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曦
尽管狐疑,但在父亲后续又打来电话说奶奶生病了,让她尽快回家一趟后,姜晨曦立刻着手办理回家事宜。离家已近四年,中间仅回去过一次,算上姑姑来探望过一次,确实是太久了。姑姑为她订好了机票,等姜晨曦抵达后,把行李托司机送去家里,人已经直接去了医院。此刻的老太太王新苹已恢复了基本的元气,能缓慢的活动,除了行动迟缓,说话慢一些,很幸运的未留下任何其他明显的后遗症。
姜晨曦一力坚持承包了看护和陪伴奶奶的全部任务:早晨在打针之前,她会推着奶奶在院子里透透气,下午打完针后,她会扶奶奶在病房慢慢走上几步,她举着吊瓶陪奶奶去厕所,她细致的喂一手打针、一手连着心电监测仪器的奶奶吃饭。闲暇时,她还会给奶奶讲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和见闻。随着奶奶的精力逐渐恢复,病房里开始不时传出一老一小爽朗的笑声。
“真的,奶奶,那个老师真的是那样的,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亚洲人。我告诉他,我们中国人都这么聪明。”
“我们小曦可真棒。”这个时候的王新苹就会笑得格外慈祥,看着姜晨曦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爱意流淌。
在姜晨曦的悉心照顾下,老太太终于可以顺利出院了。
姜晨曦问她:“奶奶,您出院后回哪里啊?”
“当然回我自己的老窝了,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破窝。小曦,你来陪奶奶不来。”“奶奶,我当然和您住在一起了,奶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姜晨曦边说边把一勺饭喂进奶奶嘴里。
“奶奶哪里也不去,奶奶跟我们回家。”门口一个声音传来,姜晨曦抬头,原来是父亲进来了。他是来接老太太出院的。姜姝然跟在姜沛然身后也走进来,一边走,还一边朝着姜晨曦使了一个眼色。姜晨曦悄悄朝着姑姑摆了一个ok的手势。
此刻,姜沛然已经来到了老太太的床前:“妈,今天觉得怎么样?我和姝然接您回家来了。您跟我回家,惠芸在家准备饭呢,咱们一起走。”
“对啊,奶奶,您看,我也好久没有回过家,我也得看看爸爸对不?”得到指令的姜晨曦也帮了腔。老太太抬头看看姜沛然,又看看姜晨曦,似乎在掂量着下一步的计划。终于,她开口说“也好,小曦难得回来,那这些天我就过来陪小曦吧。”顿了一下,她又说“不过,我们要说好了,你们要答应我三个条件才行。”
姜沛然说“妈,只要您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也没问题。”
姜姝然也频频点头,问是什么条件。
老太太说,一是她自己要规划自己的行程,如果要出门,随时都可以出门;二是如果自己住不开心了,或者大家腻烦了,她要走,谁也不许拦着;三是生活习惯上她理解和年轻人肯定会有很大差异,但她得按自己的来,大家也不必迁就她,大家就在一个屋檐下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就可以了。对姜沛然和邵惠芸的生活她肯定不会插嘴干涉。大家自然都允诺着,这才终于把这位刚性倔强的老太太接回家。
这套房是姜晨曦出国读书后买的,房间虽然多,却没有姜晨曦的特定房间。邵惠芸站在门口迎着大家,一边对姜晨曦说“小曦,我给奶奶在一楼准备了一个房间,你是住奶奶旁边,还是住二楼,自己选吧。”
“那我就住在奶奶旁边吧。”姜晨曦还说。午饭确实十分丰盛,但饭桌上老太太话不多,姜沛然似乎有什么心事,总是发呆,姜姝然说公司有事要忙先走了,剩下的邵惠芸自顾自找着话题。
“小曦,明天是周末,星月就回来了,她一直很想你呢。来,小曦,吃这个菜……”
“哦,这样啊。”姜晨曦应着,“芸姨,您不用忙,我够的到,自己夹就行。”
似乎终于感知到动静的姜沛然回过神:“小曦,你这些天就好好歇着,多陪陪奶奶。你这次提前回来了,学校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我走之前都安排好了。请了假的。”
这段简短的对话结束后,饭桌又陷入了沉默。姜晨曦低头默默扒着饭粒。“小曦,你们下午就歇歇,让芸姨带你在周围转转,家里缺什么,找你芸姨,爸爸下午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们了。”
午餐后,老太太午休,姜晨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张写字台、转椅,挨着床头的五屉柜上摆着一张合影,那是老太太和姜晨曦、姜星月的合影。照片中的星月还是坐在婴儿车上的娃娃。家具的风格和客厅一模一样,兽足形的金色四脚支撑着白色的柜体和床铺。姜晨曦不觉对这种陈设摇了摇头。她回国后就把手机更换为国内的号码,检查信箱和留言时,她发现那位自称是妈妈委托人的还在执着申请加好友,不过距离最后一次的申请也已过期。姜晨曦并不在意,因为她此刻有更忙碌的事情——那就是能和奶奶相处的珍贵时光。
奶奶是她童年时光中少有的温暖记忆。尤其当妈妈像一把严格的尺子一样测量规划自己的生活起居时,肯站出来、也能拦住妈妈为自己说话的只有奶奶一人。面对奶奶时,妈妈也不敢有脾气。所以,奶奶会在晨曦因挑食受罚时拿来她爱吃的东西,会在晨曦被关小黑屋罚站时,进来陪着她,给她讲暗夜星辰的故事。这些温暖如种子种在晨曦幼小的心灵,让这个孩子虽然像蔡雪琴一样能干、独立,却也保留了姜家人与生俱来的浪漫多情。
房子大,和邵惠芸也就是吃饭时碰个面闲聊几句,期间姜星月回来看望过一次奶奶,姐妹俩既没有因久别重逢而激动,也没有因当年的芥蒂而心存戒备。姜晨曦发现当年那个心眼超多的小姑娘,如今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对周围一切表现出十分冷漠的模样,仿佛参透了世事般无所不知。
她和自己更只是常规性的打招呼、问好,彼此相安无事。父亲姜沛然在家时间不多,回来就是常规性地询问几句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再没太多其他的交流。倒是姑姑姜姝然每次回来都大开大阖,“哎呀,晨曦,瘦成这样子可要多吃些!”“晨曦,在国外想没想过姑姑?”“妈,我看您这病只要有晨曦在,不吃药都能好起来。”于是,在家的日子就这样闲散而快乐的过去了。
“奶奶,我今天给您做了粉蒸排骨。您来尝尝。医生说您饮食虽然要清淡,但是咱不吃肥腻的就行,蒸的肉好消化。”
“奶奶,您答应我了哦,再吃一口,就吃一口好不好?”
“奶奶,我陪您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奶奶,我给您洗个脚,您坐着别动,我照顾您还不是应该的。”
祖孙俩的日常是这样度过的。能日日看到心爱的孙女,老太太王新苹过的简直不要更舒坦。好消息也接二连三的传来,在姜晨曦回家快满三星期时,学校来了两封邮件,一是研究生申请通过,还有关于姜晨曦奖学金的批复,她获得了research Assistantship,即助研奖。
“奶奶,这个和全奖其实差不多。第一,我不用交学费了,然后会让我在学校从事一些简单工作,放心,不会很累,每周不超过20个小时,就是帮导师做做试验、分析分析数据,而且这个工作还能给我一点小报酬呢。”姜晨曦慢慢的跟奶奶解释。
“哎呀,我家小曦真的是太棒了。这要是让你妈妈知道,该多高兴。”老太太边说边忍不住就擦起了眼泪。
“奶奶,这是高兴事,您干嘛还这样啊。”姜晨曦嗔怪的摇着奶奶的手。“不过,您说的对,我回来这些天了,该去看看我妈了。”
“我真是老糊涂了,要去看看你妈,上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给你爷爷扫墓时,会让你姑连带着照顾一下你妈的墓,趁着你在家,去看看吧。”
还有一个是通知导师的面试时间。这样算下来,还可以在家里好好陪奶奶住一段一时间。这些消息让姜晨曦兴奋,但生活费却还是让她发愁。学费虽然减免了,但还有生活费,房租等一系列花销,如果在学校兼职,外面的事情就不能有太多时间做,财力上有缺口。以父亲的能力供自己读书当然绰绰有余,但既然父亲没有主动提起,姜晨曦就还是想自己先想办法,不向父亲低头要钱。
姜姝然
上午九点,姜姝然风风火火闯进了哥哥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偏心也不能这么明显。”
办公室里还坐着魏东平,闻言乐了“沛然,你做了什么好事,让小姜这么找你兴师问罪?哈哈!”
姜沛然也是一脸的懵,“姝然,怎么了?有什么事?”“出什么事儿?你知道晨曦的研究生申请通过了吗?”
“啊?真的啊,这孩子,这么大事,一个字也没跟我提,我前几天还问她毕业后的打算呢。她说在考虑中。”姜沛然听到这个消息既惊讶,但更掩饰不住的开心,“这不是大好事嘛,有什么可发愁的?跟你讨伐我有关系吗?”
“你不知道每年要至少三十万的财产担保金吗?这个孩子已经申请了奖学金,根本没和你们要过钱吧?!我就说你这做爸爸的,也不能这么偏心啊。小的怎样都行,大的跟不是自己生的似的。切!要是雪琴姐……”
但魏东平及时打断了姜姝然“小姜,别说了。”姜姝然悻悻然的住了嘴,仍然不满的看向姜沛然,姜沛然的眉头紧锁,仿佛突然间有了千斤重的心事。
女儿竟然和自己这样见外,不是不伤心的!沉默了一会儿,姜沛然忍不住说:
“我也不想偏心,可是晨曦心里……”他斟酌了一下字句,又说“就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说,我竟然不知道。”顿了一下,他又说“是,我当年确实和她说过,学费只支持到大学毕业,但我也是不想让她一个女孩子一直漂在异国他乡啊!都说血浓于水,相处久了总会日久生情,可这孩子却总是这么冷心冷性啊。”
“那是你想的!我可觉得小曦是个热情善良的孩子!你的苦心就算是你懂,可你真的让一个十岁没娘的孩子去猜吗?你当年这话就伤了孩子的心,小曦那份自尊和骄傲可是和我雪琴姐不相上下,你不知道吗?”听见说姜晨曦不好,姜姝然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小姜,别这么说话。”魏东平又在旁边打圆场了“这里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什么事儿,什么事儿?说啊!”姜姝然不管不顾,一副势要追到底的态势。
剑拔弩张之际,救场的人是新来的秘书小李,她敲门进来说军方的客户代表到了。姜沛然示意李秘书先去准备茶水,自己马上就到。回过身,他对姜姝然说:
“姝然,你放心,晨曦是我的女儿,该做什么,我心里自然会有分寸。我这就要开会了,这次军方来谈防护服特种材料的订单,这是咱们目前为止的接到的最大的一个项目了,你一起来旁听,别的事儿会后再说!”
不管怎样,家事毕竟要让位给公事,听到是这个项目,姜姝然也一下就忘记了刚才的争端,全身心开始琢磨关于这个项目的一些细节。谁不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两个拿得出手的项目,那可是到老的动不了的时候,躺在躺椅上赖以回忆和向子女吹牛的资本啊。
姜家的这间服装公司华鑫最早脱身于部队三产,是在部队三产逐渐改制时剥离出来的。三十一岁的姜沛然那时刚离婚一年,非常意外的挺身而出,以技术厂长的出身承包了这个项目,从供应军装、军服、防护服、帐篷等等军需品起家,逐渐扩充到民品项目,各类时装、制服、工装。待姜姝然研究生毕业后加盟,其新颖的目光和独到的设计理念更为华鑫的服饰在市场中闯出了另一番天地。如今华鑫已经是白领职业装的不二之选,也是一些大企业工装工服的特供商。但互联网对行业的冲击还是大的,尤其是电商的日益兴盛,对华鑫这种大量设置实体专卖店的分销模式形成了巨大冲击。这些年,公司的现金流逐渐紧张,姜姝然知道姜沛然和魏东平一直合计着争取一两个回款好的项目,解决公司当下的危机。
危急之际,特种材料项目出现在视野。早在2000年初,哥哥姜沛然就主抓研发了一种新型面料,透气性能非常好,又有很好的防水性,如今部队要求在防火性能上再有所提高,对一批新的防护服进行招标定制,首笔订单就是五万件,后续会继续增加。如果招标成功,肯定可以缓解公司的资金周转困境,这是华鑫当下主抓的大事。况且阻燃防护服的材料多年来一直依靠进口,成本居高不下,全面国产化也将减缓后续防护服生产的压力。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项目,所以,这次接待军代表的份量轻重,早已是不言而喻。
姜星月
快周末了,但姜星月并不想回家。
从小到大,姜星月都集家中万千宠爱于一身。直到有一天,门一开,一位漂亮的小姐姐跟着奶奶走进了家门。躺在婴儿**的姜星月由动物本能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咧嘴开始大哭。尽管如此,小婴儿时的姜星月仍旧是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姐姐的。谁让小姐姐长得那么漂亮精致呢?!有时候小姐姐还会坐在她的婴儿床前,陪着她咿咿呀呀学语,给她唱好听的儿歌。有时候,奶奶推着婴儿车带自己出去玩,小姐姐也会在旁边陪着。街坊邻居都会说“哎呀呀,看姜家这一对孩子,可是要多么漂亮。尤其是这姐姐,啧啧……”
姜星月三岁上幼儿园以后,奶奶回家了,小姐姐却仍旧在。她听懂姐姐管爸爸叫爸爸,却管妈妈叫“邵姨或者芸姨”。小姐姐笑起来尤其好看,月牙似的眼睛里藏着一个智慧满满的世界。可她却很少对着姜星月笑,或者说很少笑,尤其是在奶奶走了后,小姐姐整天没几句话。自己想拉着她陪自己玩,她也总是不太理睬。于是,小星月会故意在姐姐面前哼哼唧唧,只为引起姐姐的注意,却收效甚微。
小星月就开始借助爸爸妈妈的力量让姐姐关注自己,她跟妈妈说姐姐把她推倒了,说姐姐抢了自己的玩具,但一向无条件宠着自己的妈妈却似乎有些怕姐姐,碰到这样的事儿总是用转移注意力这种笨法子混过去。尤其是妈妈的转移又那么生硬、那么笨拙。
“妈妈,姐姐刚才推我了,呜呜”姜星月一边哭,一边从手指缝里观察妈妈的脸色。
“月月,你看,窗外那棵树花开的多漂亮……小月月一哭,脸皱巴巴的可就不好看咯。”于是,姜星月只能用更变本加厉的哭闹来赢得自己该有的权利。
另一件让姜星月不开心的事情就是她不能正常过生日。这事没有对比也就没有伤害,她是十月的生日,姜晨曦是十二月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是妈妈带她出去吃一顿好吃的,买些自己喜欢的好玩意儿,家里竟然没有任何庆祝仪式。但在姜晨曦生日时,会有大蛋糕,奶奶姑姑、爸爸妈妈都会送礼物,大家一起来唱生日歌。她去参加过同学的生日会,也是热闹欢快无比。这是姜星月小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直到九岁时,偷听奶奶和姑姑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出生的那天,小姐姐的妈妈正好离世,为了不让姜晨曦伤心,家里就在这个日子取消了生日庆典。可凭什么呢?姜星月对此非常不满意,姐姐妈妈的去世不是她造成的,为什么她就不能过生日了?姜星月很生气,这种无处发泄的生气和不满在姜晨曦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也算在了姜晨曦头上。
如果在姜星月无忧无虑的成长岁月里,还有什么让她不痛快的事情,那就是姐姐姜晨曦的存在。本以为这种不痛快随着姐姐的出国就会消失,可当她加入姐姐上学时的同一所中学后,在历届优秀毕业生栏的展示中,竟然又见到了关于姐姐的介绍,而被她听到的老师间的随意闲聊是这样说的:“听说姜晨曦的妹妹也来这个学校读书了。”“是吗?成绩也那么棒吗?”“还行吧,但和姐姐是没法比的”……
姜星月的不满就这样继续堆积着……直到这次姐姐回国。
她看不惯奶奶对姜晨曦的百依百顺,看不惯母亲对姜晨曦的忍让,看不惯姑姑对姜晨曦的宠爱,更看不惯父亲眼神中对姜晨曦的赞赏,她不能怎么样,那躲开总是可以的吧!于是,姜星月给妈妈拨打了电话,说周末学校要补课,自己就不回家了。妈妈好像有点失望,但是姜星月管不了那么多了,末了,妈妈说周末来学校给她送好吃的,母女间的对话才告一段落。
姜晨曦
一大早,姜晨曦出发去给妈妈扫墓,母亲的墓地位于北郊,她没惊动家里人,头天和父亲姜沛然说好了用车,自己开着就出发了。路上还挺顺利,两个小时后,她已经站在了妈妈的墓前。妈妈坟头的荒草并不多,似乎刚刚清理过的样子,尤其是在妈妈的墓碑前还摆着一束金黄色的向日葵。从花朵的新鲜程度看,应该就是近两天的事儿。是谁对妈妈这么尽心?姜晨曦这样想着,开始用带来的抹布清理墓碑的灰尘,因为积尘不多,她很快就完成了工作。
姜晨曦蹲在墓碑前,凝视着墓碑上“先慈蔡雪琴之墓,女儿姜晨曦谨立”的字样,墓碑中央还有一张蔡雪琴的小照片,正用她一贯严肃的目光冷冷的扫视着这个世界。姜晨曦的鼻头一酸说“妈妈,我回来看您了!”声音就此哽住,再也无法继续。没有妈妈这件事表面上看去对她仿佛影响不大,事实却是她心中的一道硬伤。比如说同学们争相议论着自己的妈妈时,比如野餐时,同学们秀着妈妈亲手做的便当时,比如开家长会时,自己总是由姑姑来参加时……那种时候,对母亲的思念就汹涌成灾,憋眼泪憋的她的眼眶和胸口都疼。
她在妈妈的墓前停留了大半个小时,把自己的近况一一说给妈妈听。末了,她说:“妈妈,我要去读研究生了,如果可能,我就想在国外定居了,奶奶和姑姑虽然很好,但没有您的地方,总是觉得不像自己的家。”
这时,她的电话铃响了,这个国内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姜晨曦有些奇怪的接起电话。对方先是和她确认身份,然后如释重负的说“姜女士,我们和您联系很久了,终于联系到您了。”鉴于国内骗子横行的状态,姜晨曦保持了清冷的语气问“有什么事吗?”“这样,请问蔡雪琴女士是您的母亲吗?”对方很快回话。“对的,但她已经去世了。”见骗子竟然在母亲的墓前拿母亲说事儿,姜晨曦已经面有愠色,语气也犀利起来。
“姜女士,您别误会,我们是R&G律师事务所的,蔡雪琴女士生前曾在我们这里做了一笔委托交易,还有一笔保险委托金,您是受益人,所以我们一直在尝试和您联系。”
“啊?……”姜晨曦不觉愣住了。是妈妈显灵了吗?所以小说里才有的戏码降临在了自己身上,母亲真的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吗?知道自己读研究生学费有困难,所以妈妈派人拿给她了?对方约姜晨曦来事务所详谈。姜晨曦知道这家事务所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所,如果在所内谈,那么一去就可知此事真假,于是,她离开墓地后,就直接出发去了位于国贸中心的这家事务所。
事务所是真的,那位律师是真的,那么,关于遗产和委托金自然也是真的。
据律师讲,蔡雪琴女士生前曾委托他们管理在沪的一套房产,并且购买了高额的人寿险,两项财产的受益人都写着女儿姜晨曦的名字,只是文件要求在女儿二十三岁以后才能拥有继承权,但要把之前的收益一并转交给女儿。直到此刻,姜晨曦仍旧犹如置身云雾中。然而,这事确实又像母亲蔡雪琴的风格手笔。既疼爱女儿,又时刻不忘磨练女儿的意志。想留下什么,又担心富贵腐蚀了女儿的意志,于是节点设置在女儿大学毕业这一年。毕业了,不管创业还是继续读书,都会用到钱,也是一个可以理性规划财产的年龄了,姜晨曦瞬间对母亲的缜密多了几分佩服,对母亲那深沉而又包容的爱又多了几分理解。
申领手续简单的超过姜晨曦的想象,复印了身份证,留下了银行卡的信息,机构声明办理房产过户还需要时间周期,公证也很麻烦,所以建议姜晨曦可以继续委托他们管理房产,租金收益等一并按季转存到姜晨曦的账户。姜晨曦自然欣然同意。待办理完一切手续后,姜晨曦还是微微有些恍惚,一个小时前,她还在为学费发愁,一小时后,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房产和每月定期领取的寿险金和房产收益,这是真的吗?
恍惚中,高一脚低一脚往外走的姜晨曦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试探性的喊她“姜晨曦?晨曦学姐?你是姜晨曦吗?”姜晨曦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一个阳光健硕的大男孩带着几许羞涩站在面前。“真的是你啊,晨曦学姐,我是小磊,周亦磊啊。”
“啊!周亦磊,哎呦,你长这么大了!”姜晨曦不用搜索记忆库,因为周亦磊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太熟悉了,在她不多的童年玩伴中,周亦磊绝对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她几步上前,不敢相信的上下打量着这个帅气的大男孩。“嗨,当年的小哭包、林黛玉,居然也是帅小伙了,居然也比我高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工作吗?看年龄不像啊,你应该还没毕业吧?!”
“我是在这里实习,学法律的,学姐,您从国外回来了?要不我们这边走,让我请您喝杯咖啡吧。”
“哪能让你请?!”带着一种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姜晨曦和周亦磊开开心心的走入了公司大厦一楼的星巴克。
周亦磊是姜晨曦幼儿园和小学时的邻居兼小伙伴,因为瘦小温吞穿的不好常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也常拖着鼻涕躲在角落里哭。他长得白净,就被赠送了一个“林黛玉”的雅号。那时候,姜晨曦常为周亦磊出头,也总带着周亦磊玩。有姜晨曦罩着,周亦磊的日子好过了很多。记得姜晨曦要出国时,周亦磊依依不舍,躲在屋子里哭的昏天昏地,最终,委托他的妈妈送给姜晨曦一张皱巴巴的画,上面还有泪水洇湿的痕迹。画中在姜晨曦眼中像是两只兔子的东西,被周亦磊的妈妈解释为是姜晨曦和周亦磊。
说起往事,周亦磊的脸瞬间就从面颊红到了耳朵根,“你怎么还是这样啊,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姜晨曦笑话着他。周亦磊也跟着嘿嘿的笑起来。“不过,你当年那副画可真是不咋样啊,也是,你不学艺术,如今是法律系的高材生了。恭喜你啊。亦磊。”
“学姐,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我妈正好也来了,这么多年了,我妈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
“阿姨来了?好啊,我也想她呢,这个周末?也可以的,你把地址发我,这是我在国内的号码,你打我电话就行。回头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这个人忘性大,早说我估计会忘了。”姜晨曦爽快笑着应下来。
“学姐怎么会记性不好。不过我真的晚点发地址给你,我也跟我妈妈商量一下,是家里吃呢,还是外面吃呢?回头一确定,我就把定位发给你,好不好?”周亦磊开心的回应着姜晨曦,恰这时,姜晨曦的目光也望过来,两个年轻人目光相撞的一刻,周亦磊的脸又从里红到了外。
那个下午,某个经过玻璃橱窗的路人不觉被这一幕感染了——两个青春养眼的年轻人在冬日午后喝着咖啡的样子,美好的像是一幅画,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主题是“年轻真tmd好啊!”很多人留言问这是明星吗?是在拍戏吗?
然而,对两个当事人来讲,命运却似乎和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彼时的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车轮竟然轰轰隆隆的走向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
姜沛然
“姜总,都办好了。”电话里有人低声汇报。
“那好,辛苦你们了,款我定期转过去。”姜沛然对着电话吩咐。挂掉电话后,他看向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回桌边继续研究桌上的文件。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的心总是静不下来,颇有些坐立不安。起身点燃了一根烟,他又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三环车水马龙的熙攘街道。此时,华灯初上,左边车灯的白色和右边刹车灯的红色,拖成一条白色长龙和一条红色长龙,井水不犯河水的边线清晰。
“雪琴,这样的安排你可还满意?”他吐了一口烟,两道粗黑的眉毛浓重的皱在了一起,玻璃窗上映出他明灭不定的脸颊与身影。回到桌前掐灭了烟,他郑重的打开了右手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小皮箱,配有精致的小密码锁,姜沛然滑动数字打开盒子,取出了一本黑皮笔记本,箱子里有几封拆开过的信件,以及一张有些发黄的旧照片。
姜沛然打开笔记本,在上面郑重的写了起来。
雪琴,
今年,我们的女儿晨曦获得了读研究生的资格。说实话,她像你一样独立和优秀。我想九泉之下你应该可以完全踏实和放心了。你临终前叮嘱我不能对孩子太娇纵,要让她懂得生活的压力,我听你的。所以大学四年我只给她了有限的帮助。但晨曦很争气,她过的很好。只是有一点,快二十四岁了,没见她身边有过任何男孩子,雪琴,你希望未来有什么样的女婿呢?你锁定了她的出国之路,但不会希望她嫁给一个洋鬼子吧?
姜沛然停下了笔,再次陷入了沉思。
评价一个人的成功往往会看两件事,一是事业,一是婚姻。当年姜沛然娶到了系花兼才女蔡雪琴时曾被所有哥们艳羡。然而,婚姻就像靴子,外表再华贵,内里的舒适度却只有脚知道。姜沛然不知道别人家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属于他的日子状态是“紧张”。面对蔡雪琴,他永远会紧张。只要蔡雪琴用她那双丹凤眼望过来,就像X光般能直接扫出他内里的全部状态,了解他的全部心思。
“沛然,人生苦短,如果现在不努力,未来除了岁数什么都没有。”
“沛然,你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过的很好,可以完完全全的躺着啥也不干,等着变老吗?”
“沛然,你说人生要放松,但放松这事不用学,谁都会,但是人的紧张状态才是一种财富,不是人人能有的。你说对吗?”
在蔡雪琴的影响下,姜沛然觉得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都是堕落。因为蔡雪琴自己会不断的看书和学习。人人谈之色变的司法考试,蔡雪琴怀着姜晨曦时就考下来了,然后她还有会计师证,人力资源师证,心理师证,等等等等,几乎就是一个证书专业户。本职工作她也完全不耽误。
那是神祗一般的存在。多年以后,当蔡雪琴早早离世,姜沛然认为这大概是天使归位了。这样的蔡雪琴能看上他姜沛然并嫁给他,不得不说是一种下嫁,而姜沛然沾的光来自于王新苹。
姜蔡两家是世交,蔡雪琴是遗腹子,她的父亲和姜沛然的父亲是过命的战友,怀孕时就定下来的娃娃亲。在蔡雪琴来京城上大学时,蔡母终于在对丈夫一辈子的怀念中闭上了双眼。所以王新苹更对蔡雪琴视同己出。周末喊到家里吃饭,平时嘘寒问暖,照顾的比自己的亲儿女还周到。姜沛然的父亲病重弥留之际,拉着病床前妻子的手,郑重叮嘱的也是,姜家一定要善待蔡家的女儿。
两个年轻人门当户对、长辈有意。男的帅气、女的漂亮,彼此充满好感,恋爱就变得顺理成章。大学毕业不到两年,蔡雪琴就和姜沛然举行了婚礼。婚礼上,娘家人寥寥,王新苹对着满堂宾客说:今天我先是嫁女儿,然后才是娶媳妇……她没有夸大其词,蔡雪琴就是她王新苹的女儿。所以在儿子和儿媳离婚后,她仍会唏嘘自己对不起老朋友老战友,这也成为她坚持不肯和儿子同住的原因之一。
童话里的王子娶到公主就可以幸福结尾,生活却还需要柴米油盐的延续,家长里短越来越消磨去彼此的好感。争执有了第一次就冒出了第二次,冷战开始时只是一天,持续的时间却在逐渐生长。老实说,姜沛然也是热血男儿,只是生性随遇而安。蔡雪琴则过于好强上进,日子久了,蔡雪琴发现姜沛然胸无大志,只知道靠祖上荫资度日,而姜沛然却觉得蔡雪琴不懂得欣赏和珍惜平淡生活中的美好。但青梅竹马的情分还在,两人本来也不至于分道扬镳,直到那个夜晚的那个事情发生。
姜沛然叹了口气,他写不下去了。他也不想由着自己的思绪走的过远。如果和蔡雪琴的日子被定义为“紧张”,和邵惠芸的日子简直就是太轻松了。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婚姻可以这样轻松随意。他不仅是家里绝对的权威,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邵惠芸都首肯,不仅首肯还崇拜。在家里,邵惠芸只让他在沙发上躺着歇着,什么都不要做,说是他工作了一天已经够辛苦了。日常,姜沛然说往东走,邵惠芸绝对不会朝西看上一眼。只要是姜沛然喜欢的,邵惠芸肯定喜欢,只要是姜沛然想做的,邵惠芸一定会支持。
如果蔡雪琴是独立秀美的棕榈树,和他姜沛然并肩而立,根叶并举,那么,邵惠芸充其量只能是一株柔情万种的茑萝,永远依附和缠绕在他身上。有点累,但他姜沛然就吃这一套。他姜沛然在邵惠芸面前彻头彻尾地感觉自己是一名大丈夫、男子汉。
和蔡雪琴刚分居时,姜沛然还曾想过要挽回这段婚姻,然而随着网络上对蔡雪琴的报道越来越多,各种花式的赞美与表扬雪片般飞来时。他退缩了,他想,也许蔡雪琴需要的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与自由,自己想为她编织打造的那份富贵终究只是一只华美的笼子,束缚了她的发展。也许遥远的欣赏与祝福才是该有的态度。在和蔡雪琴分居的第二年,两人和平离婚。离婚后反而成为能偶尔聊天的朋友。他的婚礼,蔡雪琴发来了祝福“沛然,愿你如愿找到想要的崇拜与幸福。”他则平静的回复:愿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自由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