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雯有时候觉得,她和傅邱混在篮球社打打闹闹的日子,好像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半年光景,而她心心念念的文学社社长,在做了两期校刊后,似乎销声匿迹了,不再高调地出来叱咤风云。她看不到他写的文章,也没什么渠道能打探他的消息,偶尔在学校食堂碰到他正排队打饭,她就小心翼翼地站到他身后,却总是被突然出现的傅邱拉走。她曾经心血**,咬着笔杆子想写出一部三千字的“文学巨作”给文学社投稿,憧憬着自己的作品能被他赏识。

但只要一想到故事是写给他看的她就紧张,发挥出的结果也就是意料之中的差。一直朝同一个方向张望的时候,有可能因为盯着同一个画面看得久了,会感到眼眶发胀发酸。尹雯就是这样。

她拒不承认自己的一厢情愿,咬着牙死要面子。傅邱嘴贱地打击她的时候,她总强调说自己还有机会。“只不过,我现在的目标是好好学习,等我变得优秀,他就会看到我了!”她非常有信心地说。傅邱抱走一大袋的零食:“还我。”“好吧,我承认。”她马上没出息地改了口,“我们两个结盟的那天晚上,我不就跟你说过了吗?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她说起那天的事情,傅邱却面色一僵。

半晌,他忽然问她:“到现在也是吗?”尹雯一怔,没理解他的意思,只好模模糊糊地接话:“是啊,不然呢?”她就待在那个圆里,不愿看外面的夜色,也不在意月光下是灯火通明还是漆黑一片。她根本不想抬头看,也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多想。然后,尹雯就听到了傅邱别别扭扭的声音:“你喜欢的人,就不能换一个?’尹雯怀里的零食撒了一地。她弯下身去捡,动作慌乱,这时她还在暗示自己:傅邱一定是开玩笑的,他现在怎么这么不注意分寸?一点儿也不好笑。

捡到一半,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捡了,应该跑,而且还是看也不看他地转身就跑。这样动作才够连贯,够洒脱啊!直到她听到傅邱忽然大笑,没头没脑地说:“你在想什么呢?不能因为我给你带了这么多吃的,就以为我对你有想法啊!”那种情况下,人会本能地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心理暗示,为了抚平内心的歉疚。尹雯以为自己在胸口画十字祈祷的话被上帝听到了,傅邱果然开窍了,他的话只是玩笑。

她立刻理直气壮地命令傅邱帮她把东西都送回自己的寝室,路上傅邱故意唉声叹气地冲她抱怨,她还很配合地谴责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尹雯拿胳膊肘撞他一下,“像我这样专一的姑娘,怎么可能干出见异思迁这种事?”傅邱侧着脸看着她,脸上笑眯眯的。那个笑容不知道怎么的,就留在了尹雯的记忆里。后来,她失去了他的消息,再回想起有关他的事情,那个笑容,他回眸看她的笑容,像一道伤口。那画面中他明明笑着,她回忆起来却只想哭。那时,她走在他的身边,却没有好好和他说说话,反而像刺猬一样,粘着满身的果子,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城堡。

那时,她看不透自己的心事,以为无论发生多坏的事情,眼前这个大男孩都会给她买来好多食物,逗她笑。无论她的脾气有多差,他都不会离开她。尹雯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自信。说好当成玩笑,尹雯就非常尽责地把这条原则贯彻到底。傅邱再和她打趣,她就完全不在意,一点儿也表露不出她有避嫌的倾向。久而久之,连尹雯自己都信了,觉得傅邱对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不过和她关系好,是好哥们儿罢了。他花光所有零用钱给她搜罗零食,充其量是因为他人好。

尹雯跟闺密说起傅邱,闺密非要说服她:“你们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同寻常。”她说什么也不信,据理力争,硬生生地把“中央空调”(网络术语,指对所有人都关心)的帽子扣到他的头上。闺密反驳:“你什么时候看他暖过别人,给别人带过吃的?”“每个女生的需求不同!”尹雯往嘴里塞一口薯片,“我就喜欢吃的!”

大三开学不久,大家就开始为找工作的事奔波起来。傅邱特别积极,没过多长时间,他已经物色好一家异地的公司,做起了兼职。他有时会出差,有时会回学校查漏补缺几堂课。尹雯偶尔会收到他的短信,但因为自己也在忙,所以不能及时回复他的短信。这也是他们之间的时差。

傅邱见她不回消息,也不会反复多发。后来尹雯想到这事,猜测他是怕打扰到她吧。反正,他的确做事不露马脚,心事也藏得到位。一年后,连尹雯都快要相信,他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没有按时回复她的信息。就在她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吹完了蜡烛,到了许愿环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身边的闺密:“傅邱没来吧?”这句话明明没有任何意义。傅邱当然没来,但闺密又怎么会知道他待会儿来不来,为什么不来。尹雯的话就像是跟自己说的,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算了。”她一口气吹光了蜡烛,许了一个不真不假的愿望。

直到这时,她仍是看不懂自己忽然冒出的荒谬念头,她甩甩头发,告诫自己赶紧忘掉。当她掏出手机,忍不住想问傅邱一句“为什么不祝我生日快乐”的时候,歌厅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她想见的人就站在那里,但身边不知缘由地多了两名女生。尹雯在三秒之内消化了眼前的这个场景,心想一定是他的同学,或者是他的同事,或者是他的学妹,或者是他关系好的朋友……总之是他带来给她的生日派对凑人气的。

所以她愉快地走上前,想要大肆地夸他两句“够意思”,顺便问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可傅邱忽然握住了其中一个姑娘的手,微笑着冲她介绍说:“我女朋友,漂亮吧?”那一刻,尹雯感觉自己眼眶一热,鼻尖猛地发澀。她双手握拳,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冲他一笑:“眼光不错!”他竟然没跟她说“生日快乐”,没给她准备礼物,没问她许了什么愿望,没跟她开玩笑,没冲她嬉皮笑脸。尹雯转身站到蛋糕的另一边,拿起一只玻璃杯,往里面倒了半杯可乐。隔着包间里幽暗的灯光,她看到傅邱正和其他关系不错的同学一一打招呼,有人冲他和女生起哄。

她别过脸,再也不想看他。她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还是说他只不过想证明给她看:没有你,还是会有人觉得我很好,会喜欢我。如果他的目的是向她炫耀,那么,她要恭喜他,他做到了。因为和他赌气,也为了在他面前逞強,她装得特別不在意。闺密过来刺探军情,问她怎么想的,她恨恨地回击:“我才没空儿管他那些破事兒。”閨密说她是在吃醋,她却不承认。

她怎么可能会承认,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能轻轻松松地找到别的姑娘,大张旗鼓地谈一场恋爱,他还有什么能耐?不过想一想,他也从来没有正面对她告白,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连一个她能正面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真正给过她。他毫无诚意!尹雯恨恨地想。刚好,她喜欢的也另有其人,不是他,再好不过了。这时候,傅邱领着他的女朋友来跟她碰杯,嘴巴一张一合,嘴角高高扬着,仿佛说着什么祝福的空话。她听不进去,也不想听,一边“嗯嗯啊啊”地说着一边胡乱地点着头。

直到傅邱冲她大方地挥挥手,她才从他转身的动作里回想起他的上一句话是“那我先走了”。她晃一晃手里的高脚杯,大方地回应:“你看还有这么多人在,我就不送你们啦。’傅邱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出一点儿异样。但正因为她觉察不出异样,她才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阵刺痛。那是她从前喜欢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清晰而凌厉的疼痛。她捂着自己的左半边脸,像牙疼一样轻轻地呜咽了两声,在歌厅嘈杂的背景音乐之下,迅速被覆盖。再也没有人,会像以前的傅邱一样,注意到她心情一点点微妙的变化。尹雯咬着牙,她是一定不会让自己哭的。

只是,尹雯没想到,自己这一赌气,就气了整整一年。傅邱不知怎么说服的系主任,让他能几乎不回学校地在外奔忙。她偶然有他的消息,还是从他更新得极少的朋友圈中看到的。她从来也不评论,倒不是想要撇清关系,只是想假装没看到。他没离开她的世界,他也没有走。

这一年里,尹雯换了三份工作,有那么几次,她没忍住在朋友圈发了动态去抱怨生活。而傅邱竟然都恰逢其时地找她私聊,问她怎么样了。她也很想在他面前继续伪装成没事的样子,但好像只有他,才能让她从暴躁的情绪中安静下来。很久之后,尹雯才看到这样一种说法:你觉得那个人一直在关心你,只不过是你给了他关心你的机会。你觉得那个人一直在照顾你,也是你给了他照顾你的机会。

在你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为什么出现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但这种想法她以前不曾有过。尹雯下了班,经过市区的广场,忽然看到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傅邱不是在外地工作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凑上前去,一掌拍在他的肩上。

他回过头,以同样惊讶的神情望着她问:“兔子?”上班以后,没人知道她有这么一个绰号,忽然听到他这么叫自己,她眼眶一热,好想跟他说:“我好想你。”但她像往常一样忍住了。“你是放假回来了吗?”她试探着问,努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傅邱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问:“你还好吗?”一年里,尹雯其实真的好多次想要关心他一下,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想知道他有没有也偶尔想起自己,想知道……他和他的她还好吗?尹雯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嗯。”“我上次给你打电话,都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吧?”傅邱没话找话地回忆道。“是啊,上次我换工作……还好有你。”

傅邱被她的话惊到了,似乎不敢相信以前那只贪吃又多话的兔子,现在会这样跟他聊天。尹雯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我一直欠你一句话,就是——还好有你。”“……”这下,轮到傅邱有点儿呆呆地挠了挠后脑勺,她发现他的脸又红了,像最开始她故意逗他的那次。这应该是尹雯最勇敢的一次。她忽然扭头,望着傅邱的眼睛。他被她看得有点儿不自然,但也没闪避她的目光。她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喜欢的人……”“啊?”傅邱下意识地追问。“……是你。”尹雯认真地说着,同时踮起脚抱住了他。

她在这个简单而纯粹的拥抱里,等待一个答案,等待他承认,时间在他们之间,并未留下痕迹。这一年,对他来说,对她来说,一切都没有变。然而,时光在他们之间仿佛打了一个结。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的沉默过后,傅邱回望着她,眼光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她在这样温柔的注视里,以为自己就要猜出他的答案了,她以为他会用力地回抱住她,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唉——_’后来,尹雯一个人去了厦门。再后来,她坐在从厦门回来的列车上,刷微博看到一个女生讲的自己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忘不掉也放不下的故事。她和那个姑娘一样,以为一个人曾经对自己特别特别好,就势必会一直好下去;以为那个人曾和自己无限接近,就永远不会离开。但没想到,往往在两个人之间,习惯了付出的那一方才更容易放下。而被付出的一方,往往无限感念对方曾经的好,就算那个人已经走出了自己的生命,还念念不忘,还痴心妄想。尹雯发现,自己一直都还在痴心妄想。

她就是不愿相信,一个整天陪着自己疯、陪着自己闹的人,会在转瞬之间,就拥住了别人。直到,她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在那声叹息里,她才清醒过来,明白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是她帮他做出的。傅邱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别这样,对她不公平。”他又叹了口气,“可我也不想让你难过。”他把她扶稳,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哑着嗓子问他:“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再见你了?”良久,傅邱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仿佛看到他无数的后话都被那个吞咽口水的动作压了回去,最终,她也只得到了他轻吐而出的一个“嗯”字。尹雯别过头,那是她第一次,为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心地痛哭。但她捂住脸,咬着唇,不愿让他听到。她转身,背对着他,用力挥手,在心里大声地说:“祝你幸福。”尹雯看不到傅邱这一刻的表情,也不敢看。但如果,她回过头,会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地走远。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还好他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希望她不会太痛苦。

他脑海中清晰地记起她曾经像一只兔子,眼睛发红地靠在他的肩头。那一刻,他曾向自己发誓要保护她。但后来,她拒绝了他的保护。她总是对他郑重其事地强调:“我觉得你真的特别像我以前喜欢的人。”他信了。然后,他选择了一个自己认为最有效的方法——逃开她。那个办法真的很管用,他就这样,在与他人日复一日的交往中,渐渐地对别的女生产生了依赖。命运在他们之间悄悄地放了一只计时器,计算着他和她一次又一次的时差。他一直都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没对他心动过。就连她大大咧咧地笑,也是源于他和那个人很像,所以他把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光,都算作是偷来的。他怎么想得到,她会再来找他。而他,竟然有一天,会让自己曾经最想要保护的那个女生,哭得那么惨。

看着她的肩膀一颤一颤,小心翼翼地走远的样子,说他不心疼吗?他揉了揉眼睛,连他自己都不信。虽然他嘴巴毒,但是他睫毛长啊!虽然他以前对她那么凶,总是不留一点儿情面给她,但他这次不还是栽在了她的手上?周晴常常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她的同桌顾松的嘴巴为什么会那么毒。尤其在上课的时候,她偶尔扭头跟后桌的姜萌说两句话,顾松的眉头就会皱起来。顾松既不是学习委员,也不是副班长,就是在整个班的幹部团队里他也没能挂上名,可他却拍着桌子然后义正词严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遵守课堂纪律?”周晴被问得不爽,当场就想开口反驳他“关你什么事”,好在后桌的姜萌及时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冲动,看起来就像是在说:“我们别和他一般计较,听课吧。”后来她期中考的试卷发下来,成绩不太理想,她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发呆,正琢磨回家怎么向爸妈交代。顾松不知什么时候探过头,眼神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成绩,问道:“你怎么考得这么差?上课没少打瞌睡,回家没少抄作业吧?”她在内心脑补了自己一掌拍在顾松的脸上,顺势揍出三个血掌印的解气画面。然而她只是说了一句“不用你管”,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顧松不以为然地说:“其实你有什么不懂的题,也可以问我。”周晴一愣,下意识地还嘴:“我不用……”话音未落,顾松又嘴快地追加一句:“反正我也未必会教你。”

她郁悶得想去搖他的肩膀,问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自信!但又很奇怪,周晴每每跟姜萌她们抱怨起顾松的行为时,大家却像是统一口径般,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地问:“你确定你说的是顾松?”“他平时话那么少,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么讨厌?”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当你觉得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能一招制胜的时候,舆论却出其不意地一边倒,完全不朝你偏。周晴笃定大家是没有接近过他,说道:“你们又没跟他同桌,根本没有发言权,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此话一出,姜萌带头鼓起了掌,嬉皮笑脸地逗她:“是吗?原来我们的周晴这么了解他啊?”大家都对她做鬼脸,她一下子就没有了继续吐槽下去的心情。想想,也许她就是运气不太好,总赶在他心情差的时候惹到他吧。她无奈地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上课铃一响,顾松从教室门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正准备坐下,周晴眼疾手快地狠狠扯了一下他的凳子。“扑通”一声!顾松滑稽地跌坐到了地上。

把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的同学都忍俊不禁,而周晴却若无其事地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这时候老师进教室,顾松好面子不好发脾气,只好先整理姿势坐好。随后,他收到周晴递过来的小纸条:“你以后别管我的事,我们就算扯平了。”什么?扯平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她,但看她一脸严肃的神情,他还是不能让她得逞。“随你便。”他提起笔,写道。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课,周晴照例听得昏昏欲睡。窗外阳光正好,她的眼神落在某处,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就要贴到一块儿了。

历史老师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周晴的动作,点到她:“周晴,你来回答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激灵,腾地站了起来。她其实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除了抬腿踹了踹姜萌的桌子向她求助之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可怜姜萌历史学得还不如她好,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救不了你了,我也不知道啊。”气氛尴尬了三秒,这时她忽然想到了身旁的学霸顾松!周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顾松,以往他虽然没见义勇为过,但她也没被老师点名提问过啊!此时此刻,举手之劳的事情,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她看了他一眼。顾松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黑板,目不转睛。她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完全不相信这么明显的动作他会看不到!可顾松仍然无动于衷。

“坐如钟站如松”这几个字,用来形容此刻顾松的姿态可以说是非常传神。周晴绝望地低下头,然后听到历史老师叫别人的名字:“顾松,你回答一下。”然后顾松就优雅地站起来,流利地回答了老师的提问。周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老师冲顾松赞许地点点头:“你可以坐下了。”接着老师没再看周晴一眼,转身到黑板面前写起了板书。也就意味着,这节课的后二十五分钟,她都得站着度过了。周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把顾松吐槽了一百八十遍:我从没见过这么记仇又小气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周晴松了一大口气,然后腿软地坐下。顾松这时正要起身离座,被她大声叫住:“关键时刻,你帮助一下同学有那么难吗?”后桌的姜萌已经做好了劝架的准备:“周晴你别生气,顾松肯定是听课太认真了,没注意到你叫了……”周晴翻起一个巨大的白眼,正要质问姜萌到底站在哪一边,就听到顾松理所当然地回应:“你不是说,让我以后别管你的事吗?”“…”没搞清楚状况的姜萌惊讶地看向周晴,那眼神分明在问:“是吗?说了半天,原来是你给自己挖的坑?”周晴脊背一僵,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下楼买饮料,你去不去?”她正要逃走,想不到顾松看起来是一个正直的男孩子,实际上并不是!他趁机威胁道:“你帮我带可乐,不然这样的事情,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内心仿佛被暴击,周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灰溜溜地答了一声:“哦。”这一局,看来是顾松险胜。星期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周晴扭过身,趴在姜萌的课桌上,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班里的八卦。

远远地,她就听到教室门外的男生叫顾松的名字:“顾松出来打球啊。”周晴心想,顾松肯定会以学习为理由拒绝的。自从她和他同桌以来,他总是抓紧一切时间看书。不过,像体育课之类的户外活动时间,她倒也没有关注过他的动向。顾松果然没有动,两个男生直接从教室门口来到顾松的座位旁说:“你去不去?凑个人数嘛。”“我得把这些写……”顾松翻了一下手里的化学课本,“完”字还没说出口,他手里的课本就被其中一个男生合上了,他说:“今天的比赛我们有赌注的!”说完,男生挤眉弄眼地看了看身边的小伙伴,又把目光投向一脸懵懂的顾松:“苏婷。”“苏婷啊!”他的小伙伴又重复了一遍。周晴和姜萌听到苏婷的名字后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均写满了好奇:“啧,苏婷什么?”姜萌率先发问。“我们班最漂亮的苏婷!”男生憋了好半天才说出口。

这时候,周晴再去看顾松的表情,他眼神里似乎也开始有了动摇,这要让她怀疑这次的赌注关系到苏婷的心有所属的问题了……不过不太可能吧?苏婷那么好看的女生,怎么会做这样幼稚的事?然而,下一句传到耳里的话成功地解开了周晴的疑惑:“苏婷会帮最后胜利的一方买水!”在一旁观战的姜萌扑哧一声大笑起来,问道:“……就这样?”以周晴对顾松的了解,这种浮夸的事情,他怎么会参与?开玩笑。她扭头没打算再继续关注事件的结果,准备下楼去买零食。就在她起身离座的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顾松竟然站了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还伴随着他一句气定神闲的:“那好吧。”周晴的右手不自觉地一用力,紧紧地抓住了姜萌的胳膊,姜萌被她握得吃痛,大叫一声:“你怎么了?!”“我觉得顾松一定是疯了。”姜萌不以为然地说:“不奇怪啊,他们男生就喜欢苏婷那种‘黑长直’(泛指黑色长直发)的女孩子。”话虽这样说,但周晴没想到,顾松也不例外。毕竟顾松一向高傲又目中无人啊!周晴不可思议地想。周晴和姜萌在小卖部转了一圈,扫**完零食后,她们心满意足地抱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操场,周晴朝打球的那一群男生看去,果然找到正带球过人的顾松。目光再往远处放一点,便在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苏婷。她站在人群之中,美得令人心动。周晴唏嘘了三秒,又恰好听到姜萌感慨道:“苏婷长得真好看。”“她有什么好看的?我觉得她长得还没有你好看。”周晴随口反驳。姜萌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在反问:“你是不是瞎?”这时,周晴吐了吐舌头,松开姜萌,索性朝着教学楼一路小跑。她对打球根本没兴趣。对顾松和苏婷也没有兴趣。她纯粹只是好奇,冷漠脸如顾松,竟然也有堕入凡尘的一天,果然,学霸难过少女关。周晴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不自觉地想到顾松期待苏婷送水给他的场景,她解气似的将水咕咚咕咚往胃里灌,一口气就喝掉了大半瓶。两周后,是姜萌的生日。

周晴一早就神神秘秘地准备好了卡片和礼物,还跟店家订好了小蛋糕,嘱咐送蛋糕的师傅要在学校午休的时间送来。为了不让姜萌提早发现卡片,她顺手把卡片夹在了英语书里。课间操时,一向动作很慢的周晴到快集合的时候才出教室,扭头发现顾松还在教室里,善良地关心了他一句:“你不舒服吗?”顾松却没有领情,脸色不太好地趴在桌子上,沉默不语。她没时间继续追问,匆匆地下了楼。结束时,周晴特意绕路去医务室,找校医拿了药。回到座位后,她把两包药塞到顾松的手上说:“你是感冒还是胃不舒服?这包药是治感冒的,下面这包药是胃药。”她边说边为自己的乐于助人和机智而暗暗得意。顾松看看她,难得地卸下面具接话:“我可能吹风了,头痛。”“那你吃感冒药!”她庆幸自己找到突破口,好心地打开自己的水瓶递给他。之后的一节课,顾松大概是因为吃了药的关系,看起来一直昏昏欲睡。

终于,周晴高姿态地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你睡一会儿!我帮你放风,不会被发现的。”这一次,轮到她来搭救他了!说完,她轻轻地把自己的几本厚重的课本摞到一起,慢动作地推到他的桌上,示意他和自己的书本一起码堆。书本高高地挡在前面,就能顺利地拦住老师的视线了。这招如果换在以前,顾松一定会嫌弃她不爱听课,还搞这种心机的小动作。但神奇的是,他这一次竟顺从地照做了。周晴偶尔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他,发现他安逸地闭着眼,睫毛长长的,侧脸很好看。她偷笑着掏出手机,趁他不知情,咔嚓咔嚓地拍下了两张他的睡颜。她在桌子下面发消息给姜萌,图片甩过去,附带一个笑脸表情:“哈哈哈哈哈,顾松上课睡觉的证据!”姜萌发来一个“流汗”的表情,嘲笑道:“有这么好笑?”“他也有把柄被我握在手里的一天。”周晴愉快地回复。话虽这么说,但她并没有在顾松醒来以后,把照片拿到他面前去炫耀。

反而是心虚的,生怕他发现她竟然偷偷地保存了他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天起,她忽然觉得顾松也没有那么讨厌了。虽然他嘴巴毒,但是他睫毛长啊。虽然他以前对她那么凶,总是不留一点儿情面给她,但他这次不还是栽在了她的手上?这样一想,她就莫名地觉得心满意足。还没到下课时间,周晴就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教室的门口,想着送蛋糕的师傅怎么还不来?姜萌每天午休都会回家吃饭,再晚一点,姜萌可就要走了。但直到下课铃响,她也没能在教室门口看到送蛋糕的人。她失望地想着蛋糕只能成为姜萌的饭后小甜点了,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顾松忽然一脸神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顾松拿出来一个超级好看的蛋糕盒子。上面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可以通过透明的包装盒看到里面的蛋糕是HelloKitty!周晴一怔,心想这不是早上自己订的那个蛋糕吗!难道送错了?但她还是准备回头叫住正要回家的姜萌。偏偏这时候,顾松超级大声、没心没肺地说出的那一句“周晴,祝你生日快乐!”像炸雷一般在她的耳边响起。她惊讶地回头看向顾松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夸张的笑脸,花了十多秒才勉强理顺了剧情。

顾松以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还特地为她订了生日蛋糕?!他什么时候跑出去订蛋糕的?她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听说了这个不靠谱的小道消息啊……这时候,后桌的姜萌惊讶地问:“周晴你什么时候和我同一天过生日了?!”话一出口,顾松也愣住了。教室后门又恰好传来同学好心的喊话:“姜萌!姜萌!有人送你蛋糕!”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成功地发现了周晴早上订的那个比顾松手里的“HelloKitty”蛋糕小了一圈并且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口的蛋糕,正被送蛋糕的人拿在手里,等待着被签收。周晴蒙了,无奈地朝姜萌做了一个尴尬的鬼脸:“我……是我订的蛋糕,生日快乐,姜萌!”姜萌看她一眼,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她过去把蛋糕接了过来。这时,大家意味深长地盯住了顾松说:“你……”教室里一片静默。接着,也不晓得是谁带头起哄,爆发出一串雷鸣般的掌声,周晴被大家推搡着朝顾松那边挤:“在一起!在一起!”周晴脸红起来,而真正的寿星姜萌竟然毫不介怀地充当起了助攻的角色,和大家一起闹开了。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顾松突然恢复了冷漠脸,生气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说:“够了!”“课间操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你的英语书碰掉了,里面不是有张生日卡片吗?我怎么知道……”顾松贴到她的耳边语速飞快地解释。“那张卡片明明是我写给姜萌的啊!你都不会看署名的吗?”周晴震惊地脱口而出,说着就翻开英语书打开卡片给他看,顾松的目光迅速地扫到落款,这才后悔地倒退两步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你们俩的名字看反的……谁让你神神秘秘夹着生日卡不送出去,我还以为是别人送你的啊!”“……”答不上话的周晴只好转过身,愤愤地把卡片塞到姜萌的手里问:“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同桌?”还好聪明伶俐的姜萌终于良心发现,打算帮他们解围了:“我们来切蛋糕吧!见者有份,没去打饭的同学,都来领一块吧!先到先得哦。”大家一哄而上疯抢蛋糕,这才平息了刚刚那场猝不及防的尴尬。周晴小心地偷看顾松,没想到,同样静默的时间里,顾松也拿余光悄悄扫向她。两个人心惊肉跳地对视了零点五秒,又匆忙地把视线移开。周晴捂着心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之后几天,周晴都处于这种尴尬之中,完全回不过神来。加上班上的男生一见到她走进教室,但凡顾松在座位,就会吹口哨,打一个向指,或是发出一阵嘘声。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只觉得一定要想一个办法终止这场玩笑。月底有一次学校安排的体检,一大早大家都空着肚子在医务室门口排着队等待抽血。姜萌和周晴聊着天,忽然指着队伍末尾的苏婷,一脸艳羨地说:“你看她手上的蛋糕。”周晴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向姜萌,又听到她用一种微妙的语气继续说:“早上我亲眼看到顾松给她的哦……”顧松拿给她的……“那代表什么?”周晴明知故问。

顾松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还是说他平时看起来冷若冰霜,其实内心也很暖,但为什么他的套路来来去去就只有送蛋糕这一招?周晴忍不住皱着眉头思考起了这个问题。直到姜萌忍俊不禁地说:“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虽然是顧松拿给她的,但蛋糕是從他们组最后一排的男生那里传过来的,传到顾松那里,顾松嫌麻烦就直接拿过去给她了。”“那苏婷该不会以为蛋糕是顾松送的?”周晴瞬间捕捉到了重点。姜萌狐疑地看了看她问:“你怎么那么关心?”“………”周晴吞吐了一下,“我随口问的!”“你太小看顾松了,他在苏婷的课桌前特別大声地喊了一声,蛋糕是谁谁谁送的,他让你抽完了血记得吃!”姜萌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周晴光根据她的描述,就能想象出顾松义正词严的样子。想到这儿,她也痴痴地笑了。姜萌伸手去戳了一下她的腮帮子说:“你笑得这么甜……有鬼哦……”

这时,让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苏婷从最后一排缓缓挪动到她们身边,小声地问姜萌:“我能和你们换个位置吗?我的头好晕,可能有一点儿低血糖。”姜萌看她虚弱的样子,一口就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等下我就可以吃蛋糕了,”苏婷笑着说,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又指了指怀里的蛋糕,“蛋糕是顾松送给我的,你们等下要尝一点儿马?”那块蛋糕让周晴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顾松在班里是很有行情的,包括苏婷在内的一些女生都对他很有好感。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周晴八卦地把姜萌拉近一点儿,和她讨论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顾松的真面目:“他就是嘴巴毒又傲娇,你难道都不觉得?”姜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顾松?他怎么就对你那么差?”“你看,你也发现了,他对我真的很差!”周晴似乎找到了理解自己的人,开启了吐槽模式,“顾松那个人,平常还很高冷,上次考试我想偷看一下他的答题卡,他不声不响地就挡起来了,一点儿机会也不给我!”然而,无巧不成书。周晴不知道顾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的,他说:“我只是对你的人生负责。”听到这几个字,周晴感到自己的后背顷刻间僵直……背后说人坏话被抓现场,这也太尷尬了吧。她用三秒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扭头谄媚地问:“你怎么来了?找苏婷?”还没等顾松回答,蘇婷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从旁边冒出来问:“顾松,你找我有事儿吗?”一旁的姜萌就算反射弧再长,也能看出来顾松的脸上写着“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来找你的”几个字。但周晴看不到。她只注意到苏婷踱步过来的轻盈动作和她的轻声细语。就在这一瞬间,她大脑灵光一闪,想到之前还打算想办法让自己和顾松的谣言终止,现在不就是最佳时机吗?于是她毫不避嫌地高声地帮顾松接了话。

“苏婷,你知道吗?上次顾松本来不想去打球,听说你愿意为赢的那一队买水他才去的!”这句话的分贝足以让在场的同学全部准确无误地听到,不出所料,同学们的八卦嗅觉打开,大家瞬间反应过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在群众眼中,是周晴替不善言辞的顾松对苏婷吐露了心意。周遭的掌声一浪盖过一浪,都在等待着顾松的反应和事件的下文,周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玩儿过火了。因为她注意到顾松的表情,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难看。前一秒她还想,现在这样不正是随了你的心意?反正你们男生不是都觉得苏婷最好看最像女神吗?但下一秒她就后悔了。这种时候,连姜萌都以为,顾松即便是出于绅士风度,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让女神下不来台的事情。他完全可以开一个玩笑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或者跟大家打哈哈,事情不就自然地过去了?可是,顾松直接冷着脸,转身挤出人潮,看也没看苏婷一眼,就这么走了。只有周晴感应到了他临走之前看向她的那一眼,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一年,周晴高一,不久后的文理科分班考试,顾松意料之中地斩获了班级第一、年级前三的好成绩。还在跟周晴伛气的顾松半个月都没有跟她说过话,每次她尝试着想要主动一点点,凑过去跟他讨好或者搭讪,最后都会被顾松纯天然的冷漠脸逼退。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周晴握着烫手的通知书和姜萌唉声叹气,思考着回去该怎么向父母交代。这时候,姜萌竟然不避嫌地拍了拍顾松的后背说:“你考得那么好,会分到重点班吧?真羡慕你啊。”周晴怔住了。

她偷偷地看一眼顾松,他还是那副严肃脸,甚至没有冲姜萌意思地笑一下。姜萌贴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都怪你,很显然他把我划分为和你同伙作案的凶手了!唉!真是千古奇冤。”可周晴却没有了和姜萌调侃下去的心情,她想到暑假后就要各自去新的班级报到,不就代表,她和他今天是最后一天做同桌了。想到这里,她莫名地有些生他的气。气他为什么那么记仇,那么高冷,那么在意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这时,顾松刚好准备起身去倒水,她拿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顾松怀里的水壶一颤,他手忙脚乱地看向她问:“你干什么?”“高才生,以后分班了,就没有我这个讨厌鬼和你做同桌了,说不定以苏婷的成绩,你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去,”周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很高兴?”顾松脸上那个熟悉的表情又出现了。

和那天被她诬陷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幽怨地看她一眼,-言不发地走开。周晴总觉得,那个眼神似乎还有一丝怨气,不不,一定是她看错了。抱着课本回家的路上,她对自己说,其实顾松也挺好的。虽然说不上来他哪里好。如果以后还能有机会和他做同桌的话,她决定对他好一点。也许是负责分班的老师听到了周晴的祷告,新学期开学,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教室和顾松的教室相隔十万八千里,差着五间教室,差着三层楼梯。每一次,周晴经过顾松的班级门口,都会偷瞄到他正在看书,心无旁骛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但周晴又敏感地发现,其实一切都已经变了。姜萌给她写交换日记的时候,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后悔和顾松同桌的时候没有和他搞好关系,好把自己的成绩提上去一些,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在普通班里打酱油。

周晴望着纸上姜萌龙飞凤舞的字迹,一行又一行地看下去。看到后面她写道:“老实说,你真的不觉得那次你带头把顾松和苏婷搅和到一起,有点儿过分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像顾松那种天然呆的人,竟然会给你准备生日蛋糕,还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太不懂得把握时机了!”“什么是时机呢?”周晴望着窗外不太好的天色,有些懊恼地想。时机就是在你为我难过的时候,我走上前去,告诉你对不起,我不想看到你难过。时机就是在你觉得我很重要的时候,我让你知道,你在我心中同样重要。时机就是在最需要解释的时候解释,在最需要点头的时候不要假装看不懂和听不到。“可我以为顾松对苏婷……”周晴奋笔疾书地回复,“不是你说的男生都喜欢‘黑长直’的女生吗?”她没有别的什么能耐,只会死鸭子嘴硬。写好以后,她合上本子,绕了大半座教学楼,路过顾松所在的班级去找姜萌。

远远地,她看到苏婷高高兴兴地从她面前经过,跑向正在走廊上站得笔挺的顾松。不知道苏婷凑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顾松竟然笑了。周晴记得他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因为她说的什么话,而笑得这么开心过。她闷闷地低下头,刚才那个问题,似乎不再需要姜萌来为她解答了。因为,时机就是这样。现在,阳光下,先一步站到他面前的那个人,是除她之外的别人。她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笔,靠在阳台栏杆上把写给姜萌的信里和他有关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涂掉。这时,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了一下她的头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来找姜萌。”

竟然是顾松,周晴奇怪自己被他重拍了好几下头都没有发火,反而像被定海神针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姜萌的教室不是在二楼吗?”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拆穿了她的掩饰,“还有,你在涂涂画画些什么?”周晴做贼心虚地把手捂在日记本上说:“不用你管!”“又不用我管?”顾松说话的瞬间便飞快地抢过了还没来得及被她消除的证据,然后飞快地扫一眼,面部表情经历了从不确定到非常确定的变化,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地方问,“你吃醋了?”“你……”周晴愣愣地望向他,他神色里的胸有成竹让她的思维凝滞,“你什么意思?”顾松点点头,伸手大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走廊上阳光正好,周晴似乎向这个时机伸出了手。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萧瑜在操场上一口气跑了十圈,第十一圈跑到一半时,脚下一软,毫无防备地跪倒在地上。傍晚昏暗的天色下,体育馆里本就没几个人,她在跑道上吃痛地坐了一会儿,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好心人走向她。更没有人会像五年前那样,拨开拥挤的人潮,像一位圣斗士一样不管不顾地冲到她的身边,英勇地把她扛在肩上,一边奔向医务室,一边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当时她被他一晃一晃的快动作害得重心不稳,大声地说:“你干吗?许琛,你放我下来!我不用你管!”许琛当然没有理她。

他总是这样,做事情没头没脑,让人摸不清用意。就像之前她在运动会上摔倒了,顾源明明就在他的身旁,他大可以让顾源出马英雄救美,为什么要自己揽活儿上身?他怎么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应该是撮合萧瑜和顾源的月老才对啊。如今天时地利人和,该他展现技能的时刻到了,他竟然放过了这次机会。萧瑜在他的肩上一点儿也不老实,对他拳打脚踢。她就想知道,好不容易摔倒一次,她的膝盖和小腿上全是破皮流血的伤口,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老天爷好歹也应该给她安排一些惊喜,让她的男神顾源来拯救她才对。怎么半路杀出的却是许琛?这不符合剧情的发展需要啊。

就在她发现自己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时,许琛的肩膀忽然一用力,他一米八二的个头将她朝天空的方向做了一个高抛,她吓得双手抱紧他的脖子。

“你想摔死我吗?!”她惊魂未定地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许琛慢条斯理地说,“你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顾源呢,你看看顾源文弱书生的样子,他那点儿力气,怎么扛得起你?”萧瑜一怔,空气凝固了三秒。正当许琛以为她被自己成功说服的时候,她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问:“你是在说我胖?”那时候她觉得许琛怎么看怎么惹人生气。自然想不到,多年后,她会因为他,特地回到这里,狼狈地跌坐在体育馆一角,任由目水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萧瑜有时候覺得,她和许琛之间就像是这条圆弧形的跑道。

她一直在跑,他却一直在看台上安静地凝望着她。每一次她狼狈地跌倒,他都会恰好看到,再恰如其分地跑过去扶她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是那个在她摔痛时给予她力量的人。可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有一天,他可能没有办法再站在相同的地方,远远地,看她。萧瑜想起有一年圣诞联谊会,许琛也是这样,因为看上了她的一条围巾,暴露了无理取闹的本性。围巾是她亲手织的,原本是想送给顾源。文娱委员承诺得好好的,让大家准备礼物送给班里的同学,还神神秘秘地交代,如果有不好意思送出的礼物,可以由其他同学代送。因为这样,萧瑜才认真地准备了一个半月,为此麻烦了楼上宿舍的学姐不下二十次,学姐最后都想为她代劳了,卻被萧瑜谢绝。她说:“礼物一定要是亲手准备的才有诚意。”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班主任会插手这场年会,要求大家把准备的礼物统一放到讲台上的大纸箱中,点到谁的名字,就由谁上台抽取一份。这样一来,礼物人人有份,大多数同学都期待着会收到什么样的神秘心意。萧瑜的好心情却跌到谷底,即便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劳动成果,也敌不过班主任充满杀伤力的眼神,最终还是把礼物交了上去。

到了这时候,萧瑜还心存着一丝侥幸。她拉着身旁闺密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对方的臂弯里,耳朵却竖起来,认真地听着台上的动静。可文娱委员还没来得及点到顾源的名字,闺密突然反手一把拽住她说:“糟了!”“谁?”她下意识地心一沉,明知道没戏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你好哥们儿呗。”闺密说着伸出手,把她不情不愿的脸扭向黑板的方向,她涣散的目光马上集中。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拆了她礼盒上的蝴蝶结,并掏出围巾缠在脖子上冲她做鬼脸的,不是别人,正是许琛!他明明知道她的礼盒是哪个,三天前还是他陪她去学校后街的精品店选的!说什么抽奖,他其实是故意要跟她作对!萧瑜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扬扬得意的嘴脸,好一会儿,她忽然委屈地背过身,眼眶一热。

再怎么说,那也是她花了几十个日夜做出来的“艺术品”。如果真是天意,她也就忍了,可这分明就是许琛的强取豪夺!肩膀被人用力地拍了两下,她察觉到身后那个身高一米八几的身影正是许琛。“生气啦?”他问。萧瑜并不打算理他。“这么小气。”激将法一出,萧瑜果然中计,说道:“你说谁小气?”“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不把你精心准备的礼物带走,被其他同学抽中怎么办?”许琛的话听来有点儿道理。但萧瑜是一定不会信的,她说:“可他连台都还没有上啊!万一天意安排抽中的那个人就是他呢?”“我只是不想让你准备了这么久的成果去冒险。”许琛拍拍她的脑袋。

萧瑜扭头,不依不饶地说:“那你还给我。”“…”“你都把包装拆了,围巾都戴在脖子上了!你还说是帮我的忙?我看你是在觊觎我的手艺,”萧瑜愤愤地口不择言,“还是你故意要气我?”话音未落,许琛已经先她一步地把围巾摘下来,动作利落并且将围巾叠放整齐,又摆回到礼盒里。他说:“这样可以了吧?还给你。”说完,他把盒子塞回她的怀里,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萧瑜当时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做错事情的是他,他凭什么生气?不到三分钟,许琛竟然又折返回去,拿着不知是从哪个女生手里蹭来的一杯黄桃味的酸奶,在萧瑜面前讨好地问:“你要喝吗?黄桃味儿,你最喜欢的。”萧瑜看了看他,强忍住笑意,别别扭扭地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就是想把围巾送给顾源吗?”许琛拆穿了她的戏码,“大不了我帮你送。“就这么定了!”萧瑜做了一个与他击掌为盟的手势,把怀里的宝贝递给他。

那时候,萧瑜莫名地相信他。相信他真的会把她辛苦织好的围巾交到顾源的手上,也相信他是自己最信得过的异性朋友。她虽然总和许琛耍嘴皮子,偶尔还会凶神恶煞地骂他,但每次和其他人说起他的时候,她又忍不住露出赞许的神情。萧瑜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哥们儿义气。而许琛也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当晚便跟她汇报情况说,顾源收下了,看他的表情应该挺喜欢那条围巾的。“那他会戴吗?”萧瑜激动地握着手机。“我怎么知道!”许琛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点儿伤人,又吞吞吐吐地补充,“……会吧。”萧瑜满足地“嗯”了一声:“我也觉得他会喜欢!”说完,她不再理会听筒另一端的反应,嘘声道:“我不跟你说了,宿管阿姨要来查房了!”然后挂断了电话。很久之后,萧瑜已经不喜欢顾源了,也道听途说顾源换了两个女朋友。

一次和顾源见面,萧瑜主动跟他打趣,说起那条围巾,露出了一脸“当年真是年少无知”的表情,却没想到顾源惊讶地看着她,嘴巴几乎张成O形,反复地向她确认道:“你真的没记错吗?我不记得你送过我围巾啊。”“我亲手织的,怎么可能会错!我让许琛拿给你的啊!”萧瑜努力地回忆,“前年,哦不,大前年的平安夜吧!你是不是把我记成别的女生了……”她做受伤状地说:“唉!我好伤心!”“怎么可能?如果有女生送我亲手织的围巾,我一定很感动,会记一辈子的,怎么会忘呢?”顾源笑了笑。那一刻,萧瑜像被惊雷劈中,动弹不得。她脑海中响起来的,是许琛斩钉截铁的声音:“顾源收下了。”他居然骗了她。最让她难过的不是他在这件事上骗了她,而是萧瑜已经不能确定,他还有多少件事是瞒着她的。不过有一件事情她可以确定,许琛当时还是抽中了那条米白色的、看起来针脚很丑的围巾。这样的事在萧瑜和许琛之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但奇怪的是,每一次都那么恰巧并且准确无误地发生在她把“顾源”两个字整日挂在嘴边的那段时间。实际上,就连蕭瑜自己也不清楚,是谁给她的自信去接近顧源。但许琛会鼓励她:“虽然看起来你没什么希望,但喜欢一个优秀的人,会让你也變得越来越优秀。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自己在慢慢地靠近他。”他讲着大道理的样子,萧瑜看着觉得很荒唐。她说:“说得好像你喜欢过一个特别优秀的人一样。还有,‘你看起来没什么希望’这句话要怎么解释?”“我没有啊,我只喜欢特别漂亮的人。”许琛说着还摆了一个瀟洒的动作。

萧瑜握拳捶向他的肩膀,说道:“谁信啊!”她是真的不信。就像她不信自己永远都打动不了顾源的心一样。那时候的蕭瑜,浑身上下最大的本事,就是四个字:盲目自信。她觉得许琛看起来不像是会以貌取人的男生。萧瑜把这套理论说给他听,可话音未落,又不死心地追问:“如果你要告诉我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帮你保守秘密的。”许琛对她勾勾手指说:“如果以后,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说的,她信了。

所以,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不客气地将她对顾源的痴迷形容为脑残;而提到自己的脑残行径,他却讳莫如深。临近毕业的那个月,许琛變得很奇怪。有一次萧瑜下了自习,从教学楼往宿舍走,忽然碰到许琛像一个拦路抢劫的土匪,从街灯下杀出来。她吓得往后一缩,捂着胸口说:“你想幹吗?”“送你的,”许琛从背后變魔术般地抽出两朵玫瑰花,脸上是难得的戏谑,“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啊?”“你是不是中邪了?”萧瑜顫巍巍地去接花,“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送你两朵月季怎么了?再过一个月你就不能常常见到我了,怕你太想我啊。”他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月季和玫瑰究竟哪里不一样,萧瑜并不能分辨。但听到他说的是月季,她立刻松了一大口气,开心地摆弄起那两朵花。她说:“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求我?先说好,毕业会考我可不能给你递答案!”

许琛没有吭声,萧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竟然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她怀疑难道自己的话一语中的?!他不会真的让她给他递答案吧?萧瑜想到这里不由得激动地大喊:“到时候要是被发现,我们会完蛋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晚上,整条街上似乎都弥漫了玫瑰花香。而她居然以为它真的只是月季。她和他肩并着肩,到学校外的小吃街去散步。她还记得那个一改往日风格,忽然沉默寡言起来的许琛。他走在她身边,话不多说的样子,竟然平添了几分帅气。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许琛帮她要了一串,然后掏出手机,抓拍了她咬下第一口糖葫芦时心满意足的表情。

她张牙舞爪地要求他删掉,他说什么也不肯。“我是认真的!你不删掉的话,我就和你绝交!”萧瑜很生气。许琛坚持护住自己的手机说:“我就不。”“你不要后悔!”萧瑜掷地有声地说。那是第一次,萧瑜和他赌了那么长时间的气。为了年少气盛的自尊心,萧瑜觉得自己什么都干得出来。她在回去的路上,自行脑补了许琛可能把她的丑照发到班级群里给所有人看的情形,那样的话顾源也就极有可能会看到。一想到这里,她就感觉后背在冒烟,浑身被怒火点燃。许琛算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她在心里给他判了刑,然后在日记本上信誓旦旦地写下刑期是“无期徒刑”。写完这些,萧瑜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一些。会考时,许琛主动凑过来给她赔笑脸说话,她高冷地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他。填志愿表那天,他又想来偷看她填的志愿表,她把表格护得牢牢的。

她才不会让他看到她的选项,万一她考得远远不如他怎么办?岂不是很丢脸。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许琛其实只是想看看她在志愿表上填的是哪座城市,就算不能和她距离很近,也不想要距离太远。而她揣摩着他的用意,将他拦截在了千里之外。最终,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萧瑜被第二志愿录取,去了一所北方的院校。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许琛去了哪里。暑假不知不觉地过了大半,有一天她在街上闲逛的时候遇到顾源。他远远地冲她打招呼,一副充满同学爱的样子,问她考到了哪里。她不愿意让顾源看出她还不了解他的去向,只好装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也不问他考去了哪里,只是一直傻笑。笑到顾源跟她礼貌而得体地说了再见,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气冲冲地拨通了许琛的电话。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跟他赌气,她怎么会失去了一个神助攻,错过了照抄顾源志愿表的机会。如果许琛不惹她生气,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轻松地获得第一手消息了!在那之前,萧瑜大概没想过,和他冷战,自己会是率先低头的那个人。也许在许琛的心里,他大概服输过无数个回合,但她一次都没顺着台阶下。接到她的电话,他装腔作势地吐槽她:“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顾源的志愿填的哪里你知道吗?”她像没听到他的发难,直奔主题。“成都吧。”许琛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就知道你会来问我”的意味。“那你?”萧瑜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广州,”许琛回答说,“你呢?”空气凝固了三秒。

不知怎么了,明明身处烈日炙烤之下的街,萧瑜却觉得眼眶变得潮湿。两年后的某天上午,她在宿舍里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隔壁铺的姑娘电脑里在放一段演唱会的视频。有一个女生在特别用力地唱一首粤语歌:“过去每日同路往/不懂珍惜那些境况/这晚我独来独往,却是太后悔浪费共对时光。”字字句句,毫不费力地击中她的泪点。她这才反应过来,当初听说许琛要去广州,和她从此一南一北的消息后,她难过的真正原因。是的,她后悔了。许琛去了广州,难得在微信上更新动态,也无外乎是炫耀自己同时报了好几个社团,忙得不亦乐乎。萧瑜只有在晚上躺进被窝,睡眼惺忪玩儿手机时,才会偶尔接到他的微信消息。聊的净是些有的没的。他会问她:“煮夜宵了吗?”或者“晚饭吃了什么?”“你们学校的伙食好吗?”“你平时都在看什么书?”……总之,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有时候,萧瑜懒得回他,就把消息框晾在一旁,好久以后才发过去一个表情。很久之后,她无意间在微博上刷到一条矫情的内容:一个人每天问你“吃了吗?”其实是在对你说“我想你了!”多好笑啊,这都是什么逻辑?萧瑜这么想着,顺手又点开了微博下面的评论。有一个人写的是:不喜欢你,谁要关心你吃什么?萧瑜愣住。

拇指顿在原处,她反复地去看那句话。原来,那时候的许琛,曾经每天都会定时定点的,想一想她。可她不以为然,还一门心思觉得他无趣极了。大二那年刚开学不久便是情人节,她睡到中午才起床,舍友全都出去约会了。她爬起来,自己煮了包泡面,正孤单地吃着,这时手机响了,看号码,竟然是许琛打来的。她懒洋洋地滑开界面,按下免提,然后听到许琛愉快的声音:“怎么样!是不是一个人过节?特别孤单啊!”萧瑜当时很想大吼一声“要你管!”但话没出口,又听到许琛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快点儿,你来校门口接我!”“……你来我们学校了?”萧瑜差点把到嘴的泡面喷到桌上,“你开什么玩笑?今天又不是愚人节!”许琛忽然转变画风,撒起娇来:“我失恋了,大好的情人节,你说说,你是不是应该陪陪我,安慰我一下?”失恋了……萧瑜慢慢地消化着这三个字,顿时觉得嘴里的泡面有点儿食不知味了。她放下筷子,抓起包就往外跑。穿过操场,她果然看到许琛在冲她拼了命地挥舞着双臂。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并不想承认见到他很开心,但脸上的笑容还是出卖了自己。“你大老远地跑到我们学校来,就是为了让我安慰你?”萧瑜酸溜溜地揶揄他。许琛搓了搓手,答非所问:“你们学校真冷。”

“教学楼里有暖气,我带你去图书馆吧。”她拉了他一下。那一刻,她似乎感觉,从前久违的亲昵,重新回到了他们之间。她终于可以像以前一样,故意和他作对,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说着口是心非的话。每次和他打嘴架,看到他被自己制伏的表情,她都会窃喜。虽然,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但看到他扁着嘴,她会觉得很有成就感。他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其间萧瑜说了好多话,因为许琛真的问了她好多个问题。萧瑜后来也想过,大概也就只有他,会这么关心她了吧。

关心她现在的学习状态、生活状态、在社团的人际关系,当然了,还有感情状态。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到太阳落山,许琛忽然提议:“你陪我去看电影吧?”“我不要。”萧瑜想也不想就拒绝。许琛以为自己会坚持一下,但还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随便你。”萧瑜以为他只是跟她闹着玩。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跟以前一样,不慌不忙地跟他肩并着肩继续往前走。直到她发现两个人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竟然没说过一句话。她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劲儿。她扭头看一眼许琛,他沉着一张脸,看不出表情背后的深意。她却不知怎么了,无端端生起闷气来。看到他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掉转头,大步流星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她一边走,心里还一边赌气地想:就算你来追我,跟我解释,我也要考虑考虑,看看你的诚意够不够,再决定要不要理你。这样想着,她居然一不小心就走了好远。等她再扭头去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许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才轮到萧瑜开始慌了。他不是特地来找她的吗?陌生的城市,空****的街,他一个人能去哪儿?等等,她这才想起,他来这一趟的用意。他心情不好,他失恋了,他是希望她能陪他聊天解闷的,可她呢?她都做了些什么?她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机慌张地给他拨了一通电话,可听筒里却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萧瑜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许琛。如果早点儿知道,她一定不会让自己那么孩子气,那么幼稚,那么蠢,那么嚣张。她甚至不敢想象,在她赌气走掉以后,他是怎样扭头望着她健步如飞的背影,呆呆失神地站在原地,然后,失落地将手机关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许琛从来都对她太好,虽然嘴上损她,实际上却是在毫无保留地宠她。迟钝的萧瑜,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或许,也不是她没有发现。而是那个对她好的人,欲盖弥彰的技能实在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