可,就见圣上已经打了个哈欠:“好了,朕乏了。余下进士们,且听张爱卿安排就是。”

话及此,圣上已经在旁边秦公公的搀扶下,晃晃****地起身走人。

就此退朝。

谢华一脸菜色。

广场上,谢华抹了把脸,急忙冲到纪九司面前去,质问他为何莫名要将自己的女儿拉扯进来。

可纪九司的脸皮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厚多了,只听纪九司回:“因为我是故意的。”

谢华气得够呛:“纪九司!你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纪九司点点头:“我就是。”

谢华更无语了,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张岐山也走上来了,沉着脸压低声音道:“纪大人,且暂时在司天监待着,本官会想办法。”

纪九司点头:“好。”

谢华依旧很生气,对张岐山道:“张大人,阿娇乃是思竹的未婚妻,怎能整日和外男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啊?”

张岐山看了谢华一眼:“无妨,九司不是外人。”

谢华瞳孔震惊。

张岐山走在纪九司身边,甚至还贴心地帮他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然后,二人并肩走了,好像他们才是亲父子一般。

谢华瞳孔再次震惊——敢情小丑是我自己。

后宫。

临沛又去了王贵妃的景阳宫。

他今日心情好,进入殿内时也是笑眯眯的,让王贵妃忍不住提了提眉。

王贵妃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保养得当所以并不显年纪,反而透出熟女的气息。

王贵妃道:“今日太子似乎很开心。”

临沛低笑着走到她身边:“当然开心。”

他抬起王贵妃的下巴,一张娃娃脸笑得阴森森的:“本宫成功让纪九司去司天监数星星去了,你说本宫开不开心?”

王贵妃嗔怪地捏住了他捣乱的手,一边娇柔道:“太子开心就好。”

临沛弯腰,对着王贵妃的耳边吹了口暧昧的气息,压低声音道:“后续本宫的计划,便可派上用场。”

他眯起眼:“贵妃,等纪九司死了,你我总算能去块心病。”

王贵妃脸色红红,眉眼娇滴滴的:“谁说不是呢,本宫可是日日盼着那一天,还请太子别让本宫失望……”

临沛弯腰就将王贵妃打横抱起,低笑道:“失望?自然不会让贵妃失望……”

王贵妃故作挣扎:“等会儿安宁要过来的,可不能这样。”

临沛:“那就让嬷嬷陪安宁出宫玩去。”

说话间,临沛已经带着王贵妃上了床榻,床幔之下,满床春光。

另一边,纪九司出宫之后,直接就去了谢府找阿娇。

纪九司来的时候,阿娇正在院子里为自己算卦,只是说来也奇怪,连摇了三个卦象,都是怪异的上上签。

难道她今日足不出户,还会有好事发生不成?

就在阿娇疑惑时,一抬头就看到纪九司如鬼魅般站在了她面前,吓得她差点栽倒在地。

纪九司开门见山:“圣上亲令,让南真子的徒弟辅助我入司天监当值。”

阿娇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当然也是因为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南真子的徒弟,辅助,司天监当值。

阿娇猛地回过神来,皱眉道:“你入了司天监?”

阿娇:“你一个书生,去司天监?”

纪九司点头:“司天监监丞。”

七品芝麻官本官。

阿娇“扑哧”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你去司天监,为何要我辅助?”

纪九司:“圣上亲令,不如阿娇去宫中问问圣上?”

阿娇气得不行,什么上上签?这是好事吗?这难道不应该是下下签吗?

她半信半疑,干脆亲自去刑部找谢华确认。

谢华放下公务来见她,心情也很沉重:“女儿,为父已经尽力了,可实在是无力回天……”

阿娇的心情瞬间也沉重起来,抹起了眼泪:“罢了,女儿明白了,是女儿命苦……”

此时路过一位大人,他震惊且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大人丧偶了?”

谢华:“滚。”

阿娇彻底认命了,满怀心事地回了府。

只是她嘴角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能笑,于是只见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看上去就跟疯了一样,让小阮非常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翌日一大早,纪九司果然来接阿娇去司天监当值。

一刻钟后,纪九司和穿着男装的阿娇正式踏入了司天监的大门。

司天监位于皇宫不远处,前有水后有树,乃是风水宝地。

二人入门后,先后参见了总监少监,又分别见过春夏秋冬四正官,这才开始一天的工作。

总监云伯仲是个很和蔼的老头,留着长长的山羊胡。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纪九司和阿娇,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好奇。

云伯仲道:“谢公子当真是南真子的徒弟?”

阿娇点头:“正是。”

阿娇拜了南真子当师父,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只有和她亲近些的人才知道。在外人眼里,身为南真子的徒弟那必然是很厉害的存在。

云伯仲眼睛发光,坐在云伯仲身边的少监云松泉也开始眼睛发光。

二人走到阿娇面前,非常真挚地邀请阿娇给他们看看手相,断断八字。

阿娇非常热情地应好,同时又看向身侧的纪九司,语重心长道:“看好了,多学着点。”

纪九司饶有兴致地点头应好。

首先是云伯仲,阿娇拿过他的生辰八字,再结合他的面相,沉吟半晌说道:“云大人额宽丰隆,眉下眼顺,胸有才能。剑眉腥鼻,为人宅厚;早年辛,中年起运。”

云伯仲连连点头:“大师说得好,说得好啊!”

阿娇又瞥了眼他的八字,略沉吟道:“只是刑克子女,只怕子女不顺,还需云大人对子女多多上心。”

云伯仲当场就给跪了:“大师厉害啊!”

云伯仲确实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只知混迹赌场,一摊烂泥扶不上墙。

阿娇安慰道:“不过云大人放心,接下去会越来越好的。”

一旁的云松泉跃跃欲试:“大师!那我呢?”

云松泉是个中年大叔,四十多岁,下巴留着一圈小胡子,眉毛短鼻子小,不聚财富,日子一定过得不宽裕。

阿娇微微一笑:“云大人身体很好,以后会很长寿的。”

云松泉很开心,笑得合不拢嘴。

两位大人都很满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阿娇则带着纪九司去了司天监内的藏书阁,一边道:“你要算命,就不能真的只算命。咱们命理师除了玄学算卦,分析八字,也充当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阿娇:“毕竟说话是一门艺术,咱们得好好说话,说好话,这样客人开心,咱们也开心。”

纪九司点头:“阿娇说得在理。”

阿娇在藏书阁内抽出了《渊海子平》《三命通会》等几本古书,以及解卦的几本,厚厚一摞扔给纪九司,这才道:“将这些书都背下来。”

纪九司瞥了眼摆在最上头的《易经》,应了声好。

其实这一行,入门是极不容易的,还得有慧根才行。否则再怎么努力钻研,也只是个门外汉,一知半解,反而贻笑大方。

想了想,阿娇又补充道:“反正你在司天监也只是暂时罢了,你做做样子就是了,若是学不进也无妨。”

纪九司又应了声“好”,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看书。

司天监内的这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大自然和看古书,研究天气、玄学;有盛大节日时,就需要配合内务府准备祭祀用品之类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监内的众人都比较优雅,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

而且也是真的热爱这个职业,天黑了也不下值,一个两个都抬着脑袋夜观星象,然后对着夜空中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探讨一番,像极了后宫选美。

比如今夜,月晕础润,可见是快要变天了,地上的基石都湿了,大概明天要下雨。

云伯仲摸着下巴道:“明日要下雨。”

云松泉点头:“刮西北风,极寒,或是雨夹雪也未可知。”

云伯仲看向阿娇:“谢公子以为如何?”

阿娇:“那就雨夹雪。”

云松泉:“行,出公告吧。”

众人皆应是。

等弄完了明天的天气预报,大家这才慢悠悠地准备下值了。

纪九司和阿娇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迎面吹来浓烈的寒风,确实是快要下雪了。

纪九司不动声色地靠近她,默默替她挡风,这才道:“命理很有趣。”

阿娇有些感慨:“只是越钻研就越觉得人生无趣。”

纪九司看向她:“何出此言?”

阿娇指了指前方蹲在路边的乞儿。

寒冬腊月天,他身上紧裹着一件薄薄单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张脸透出腐烂的卑色。

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扔到他碗中,这才重新走到纪九司身边。

她淡淡地道:“你看,人生百态,有的人天生高人一等,有的人从出生就卑贱似泥。”

阿娇的眉眼透出怜悯:“人生短短百年,谁都有自己的劫要渡,谁都逃不走。”

迎面吹来的风更大了,微微吹动她的衣摆,隐约透出她瘦削的身姿。

纪九司自嘲一笑:“谁说不是。人卑贱如蝼蚁,天地间的蜉蝣罢了,却各个都看不清,狂妄自大,以为眼前的利益就是一切。”

阿娇道:“命理不可全信,可也不能全盘否定,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纪九司揉了揉她的脑袋:“下雪了,回家吧。”

放眼望去,此时此刻的苍茫夜空中,又不断有雪花簌簌落下,透着缱绻的凄美。

他将她护在怀里,大步朝着远处走去。二人个子一高一矮,模样一个俊美一个清秀,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路旁的客栈上,张思竹站在二楼眸光深深地看着他们,将手中的酒壶捏得死紧。

阿娇就这么去司天监当起了值,云伯仲格外喜欢她,还特意让她做了主簿,也能领一份俸禄。

转眼便是十日过去,可这短短十日,却刷新了阿娇的认知。只因纪九司的学习能力实在是太强悍了,前几日她拿给他的那么多本书,竟然一转眼就全都记下了!

阿娇不信邪,又拿了几个八字让他批命,没想到纪九司已经能批得七七八八,实力相当之强……

时光飞逝,二人就在司天监的当值中,不疾不徐地迎来了年关。

除夕前夕,整个京城都热闹极了,大街上到处都是灯会和夜市,商户们各个铆足了劲儿努力吆喝,招揽生意。

朝廷也给官员们放了年假,让各位大人过个开心年。

只是开心都是别人的,阿娇想偷懒几日,却每日都被纪九司拎到纪府,让她教他算卦。

张思竹来找阿娇好几次,却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只因他压根儿就进不去纪府的大门。

眼看年假就这么过去了,张思竹却连和阿娇独处的时间都没有,气得他在家里发疯,咒骂纪九司。

张岐山好言好语地劝慰他:“你和阿娇是不可能的,你非上赶着找虐,真是病得不清。”

张思竹表示“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气得张岐山又把张思竹软禁在院子里,让他闭门思过。

时间匆匆,转眼就过了大半月。

正月内的天气依旧凛冽,阿娇不但围上了大氅,脖子上还围着厚厚的一圈狐皮围巾。

而这段时间内,纪九司不但学会了批命,而且连大小六壬和六爻都学了个彻底,竟然马上就可以从阿娇这儿结业了!

阿娇心底震撼不已,面上人淡如菊:“很好,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师父了,可以自己接客巩固训练了,加油,我看好你。”

纪九司笑吟吟地应了声好。

翌日,阿娇已经在司天监的门口摆好了摊,正是之前她在国子监斜对面摆过的那个算卦摊子。

老长的一面条幅,上面还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十卦九不准,算卦结果仅供参考。

摊子支好后没多久,纪九司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正是在暗中观察许久的张思竹。

这段时间,张思竹对于纪九司让阿娇做辅助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他甚至也想潜入司天监找份职位入职,可他爹却怎么也不肯为他引荐,说是丢不起那人。

张思竹对此一度很伤心,大概也是看他太伤心了,张岐山这才松了口,说是只要张思竹能考上举人,他就能将张思竹引荐入司天监。

眼下张思竹冲到了摊子前,对着阿娇悲切道:“阿娇等我,三年后我一定能考上举人,入司天监陪你!”

阿娇一脸不解。

纪九司点了点桌面:“卜卦还是算命?”

张思竹抹了把脸,坐在他面前沉声道:“算姻缘!”

纪九司捡起毛笔:“八字?”

张思竹报上自己的八字,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纪九司看着八字,“啧”了一声。

张思竹眯起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九司:“桃花旺盛,一妻多妾。”

张思竹脸色涨得通红,连忙看向一旁的阿娇:“他、他胡说,我才不会一妻多妾,我此生只会娶你一人!”

阿娇也是怔怔,她看着纪九司写在纸上的八字——他没说错,张思竹的桃花确实很旺盛。

张思竹当场翻脸:“果然算得不准,就这样的水平,你还出来支摊?”

纪九司低笑:“张公子反应这么大,似乎很心虚的样子。”

张思竹的脸瞬间更红:“你才心虚!”

纪九司挑着眉毛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思竹:“你该不会是外头已经有人了吧?”

张思竹气炸了:“不知纪大人有没有给自己算一卦?我猜你今天犯太岁,‘流日不利’!”

纪九司随意掐指一算:“我今日是大吉,倒是张公子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张思竹更气了,朝着纪九司就冲了上去。

下一秒,他被纪九司扫在了地上,手掌在地上磕出了血,流血不止。

纪九司负手而立:“看看,血光之灾这不就来了吗?”

阿娇默默地将张思竹扶起,张思竹转头抱着阿娇哭,哭得可怜巴巴。

张思竹非常悲伤:“阿娇,他打我。”

阿娇:“你要坚强。”

张思竹无语。

张思竹搂着阿娇,一副虚弱模样,可眼睛却对着纪九司投去了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嘻嘻,我能抱媳妇儿,你能吗你能吗”,很欠揍。

纪九司眸色眯起,陡然道:“阿娇,去将《穷通宝鉴》拿来。”

阿娇又拍了拍张思竹的脊背,这才松开他,转身回司天监拿书去了。

张思竹猛地看向纪九司,冷笑道:“就算你再怎么耍花招,阿娇都是我的未婚妻,你永远得不到她——”

下一秒,纪九司闪身到他面前,点了他的哑穴,将他扔到了身旁的梧桐树上,就跟扔麻袋似的。

纪九司揉了揉耳朵:“真吵。”

半炷香后,阿娇拿着《穷通宝鉴》重新走出来,发现只剩纪九司还在,已经不见张思竹身影。

阿娇疑惑道:“他走了?”

纪九司头也不抬:“大概是心虚,所以无颜见你,先走一步。”

阿娇微叹,也坐在纪九司身边,望着前方愣神。

纪九司陡然靠近她,然后缓缓伸出手,捋顺了她耳畔的一缕乱发。

远远看去,就像二人在亲密亲吻。

挂在树干上的张思竹脸色铁青,用尽全力发出了一丝呜咽声。

阿娇脸色通红想要避开,纪九司却适时地收回了手,身体退开了些,柔柔道:“有脏东西。”

阿娇愣愣地点了点头。

只是,阿娇忍不住抬头看天:“什么声音,是乌鸦在叫吗?”

她四处看了看,可什么都没看到。

纪九司站起身来:“乌鸦叫,不吉利,走吧,我们回了。明日再支摊。”

阿娇应了声“好”,就这么跟着纪九司转身回了司天监内。

挂在高树上的张思竹呜咽得更大声了。

阿娇:“奇怪,乌鸦叫得好响。”

纪九司:“大凶之兆,赶紧撤吧。”

这一天,张思竹在树上挂了整整一夜,直到后半夜哑穴解开了,才终于呼唤来了打更人将他救了下来。

他冻得浑身发麻,差点人都没了。以至于多年后他回忆起这一天,依旧忍不住一阵瑟缩,发抖不止。

纪九司在命理玄学领域显然极具天赋,就连天气预报都汇报得十分准确,不曾出错。

大概是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司天监发布的气象预告实在是太准了,以至于朝堂内有不少官员都注意到了这一点,纷纷开始讨论起司天监来。

讨论的点就在于最近司天监怎么突然开挂了,最近的天气竟然基本都被测中了,是不是来了什么高人啊?

这时就有大人及时跳了出来,满脸八卦地说道:“你们忘啦?纪九司入了司天监啊!还有南真子大师的弟子在辅助他,这可不得了,你想想,南真子大师哎!南真子大师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大师啊!大师!”

一连多个“大师”砸得众人有些眼花。

别的大人接上话茬:“大师就是大师!比普通的算命师父能力强上很多!”

大人甲:“据说纪九司前几日帮张首辅的儿子算了一卦。”

此话一出,剩下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异口同声:“当真?算得如何?”

大人甲继续:“纪九司当场断定他有血光之灾,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真的摔了一跤,手上流血了!”

大人乙丙丁同时发出惊叹。

大人甲:“你就说绝不绝?绝不绝?”

“太绝了!”

“回头都可找他去算上一算,据说除了算卦,还会看病!”

“还会看病?”

“当然,据说专治疑难杂症!”

各位大人更震惊了,一个个都忍不住转起了眼,不知在盘算什么小九九。

等散朝后,大人甲溜进了张岐山的内阁书房。

大人甲对张岐山躬身道:“大人,您让我说的,我全都已经说了。”

大人甲:“用最夸张的修辞手法,极具渲染纪大人的厉害之处。”

张岐山点点头:“做得好。”

张岐山看向他:“去吧,内阁的位置,未来肯定有你一份。”

大人甲吃了张岐山画的饼,笑得合不拢嘴地告退了。

张岐山斜倚在位置上,也低低笑了,自言自语道:“好好和百官打好交道,小殿下,这可是重中之重啊。”

翌日,在司天监门前摆摊的纪九司,突然发现自己的摊子前热闹了很多。

时不时就有人来卜个卦,算个命,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有找他看疑难杂症的。

比如说眼前这一位中年男人,他走到纪九司的摊子前压低声音道:“都说你灵得很,不知你可能帮忙看看我的身体可康健啊?”

纪九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面相,很快收回眼来,低笑道:“怕是不太康健。”

中年男人很是悲切,急忙道:“可有补救办法?”

纪九司缓缓道:“办法自然有。”

中年男人:“快快道来。”

纪九司:“明日你再来,我给你办法。”

竟然还卖了个关子。

中年男人被勾起了好奇,也不急了,连连应是,这才转身走了。

男人走后不久,阿娇从司天监内走了出来,站在纪九司身边道:“这两天的客人多了不少呢。”

纪九司看向她:“阿娇。”

阿娇歪着脑袋:“嗯?”

纪九司眸光泛柔:“你不是说,你擅长药膳吗?”

阿娇点头:“对啊。”

纪九司对着她笑而不语,阿娇猛地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你摆摊算命,我支摊卖药膳面?”

纪九司:“阁老黄大人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帮他一把。”

阿娇有些迷茫:“什么难言之隐?”

纪九司:“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大概就是让他行吧。”

该死,她竟然听懂了!

她涨红了脸,干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转过身,咬着嘴唇大步回了司天监。

等到第二日,阿娇果然在纪九司的旁边支了个面摊。

依旧是那口熟悉的铁锅,依旧是熟悉的拉面,南真子大师……的徒弟所开的药膳面馆,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开始营业。

大概是面摊飘出了香味,这一片乃是朝堂办公区,等到饭点,有好多大人和侍卫们都放弃了吃饭堂,跑来找阿娇下面吃。

阿娇最擅长做的就是红烧牛肉面,面一拉一甩往锅里一放,再爆炒一份红烧牛肉,往煮熟的面上淋上牛肉浇头,别提有多鲜美。

但凡来吃面的人都吃得满足极了。

只是阿娇今日只准备了三十碗份量的牛肉,没一会儿就卖了个精光。

没有排到队的食客很是失望,纷纷要求阿娇明日加量,多做些。

最忙碌的时候,纪九司一直在她身边帮着打下手,远远看去,仿佛妇唱夫随,好一对般配的小夫妻!

张思竹躲在暗处,咬着牙手不断抠着树皮,差点把树干抠出一个大洞。

张思竹在树下看了许久,直到饭点过去,面摊子前没人了,他才走上前去。

他看也不看纪九司,直直地走到阿娇面前,柔声道:“忙了这么久,一定累了吧?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糕点,都是在张记买的。”

他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阿娇额头上的薄汗,姿态暧昧,末了,还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一口。

纪九司站在一旁看到,忍不住眯了眯眼。

阿娇红了脸,小声道:“我、我自己擦就好。”

张思竹将阿娇搂在怀里,软软道:“我的阿娇害羞了,真可爱呢。”

阿娇脸色涨得通红:“光天化日的,张思竹你……”

张思竹却打断了她,低笑道:“光天化日又如何,你我是定过亲的未婚夫妻,没人敢说什么。”

“不像有些人,明知你已经定了亲了,还一个劲地往你身边凑,”张思竹笑眯眯地阴阳怪气,“是谁我不说。”

阿娇连忙拉了拉张思竹的衣袖,尴尬极了。

纪九司:你直接报我名得了。

纪九司淡淡道:“阿娇。”

阿娇下意识看向他。

纪九司:“去将《梅花易数》取来。”

阿娇应了声“好”,正要转身去司天监取,可张思竹却重重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不准去!”

阿娇哄道:“我只是去取本书而已,很快就回来。”

可张思竹却破防地站起身来,一下子就从背后抱住了她,哑声道:“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阿娇抽了抽嘴角,搁这儿演话本呢?

纪九司叹道:“阿娇,你的未婚夫如此干涉你的工作,你一定很苦恼吧。”

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不解,又说:“张公子,我只是让阿娇帮我取本书而已,你为何如此反应?”

阿娇作势要挣开张思竹的怀抱,可张思竹却双眼含泪更紧地抱住她,深情道:“我是不会放开你的,阿娇,我此生都不会放开你!”

身后陡然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思竹见鬼似的猛地松开了阿娇,侧头一看就看到了张岐山正脸色十分阴沉地站在自己背后不远处。

最重要的是,张岐山身后还站着足足六位内阁阁老。

此时内阁阁老们正全都眯着眼睛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就像在打量一个傻子。

张思竹涨红了脸:“我没有,我、我只是……”

张岐山的老脸都被张思竹给丢尽了,他猛一甩袖,转身就走,脸色格外可怕。

张思竹连忙朝着自己老爹追了上去,一边回头对阿娇道:“我晚上去找你,记得等我!”

伴随着他的声音,张思竹逐渐跑远。

纪九司则对着这六位阁老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示意他们坐下,又让阿娇拉面给他们吃。

一刻钟后,几个阁老吃着清水挂面,一边在纪九司的命理推算里,纷纷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纪九司把阁老们哄得高兴极了,一个个都付了银子,满足离去。

很快,众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昨日来过的阁老黄大人依旧没走,正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纪九司。

黄大人有些紧张:“纪大人,你昨日说让我今日来找你,你会给我解决办法,不知到底是何办法?”

纪九司看了眼阿娇。

阿娇连忙从炉子上取下一盅炖汤,摆在黄大人面前。

黄大人看了眼,这炖汤散发着药味,嫩黄的鸡肉在汤内沉沉浮浮,不断散发出鲜美的香气。

纪九司指了指炖汤:“这是从容鸡汤,黄大人喝下,可药到病除。”

黄大人一听,很是激动,连忙一口一口将炖汤喝了个干净。

纪九司问:“感到身体有什么异样吗?”

黄大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纪九司:“你得用心感受。”顿了顿,“比如说,有没有觉得身体内部在燃烧?”

黄大人果然用心感受了一番,眯着眼睛道:“别说,丹田深处好像确实有些火烫。”

纪九司笑眯眯的:“这就对了。”

黄大人支付了丰厚的报酬,非常满意地走了。

阿娇在一旁默默地想,她在这个炖汤里放了三颗师父秘制的补阳药,身体不火烫才怪。

这种大补的补阳药,是南真子专门针对中年男性设计的,平日里他专门用来卖给有钱的乡绅地主补贴点家用。

一个月最多也就只能吃三颗。

如今黄大人一口气就吃了三颗,想必他这个月一定能在床笫之间生龙活虎,耀武扬威。

至于过了这个月该怎么办,那就继续服用呗,是肉眼可见的未来长线老顾客一枚呀。

等黄大人走后,阿娇沉默无言地收拾碗筷,一句话都没有和纪九司说。

纪九司和她说话,她也爱搭不理的,肉眼可见地不开心。

等到了下午时分,纪九司到底是将她拦在了梧桐树下,柔声道:“阿娇怎么不开心?”

阿娇定定地看向他:“你不该让张思竹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的。”

纪九司低笑道:“原来是心疼未婚夫了。”

阿娇认真道:“张思竹没做错什么不是吗?纪九司,是你非要让我辅佐你的,所以张思竹才会生气,会吃你的醋。”

她继续说:“就好比张思竹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我也会不高兴,是一样的道理。”

纪九司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阿娇深呼吸:“你如今已经将功课都学得七七八八,于我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已经没什么能再教你的了。”

她对着纪九司深深作了个揖:“从明日开始,我不会再来司天监当值,愿纪大人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话及此,她绕过纪九司,转身就要走。

可纪九司却陡然道:“慢着。”

阿娇停下脚步:“纪大人还有何吩咐?”

纪九司依旧低笑着:“也愿阿娇能幸福。”

阿娇脚步不再停顿,大步朝前走去。

纪九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边的笑意愈加幽深,直到阿娇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这才也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阿娇又开始失眠。

她起身,也不点蜡,在黑暗里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汹涌刮着的凉风。

二月天,乍暖还寒,最难将息。

张思竹晚上并没有来找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爹给扣下了。

阿娇蜷缩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概是这段时间和纪九司待得太久,几乎整日都和他待在一处,以至于只要她一闭上眼,满脑子浮现的都是他的身影。

笑着的他,看书的他,专注的他,给人断命时的他……

各种各样,交织在她的脑海里,快要把她逼疯。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当初答应和张思竹定亲的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当初在什刹湖边,张思竹告诉她纪九司的身份后,说愿意和她结成契约婚姻。

张思竹让她给他三年时间,倘若三年后她还是没有爱上他,那他便放她离开,与她和离。她一时脑热,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她心底沉甸甸的,自言自语道:“阿娇,别胡思乱想啦。”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不切实际的梦,也该早点醒啦。”

是啊,清醒一点,别再沉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