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巧一直都知道,张思竹很喜欢谢圆圆。
就如同自己从小就喜欢张思竹一样,都是苦涩的单相思。
尽管谢圆圆长得圆乎乎的,根本不如自己貌美,家世也不如自己显赫,可张思竹就是未曾好好地看看自己,反而整日跟在谢圆圆的身后到处跑。
而她只能压抑着自己对张思竹的这份喜欢,佯装不在意,佯装云淡风轻,陪在张思竹身边装出一副温柔明事理的样子,听张思竹抱怨这抱怨那,不敢流露自己的一丝真心。
十二岁时,张思竹情窦初开,每次和她谈起谢圆圆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说谢圆圆真可爱啊,圆滚滚的就跟熊猫似的。
十三岁时,张思竹说圆圆喜欢读书好的,他也要努力读书,没准圆圆就会喜欢他了,后来他果真努力读书,可惜谢圆圆依旧未正眼看他。
再后来,张思竹缠着谢圆圆缠得狠了,还把自己的腿给弄瘸了。
…………
一桩桩一件件,每次张思竹来找乔巧,三两句就要提起谢圆圆,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就跟得了癔症一般。
乔巧心想,那我呢,张思竹,你总说谢圆圆从不正眼看你,你不也从未正眼看过我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乔巧很是厌恶谢圆圆,总是暗中跟踪她,看看这胖妹是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就被张思竹喜欢了呢?她又凭什么能得到他的喜欢呢?
只是乔巧跟着跟着,就发现了谢圆圆竟然在偷偷暗恋纪九司。
纪九司读书顶好,国子监常年第一,文武双全,不知道是多少贵女的暗恋对象,可谢圆圆却如此不自量力,竟然暗恋他。
后来某次,谢圆圆在锦衣坊买了条团锦琢花裙,她后脚便也去买了条一模一样的。
第二天,她们便都穿着这条裙子,在纪府门口碰上了。
乔巧看着谢圆圆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眼来,第一次觉得如此畅快。
只是翌日,张思竹就在谢圆圆的府上待了整整一天,而明明她早就和他约好,当天要一起去郊外爬山的,可张思竹却爽约了。
她在张思竹的府前等了他整整一天,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他才回来。
张思竹一看到乔巧,还揉着脑袋疑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乔巧依旧穿着这条团锦琢花裙,昏暗的光线里,她看着他,只是轻轻道:“你答应今日要陪我去小横山的。”
张思竹这才一拍大腿,揉着脑袋笑道:“圆圆今日心情不好,我去她府上陪她了,哈哈,改日,改日啊。”
乔巧眼底有些发热,却依旧挤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来:“无妨,圆圆妹妹心情不好,你陪陪她是应该的。”
张思竹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乔巧,还是你善解人意,改天我请你吃饭啊!”
乔巧红了眼眶,可他并未看到。
她只是轻声道:“张思竹,我身上的裙子,好看吗?”
张思竹随意瞥了一眼:“好看好看,你是京州第一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话及此,他打着哈欠让她赶紧回家,自己则已转身走远。
后来,纪九司在乡试中得了解元。
是乔其宗亲自批的卷子,以至于他下值后,依旧忍不住地夸赞纪九司。
后来乔其宗叫来乔巧,语重心长地劝她多和纪九司接触接触,还说纪九司这等才识,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在乡试后的某次宴会上,乔其宗带着她,和纪家父子相互打了招呼,乔巧也和纪九司相谈了几句,客套疏离。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她和纪九司就传出了几分暧昧。
有说乔巧和纪九司才子佳人真是般配,还有的说纪九司对乔巧也是格外上心,很是喜欢,乃是金玉良缘。
纪九司对这些并不多加理会,可她却并不想张思竹误会,正打算和张思竹解释清楚,可谁知张思竹却先一步找上门来,乐滋滋地说这些都是他派人传出去的。
乔巧看着张思竹脸上的兴味,心底忍不住有些发冷。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置气,冷着声道:“你这样做,可曾考虑过我的名声?”
张思竹见她生气了,倒是有些慌了,哄道:“虽说对你的名声稍微有些影响,可谢圆圆便会对纪九司死心了呀!谢圆圆只有对纪九司死心了,她才会把目光从纪九司身上转移开……”
那一日,乔巧并未听他说完,拂袖而去。
她冷着脸想,确实,张思竹的思路确实没错。看来只有谢圆圆和纪九司成了,谢圆圆名花有主了,张思竹的目光才会从谢圆圆身上离开,才会注意到自己。
她恰好知道过两天纪九司会去什刹庙还愿,便故意在布料店内说给谢圆圆听。
谢圆圆听完,果然若有所思地愣在那儿。
乔巧的心思很简单,便是想给谢圆圆多创造点机会,让她努力接近纪九司,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
可没想到两日后的晚上,陷入昏迷的纪九司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了自家门口。
乔巧吓得不行,连忙将他搬回家中,叫了大夫来给他看病。
等纪九司醒了,乔巧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会昏迷在我家门口?”
纪九司看着她,微微皱眉:“马车失控,我掉入了什刹湖。”
乔巧震惊地看着他。
纪九司又问:“是你救了我?”
乔巧摇头:“不是我。”
纪九司下意识瞥了眼乔巧的脖颈,白皙修长,什么都没有。他记得救他的女子脖颈上有颗红痣,他印象深刻。
纪九司起身就要走,乔巧忍不住叫住他:“纪九司,倘若是我救了你,你当如何?”
纪九司眸光微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乔小姐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定尽力做到。”
乔巧幽幽一笑:“我什么都不要,你且回吧。”
而乔巧送走纪九司的第二天,张思竹果然就来与她提起,说谢圆圆落了水生了重病。
乔巧心底清楚极了,确实是谢圆圆在什刹湖救了纪九司。
只是没过多久,纪康来乔府提亲,双方父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将纪九司和乔巧的婚事定了下来。
婚事定下后的第二天,乔巧跑去质问父亲,为何擅自为她定亲,却被父亲骂了一顿,骂她不知好歹,骂她不成体统,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得到她指手画脚。
乔巧气得不行,干脆跑去和纪九司私下见了面。
乔巧直截了当:“那日并不是我救了你,是纪公子误会了。”
纪九司看着她,眸光清冷:“我知道。”
乔巧抿着嘴:“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同意这门婚事?”
纪九司始终冷漠:“和谁成亲,又有什么要紧,总归是要成亲的。”
这人孤傲又冷漠,气得乔巧转身就走。
她只好又去找张思竹,让张思竹想想办法。
可张思竹却笑眯眯地祝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乔巧看着他眼中的喜色,陡然道:“倘若让纪九司知道,那日是谢圆圆救了他呢?你说他会怎么样?”
张思竹这才变了脸色,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乔巧挣脱他捂着自己嘴唇的手,冷声道:“你若不想让纪九司知道,那就想个办法,让这门婚事作废吧!”
张思竹皱着眉头应着“好”,一边苦口劝她不要再说起此事,姿态卑微极了。
大概是纪九司定亲的事对阿娇的影响太大,阿娇因为救了纪九司本就生着病,在听到纪九司定亲的消息后,她便病得更重了,没过多久就被谢华送出了京州,据说是云游四方去了。
阿娇离京后,张思竹日日买醉,拉着乔巧陪他喝酒,整日烂醉如泥。
乔巧看着他如此做派,心底复杂极了,她忍不住问他:“你就这么喜欢谢圆圆吗?”
张思竹红着眼看着她:“对,喜欢。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乔巧,我好想她。”
她看着他眼底的哀伤,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也红着眼陪着他喝酒,一杯一杯,却怎么也喝不醉。
转眼两年过去,原本她就这么认了命,可谁知纪家却变了天。
纪九司杀父弑母,成了朝堂通缉犯。
她父亲当机立断,她和纪九司的这桩婚事,就这么作废了。
她终于又恢复了自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继续陪在张思竹身边。
这两年来,张思竹成长了不少,做事也沉稳了许多。她本想着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张思竹迟早会属于自己。
可谁知没过多久,谢圆圆却带着被通缉的纪九司回京来了。
她甚至愿意为了纪九司嫁给张思竹,只求张思竹能出手,拉纪九司一把。
乔巧看得清楚,阿娇和纪九司大概是一起经历了许多,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能看到纪九司往日总是冷漠的双眸里,多了些许温度。
而现在的谢圆圆,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少女,反而变得窈窕多姿,狡黠灵动。
果然,纪九司翻案后,他总是借口靠近谢圆圆,一起查案,时常偶遇她,与她整日待在司天监,每每总能气得张思竹跳脚。
张思竹喝醉的频率越来越高,某次在天悦客栈,他又喝得烂醉如泥,乔巧将他搀扶入房间后,他醉眼蒙眬地将她压在身下,一边叫着“阿娇”,一边占有了她。
天亮后,张思竹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着**刺眼的落红,等回过神后,他落荒而逃。
她追上他,从背后抱住他,哑声说:“我不要你负责,张思竹。我只要能陪着你就好了。”
可张思竹终究还是推开了她,跑出了酒楼。
后来她日日寻他,可他却对她避而不见。
直到某日,大概是阿娇和纪九司又给了他刺激,他终于又来找她。
他的眉眼幽深,气质阴鸷了许多,他径直将她带到了明月楼,沉闷不言地脱光了她的衣衫,便将她压在了楼顶卧房的床笫间。
昏暗的视线里,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嗯?
“你和纪九司不清不楚,我便和别的女人勾结首尾,谁也不欠谁。”
他用力地占有她,说着腌臜的荤话,似乎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也是从那以后,每次纪九司和阿娇发生了点什么,他就来找她发疯,在她身上宣泄,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找回平衡。
可乔巧却甘之如饴,她甚至觉得从未如此幸福。
哪怕她清楚自己和张思竹之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不过是件泄愤工具,可她全然不在乎。
她只是想着,等日后张思竹娶了阿娇后,张思竹能将她娶了当平妻,她便心满意足。
她总觉得明月楼是自己和张思竹的秘密禁地,是独属于他们的地方,可直到那夜大雨,她心血**想去明月楼看雨景,却撞见张思竹搂着谢圆圆,在楼顶天台赏景。
姿态亲昵,如此亲密。
她有些狼狈地逃跑,可一不小心打翻了转角柜上的花瓶。
等她慌张地下了楼时,却看到明月楼前,有一辆马车在等着她。
有根修长的手指掀开了马车窗帘,露出了纪九司的脸。
纪九司眸光幽幽,将她请上了马车。
马车极大,他看着她,眸光仿佛能看破一切,让她莫名心虚。
纪九司低笑着:“张思竹如此辜负你,你不打算为自己争口气?”
乔巧猛地看着他,脸色涨得通红:“你、你如何得知——”
纪九司:“我如何得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外室”,不,她明明连外室都不如。
乔巧红了眼眶:“殿下,请您帮帮我。”
乔巧:“当初在什刹湖,其实是谢圆圆救的你。那时她因为救你,还生了一场重病,谢大人当初也是为此,才将谢圆圆送出京城去的。”
纪九司眸光深深,半晌才道:“我知道。”
乔巧一愣:“你竟知道了?抱歉,当时我未及时告知,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纪九司转而道:“接下去听我的安排,我自会保你嫁给张思竹。”
纪九司让她假装有孕,并让她在张思竹大婚当日爆出此事。
乔巧一开始尚且犹豫,可眼看他们的婚事越来越近,她如此煎熬,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而一切果然如纪九司预料的那样,谢圆圆得知此事后震怒,终究和张思竹和离了。
只可惜,算计来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悲剧结尾。
乔巧和张思竹大婚后没多久,她佯装摔跤流产,却被张思竹察觉出异样,明白了她的身孕,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张思竹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让她真正地摔了一跤。小腹瞬间传来剧痛,当场就有鲜血流了下来。
她竟真的有了身孕,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张思竹对她的心机和谎言生了厌恶,婚后短短两月时间,他便已左拥右抱,一口气抬了两名妾室。
此后每年,张思竹纳妾不断,后宅莺莺燕燕,乌烟瘴气。妾室们钩心斗角,手段层出不穷。
而她整日忙着处理宅内腌臜,日日蹉跎了下去。
多年之后,乔巧守着自己的一儿一女,脸上鲜再露出笑意。
直到某日,春暖花开,天晴有风,她看着女儿在后院放着风筝,肆意欢笑奔跑,恍惚之间,她隐约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恣意张扬,明媚青春。
只是那般岁月,如此遥远,如今再回想,仿佛被蒙了层雾。
已是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