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曦
2014年12月12日,大洋彼岸的姜晨曦梦见了自己的奶奶,梦里的奶奶慈爱地笑着朝她走来,可是老人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下趔趄起来。梦里的情境也瞬间变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慢镜头中的奶奶极缓慢、缓慢的抬头,面容显得痛苦不堪,姜晨曦慌了,她想伸手去够奶奶,但手脚似乎都被缚住了,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拼命挣扎,紧张感带动出小腹的隐隐痛感,“不,奶奶,奶奶”,她终于惊叫着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挂钟的声音一下下响彻暗夜。“原来是个梦啊。”姜晨曦舒了一口气,但小腹的胀痛却愈加明显。她打开床头灯,挣扎着从**爬起来,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暗红色的血迹染红了**,果然是生理期。她贴上卫生棉,换上干净的内衣,本想回头去睡,但洗手台上的脏**却刺着她的双眼。微叹了一口气,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脏污的**。
“别把事儿拖到第二天!”这是母亲大人的吩咐,曾像魔咒般令她厌倦,如今却成为缠绕在她身体上的习惯。晾好衣服,她索性走到厨房取出一小块生姜刮去皮,再放进小奶锅加水煮开,然后又放入了一大勺红糖,沸腾的水翻着暗红色水花,氤氲的蒸汽里散出一股带着辣味的甜香。姜晨曦关火把姜糖水倒进杯子,又端到了床头。拿起手机,时间刚刚指向凌晨两点。既然困意全无,不如看看手机。她随意点开了微信,那儿显出四条未读信息。
两条来自于奶奶“小曦,今天是你的生日,一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忘了给自己煮一碗面吃,要多加几个蛋哦。奶奶给你转过去500块钱,收下给自己买些好吃的。”第二条是一个动图,一个小姑娘一次次扑进身边老人的怀抱。
姜晨曦心里泛出一阵温暖,她抿嘴微笑着回复“奶奶,耐你啊!今天我还梦见您了呢,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另一条是来自姑姑姜姝然的,她点开姝然姑姑的头像,是一条语音“小曦,生日快乐啊!23岁了哦,学会照顾自己!姑姑祝你找到一个又英俊又疼爱你的男朋友哦,不知道哪个小伙子会有这份好福气遇到我们小曦呢。当然,更重要的是学业有成,姑姑等你接班。不许贪恋他国美好,不然姑姑把你绑回来。爱你,么么哒!”
惯有的姝然文风让姜晨曦仿佛看到英姿飒爽的姑姑跃然屏幕,“姑姑,您先给我找个帅气有钱的姑父再说吧!”姜晨曦调侃完姑姑,又接着点开第四条消息,那是一条请求添加好友的信息。
“您好,我是蔡雪琴女士的委托人……”姜晨曦一愣,手机险些从手中滑落,“谁在开这么无聊的玩笑?”她有些愤慨又有些悲哀,再也没有心情看手机,于是重新躺回了枕头。“可恨的骗子!别让我抓到你!”她想。
时间过的真快,过了今天她就23岁了,那么,距离母亲离开已经13年了吗?“妈妈,我如今能好好照顾自己了,现在的我能让您满意吗?”她喃喃着,不知不觉中已有两行眼泪爬上了脸颊。
自己那位严苛的母亲名叫蔡雪琴,美的令人炫目,但因为能力太强,反而让人忽视了她的外表。但伊人已在13年前早逝,如今青冢已是杂草丛生了吧?如果妈妈还在,会说一句生日快乐吗?!会给自己做一顿美餐吗?但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又如何会有一位所谓的委托人呢?纷乱的记忆不觉如潮水般涌来。
记得那天,姑姑突然来家里接她,忘了是谁开车送她们到了医院,姑姑一下车就开始拖着她的手大步疾行穿过迷宫样的走廊。她紧锁着双眉说“小曦,见到妈妈时要乖啊”。终于,她在那个病房里见到了的被各种管线包围的妈妈,但又不像妈妈,因为她的妈妈从来都是仪容整齐、神情孤傲,而病**的那个却是苍白虚弱,发丝凌乱,躺在被子下的身体仿佛没有任何厚度。她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只有胸部还在微微起伏。“雪琴姐,小曦来了。”姑姑俯身在妈妈的耳边说,闻言,母亲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她费力的举起柴一样的手,攥住了姜晨曦。神情格外用力,现实中的手却是极其无力的附在晨曦手上。她张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姜晨曦看到妈妈把眼神转向姑姑,而姑姑则用力的点着头说“雪琴姐,您放心,放心!”接着姑姑又转向了她“晨曦,快说,快说让妈妈放心!”但姜晨曦却不知为何用力甩开了妈妈的手,她跌跌撞撞冲出了病房,险些撞在迎面而来的人身上,但她顾不上看是谁,而是抽泣着冲到了走廊尽头的窗下,“我不换了、不换了,我只要自己的妈妈!求求你了。”她无助的蜷在墙角流泪呢喃着。
是啊,那时的姜晨曦常会因母亲的严厉而伤心,她不止一次祈求神祇让自己有一个像好朋友小磊的妈妈那样温柔的母亲。但在母亲离去的刹那,她忽然开始惊慌,她害怕是自己的祈祷真的被谁听到而灵验,她哭的无法遏制,不停地喊“我不换了,不换了……”直到姑姑和奶奶把快哭晕的她抱走。而那个晚上,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作为一个失去母亲照顾的年幼女孩,她先跟着奶奶生活,又搬去与父亲、继母生活,但姜晨曦并未因此就有了寄人篱下的黛玉式伤春悲秋。这一来是因为奶奶百般疼爱她,二来却是与母亲的严格要求和动辄责备相比,和谁相处都会变得相对轻松。
此刻回忆起一切,让她明白了那时的母亲一定知道自己已经身患绝症,因为她先是在姜晨曦排的很满的日程中,添了一项空手道课程,又开始逼着姜晨曦做各种家务,买菜、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姜晨曦的手被灶火烫出一个大泡时,妈妈却说“这次烫了,下次就知道躲了吧?”她在切菜时受过两次伤,知道妈妈不会心痛,自己贴了一块创可贴了事。还在洗衣服时放多了洗衣粉,冲了半小时也冲不净。但妈妈对此总是视而不见,反而逼迫更紧。她甚至要教一个青春期尚未到来的9岁女孩煮红糖姜水,还告诉她关于成长和月经的知识,并说将来肚子疼时可以喝。那时,姜晨曦愤愤的在冬天自来水冰凉的温度中冲洗着生姜,愤愤的想“我宁可肚子疼,也不要喝这个鬼汤……”
端起床头柜上温度刚刚好的姜糖水,姜晨曦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从喉咙直达胃端,瞬间驱走了冬日雨夜的袅袅寒气,小腹升腾起的温暖也抵住了疼痛。正是随着母亲离去日子的一天天累积,姜晨曦才明白了自己一直活在母亲的庇佑中,那是一位绝望的母亲临终前能给心爱的女儿留下的最好礼物,熟悉各种家务,那样就可以自立,擅长基本的搏击技巧,就可以防身,懂得基本的养生,则让一个没有妈妈陪伴的女儿平和度过青春期的各种不适。
除此之外,蔡雪琴病痛缠身,为治病花钱如流水,似乎并没为女儿留下任何身外之物。
姜姝然
此时,在地球另一侧,37岁的老姑娘姜姝然正坐在办公室里想心事。今晚有一个大学同学聚会,不想去却又不知道找什么好的借口。嫂子邵惠芸早和自己打过招呼,说开车过来接自己一起去,有这层关系在,姜姝然就更不想去,谁会喜欢睡在我上铺的姐妹变成自家嫂子这种桥段呢?
今晚的聚会是为一个美国同学举行的欢迎会。说起这位男生大大有名,不是说他长得帅或者成绩好。而是上学时追姜姝然时追的轰轰烈烈。他曾在姜姝然宿舍楼下对着窗户连续弹了一星期吉他,直到辅导员和宿管员出动驱赶。然后,他还在宿舍楼入口的小马路上铺过999朵玫瑰,小伙子站在玫瑰之后,算准了姜姝然回宿舍的时间,用大喇叭开始喊“姜姝然,我爱你!”偏巧的是姝然的哥哥那天来看她,她和哥哥去了外面吃饭,回来的晚,回来时只余了一地残红和一堆议论纷纷。不明所以的姜姝然一进宿舍楼,就感觉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得知真相后的姜姝然勃然大怒。当晚就闯进男生宿舍,正值夏天,宿舍里的男生衣冠不整,慌得一批。人家姜姝然却仍旧好整以暇,目不斜视。当着一宿舍男生的面坦然宣布“就算是天下的男人都没了,我也绝对不会喜欢你。”这事儿虽然让这位男生颜面无存、惨然退场,也导致了另一个可怕后果,就是没有人再敢来追姜姝然,姜姝然也在剩下的两年里落了一个清静。
玫瑰君家境不错,毕业后就出了国。现如今听说事业有成,娶了一位金发太太,儿女成群了。想到当年的情境,反是姜姝然感觉有些尴尬,年少轻狂时,从不知给人留一点情面与余地。
但不去反而好像在说自己心虚。好吧,确实要去,而且要表示出自己也过得不错的模样。可对一位年近40岁的单身女性而言,任何优秀都比不上嫁得好更让人称道议论。就像单身女性哪怕腰缠万贯,也会被怜悯的议论一句“嫁不出去,寂寞着呢!”而被怜悯这个词,是姜姝然辞典里绝对不要有的词儿。
临近毕业那会儿,姑娘们在宿舍里又哭又唱又醉,酒后的戏言常是猜谁最先嫁出去。当时系里的双花一个是她姜姝然,另一个就是邵惠芸。大家都说邵惠芸是养在富贵中的牡丹花,将来一定嫁入豪门,而她姜姝然则是亭亭独立的荷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估计会此生寂寞。一语成谶,邵惠芸果然在毕业后不久嫁入姜家做了全职太太,舒舒服服养在深闺,而她姜姝然虽然追求者不断,但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孑然一身。同学聚会,先是结婚的一桌,未婚的一桌,然后有孩子的一桌,没孩子的一桌,慢慢的,连离婚的都凑了一桌,而姜姝然竟然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桌。想到这里,姜姝然不觉叹了口气。
“小姜,发什么呆呢?啥事能让我们的姜副总发愁啊?”姜姝然抬头,进来的是魏东平。
“东平哥,有什么事儿吗?”
“说多少次了,公司里别这么叫。”魏东平的语句似责备,语气里却全是笑意,“有什么事儿能让姜小妹发愁的,说出来听听。”
“嘿,说不能这么称呼,自己就可以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姜姝然嘟囔着,脑子却突然灵机一动“东平哥,你今晚有空吗?”
“我想想啊,应该没事,本来约了客户,刚发信息说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啦。”魏东平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确认行程一边缓缓的说。
“那东平哥今晚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姜姝然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盯着魏东平。
“那有什么不行的,去哪?你说。”魏东平被她的模样逗乐了,回的很轻松。
“真的?!不许反悔啊!”姜姝然立刻眉开眼笑了,接着叮嘱“那就这么说好了,东平哥,今晚你得听我的,啥也不说,就跟着我,行吗?”
“这么神秘?不是你要把我卖了吧?”魏东平轻松的笑着。
“放心,既不会卖你,更不会让你破费。那说好了六点半,我在公司门口等你。对了,您找我有事吗?”安排完晚上的事情,姜姝然瞬间有了定心丸,转而开始和魏东平愉快的讨论工作。
多年前,在部队大院里,姜姝然的哥哥姜沛然和魏东平是从开裆裤时就一起打架的交情,魏东平小了姜沛然两岁,就是小霸王身后的小跟班。姜姝然比姜沛然又小了十三岁,基本上是拖着鼻涕追在两个哥哥身后的小迷妹。人人都说姜姝然清冷出尘,却不知道年幼的姜姝然基本是被两个哥哥嫌弃忽略的小破孩。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追的也越紧,姜姝然往往一脸冷漠高傲的拒绝着同龄人的邀请。然后,一转身就一脸谄媚的缠着哥哥一起玩。哥哥若不带,就找妈妈告状,所以姜沛然少年时挨的批评和教训多半因为妹妹,也因此对妹妹更加高冷和爱搭不理。而魏东平就相对温和的多,教姜姝然打弹子、溜野冰、抓麻雀、爬屋顶,也在姜沛然对妹妹发脾气时做个和事佬。这样的魏东平自然成了姜姝然心中的偶像。
多年以后,当十二岁的姜姝然参加自己哥哥的婚礼时,对着二十三岁的魏东平说:“东平哥,我将来也要嫁给你”。却只是被后者笑着刮了一下鼻子。待几年后魏东平也结了婚,姜姝然才刚满十六岁,她一路努力,跳着级上了大学,但即使这样也没有追上她的东平哥。彼时,她不禁黯然神伤,心里埋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的这么小。这之后,她忍不住会把每位追求者与魏东平做对比:“没有东平哥高,没有东平哥有学问,没有东平哥会玩……”甚至真的出类拔萃,各方面都不逊色的,她会想“没有东平哥和我一起长大的记忆……”这么着就蹉跎到了三十好几。蹉跎中也有一件好事,那就是:她的东平哥的婚姻竟然走到了尽头,听说夫妻俩正在闹分居。分居下一步是不是就是离婚?那么,到时候,君单身,我未嫁,是不是意味着机会?
正当这37岁的老姑娘姜姝然无尽幸福遐想时,她的电话突然急躁的响起来。
邵惠芸
起床后,邵惠芸就开始了打扮。她先去常去的美容院做了脸,吹了新发型,回家后又对着镜子画了精致的妆。镜中的女人面颊饱满,肤色晶莹剔透,保养适宜的皮肤上完全没落下任何岁月的痕迹。家里的保姆打扫卫生路过,叹了一口气说“芸姐,这要不是知道您的女儿已经那么大了,谁不把您当小姑娘啊。”这句有点过了的恭维话却让邵惠芸心花怒放,她已经哼着小曲开始挑选衣服,如检阅般对着满衣柜衣服指指点点。
现如今的她很闲,丈夫姜沛然事业蒸蒸日上,早出晚归,女儿姜星月初中选择了住校,一星期才回来一次,老太太王新苹坚持独居,不肯与他们同住。家中家务自有保姆代劳,所以,聚会就是邵惠芸富贵闲散生活中少之又少的忙碌之一,另一个则是打麻将。
聚会的主题当然得是八卦,八卦的目标永远是过的最好的和过的最不好的。邵惠芸知道自己一直处在被羡慕的C位。多年衣食无忧,保养得当,自己当然有年轻于同龄人的状态。虽和上学时比起来稍显发福,却也是一派富贵景象。她期望今晚的自己再次艳压群芳成为聚会焦点,收获一众的羡慕目光。本来嘛,总有人会说事业、说成就、说儿女,那她呢,当然可说和可展示的只有自己的富贵生活了。
今晚回来的这位男生,曾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多位女生的暗恋对象,家世好,人长得帅,还多才多艺。但对方心里偏偏只有姜姝然,时光的钟一圈圈走,如今终于不再是姜姝然独领**的年代。邵惠芸拿出衣柜的时装一件件的试,最终选了某品牌的当季新款礼服,但收束的腰身刚好显出腰上的些许赘肉,邵惠芸吸了吸肚子,又捏起肚皮上两指厚的肥肉,想想也许最近该去报个瑜伽班健健身了。但瑕不掩瑜吧,她找出一件束身内衣穿上,穿搭效果果然好了很多,就是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就一个晚上,她可以忍。她仿佛大义凛然般地结束了对服装的挑选,接着又戴上心爱的祖母绿项链,那串珠子颗颗粒大饱满,显得她的脖子愈发白皙,只是几道颈纹颇煞风景。这是结婚十周年时丈夫姜沛然送她的礼物。揽镜自照,邵惠芸觉得志得意满,也许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吧。
此时,时钟刚走到下午三点,现在出发还是太早?躺着又会毁了发型和衣服,她几乎有些焦躁的开始在屋中踱步。一边走一边审视着自己一手打点出的家。这是她和丈夫姜沛然、女儿姜星月的家,一色的罗马风的家具,她喜欢红金二色装点出的富贵。自从姜晨曦出国并选择了多年不归,这个家里就不再有任何不和谐的声音与身影。说实话,邵惠芸并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她也曾想过努力做一位完美的继母,让姜沛然没有后顾之忧。但姜晨曦回来时恰逢她生产,精力上顾不过来,而姜晨曦又是那样一个独立能干的孩子,几乎能搞定所有事情。做菜的手艺、整理家务的能力甚至让邵惠芸都望尘莫及。
生活上,邵惠芸插不进手。她想要为这个孩子做的事情,姜晨曦都会礼貌却疏远的回答一句“谢谢芸姨,我自己来就行了。”学习上,姜晨曦在学校拿回来的成绩单永远是鲜红的A,也少了教育的必要……
邵惠芸觉得姜晨曦心上有一道门,这道门从未对她邵惠芸敞开过哪怕一个小缝儿。透过姜晨曦,邵惠芸看到了蔡雪琴优秀的影子,这种对比不免会让她心慌,更让她对手中的幸福因缺少自信而多了几分迷茫。因为,她不知道当丈夫姜沛然看着姜晨曦说这孩子可怜,叮嘱自己对姜晨曦再好一些时,是不是透过姜晨曦想着孩子的母亲。这种心理更让她下意识的对姜晨曦多了防备,全然忘了姜晨曦充其量只是一个十岁就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后来,当姜星月和姜晨曦的矛盾日益凸显,邵惠芸表面上不偏不倚,但心里向着谁,却是一件想当然的事情。
正当邵惠芸这么无所事事的浮想联翩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姜姝然。邵惠芸以一贯优雅的手势拿起手机,用她那优雅缓慢的长音慢悠悠的说:“喂,是姝然吗……”话刚刚出口,似乎就被打断了,接下来,她的声音就因对方说了句什么而变得紧张急促起来。
姜晨曦
当年父母离异时,姜晨曦刚刚三岁,后来跟着母亲到上海定居时也才不到四岁,小小的孩子并不懂离婚的意义,只是发现那个会偶尔托着自己满屋子学小飞机飞的爸爸突然不见了。七岁时,她又随着母亲出国,以往半年总会露一次面的爸爸这下彻底消失了。直到十岁,她才又因为母亲的身体原因再次回国,属于姜晨曦的童年记忆既是动**的搬迁,更是碎片化的孤独,交往的朋友、熟悉的同学,最终都得说一声再见。这片动**中,关于父亲的记忆逐渐模糊为一个称呼,而母亲却在其中变得如此鲜活。
三岁时,她不肯去幼儿园,对着母亲大哭大闹。妈妈不理她,自顾自把自己穿戴好后,拿着一包衣服直接把姜晨曦从沙发上抱起来,冷着脸就出了门,那时恰是冬天,而她还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的室外见大势已去,哭着穿上了衣服。
四岁时,她背不下来李白的《侠客行》,一到“三杯吐然诺”就开始卡壳,母亲说“自己去门口清醒清醒”,于是,她孤零零站在楼道里,对着墙壁抠墙上的白灰,那里已经被她积年累月抠出一个小坑。楼道里逐渐飘起饭菜的香味,母亲的厨艺更是出奇的好,无论何时,母亲的一顿美食总能让她瞬间打碎她的倔强,但此刻,如果她记不住“五岳倒为轻”,就无法进门吃饭。她不懂这些艰涩的句子,只是想,这是故意来为难自己的吗?
五岁,她再不肯吃胡萝卜,撅着嘴拒绝吃饭。母亲什么也没说,但接下来的一星期里的菜却只有胡萝卜,她如果不吃就得挨饿。五岁的孩子抗不了两顿,最终还是屈服了,但从此,她也不再挑食。
七岁,她上了小学,在期末考试里没有得到双百,妈妈皱眉看着卷子,说“这是一个不该犯的错误,你自己想想为什么会错吧。写一份检讨。”她啃着铅笔头写出了一篇一百字的检讨,母亲看了看,递给她一瓶胶水,让她把检讨贴在楼道里,然后还是对着墙壁罚站。隔壁的李奶奶、张爷爷早就见怪不怪,路过时都说一句“呦,小曦,又犯什么错挨罚了?”姜晨曦的脸热辣辣的不肯回答,当然,之后的考试她再没错过。
……
出国后,母亲并不像一般华人那样选择居住于华人区,而是住在老外集中的社区,家里接电话、外出购物、甚至于给街坊邻居送中式小糕点,母亲都打发她去。这让姜晨曦早早突破了语言关。国外学校放学早,在大片空白的时间里,母亲严格规定了她撒欢的时间,取而代之是亲自教她唐诗宋词,经史百家,告诉她这是属于炎黄子孙的文化。
这就是鲜活在姜晨曦记忆中的母亲。至于蔡雪琴业务如何出色,如何破格提升,如何创造了公司海外部的业绩神话,对姜晨曦反而并不清晰。姜晨曦只记得自家庭院中修葺整齐的花草,自家厨房中层出不穷的美味,直到这些美味自妈妈的手再传承给了她。
曙光初现的时候,姜晨曦好像听见母亲在耳边喊“小曦,起床!”,她一激灵就睁开了眼睛,狭小的公寓中却只有一片寂寞。走到卫生间,对着镜中微肿的双眼,她拍了拍脸,给自己画了一个淡妆。再为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煎了蛋和培根。上午没课,十点却有一个面试,是一家杂志社的行政助理职位。明年就要毕业了,她面临何去何从的抉择,当初出国时,虽然有半额奖学金,另一半的学费和生活费却都是父亲给的。但父亲和她的协议是:如果大学毕业不回国,之后的路要靠自己闯**,家里不会再继续提供经济支持。所以,这几年里,她一直在课余做着杂工,有时也在教研室帮老师做项目,赚一些零花钱,得以支撑自己的麻雀公寓,日常开销和青春女孩子爱美的需求,七七八八下来,毫无积蓄。
毕业了,要不在这儿找到工作,要不继续读研究生,再要不就是回国面对父亲和继母一家。三个选择中,姜晨曦选前两个,并不是继母对她苛刻,相反,继母邵惠芸性格还不错,常对自己有刻意的亲昵,但姜晨曦不愿意融入那个家,似乎融入就是对母亲的背叛,她宁可用孤独来纪念母亲和惩罚自己。所以,她必须留在这里。为此,她已经提交了研究生申请,等待着导师的回复,另一方面,她也开始着手找一份稳定的兼职,今天的面试就是其中之一。
九点五十,她坐在了面试公司的接待室。这家公司占据了写字楼的一整层,大厅格子间里的人大都在电脑前忙忙碌碌,隔壁会议室有人在开会,秘书端咖啡进去的时候,有个深沉的男中音正用伦敦腔说“莎翁的戏剧结构现如今如何留住观众……”这命题!?姜晨曦忍不住循着这个思路进入遐想。直到前台接待走进来带她去了面试间。
面试是在一间光线充足的办公室,写字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乎遮住了整面墙。墙前的写字桌上放着电脑的大显示器,堆放着一些杂志,而沿墙一圈的矮柜上则摆放着一系列奖杯,和放满密密匝匝书籍的书架交汇在一处,仿佛一座堡垒前的城墙。堡垒正中一排奖杯中醒目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一位帅气男人以雪山为背景的照片,男人有着亚洲人的面孔,身材却像欧洲人一样魁梧高大,他穿着滑雪服、自信爽朗的把滑雪板抱在胸前。姜晨曦匆匆扫视一圈,就按前台指示坐好了等候,没一会儿,一位男人走进了办公室,原本刻板严肃的办公环境因为这位面试官的进入变得醒目起来。
面试官显然就是照片上的男人,不过年纪比照片中要大一些,三十来岁的模样。目测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左右,他温和的笑着和匆忙站起的姜晨曦打招呼,用手示意姜晨曦坐下,然后坐在了写字桌后。坐下后,修长的双腿在桌下斜交着。宽肩膀藏在灯芯绒质地的驼色休闲西服里,白色高领羊绒衫烘托出管理到位的身材。被毛衣领束住的脖子连着棱角分明的下巴,薄薄的嘴唇本该显得刻薄,此刻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更被嘴角的一个酒窝添出了几分和气。高挺的鼻梁和玳瑁镜框后一双微带褐色的双眼显示出当事人的几分儒雅和书卷气。这是亚洲人还是欧洲人?姜晨曦不觉有些目眩般的困惑。
“姜小姐,请坐”那人一指面前的座椅,“我是Lambert(蓝伯特),我听说您准备应聘我们的行政助理一职,是吗?”
“您好!”骤然见到这样出色的皮相,姜晨曦突然多出了几分局促,一听对方说话,也明白了正是刚才提示莎翁的伦敦腔。她先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说“我对贵杂志有充分的了解,贵刊创刊已近三十年,目前专注于影视一线的影评、剧评、新闻报道,在影视界已形成了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我主修艺术设计专业,兼职在学校做网站更新和公众号维护工作,我本人又对世界文学史非常偏好,我相信我和贵刊的理念会非常相融……”正当姜晨曦的声音逐渐顺畅自信起来时,她的手机突然不识时务的振动起来。
姜晨曦偷偷用手按断了电话,但手机只沉寂了几秒钟,又开始执着的震动。她无奈的匆匆低头扫过液晶屏,来电显示姑姑两字。这会儿国内是晚上11点左右了,姑姑很少在这个时间段和自己联系,姜晨曦颇歉意的看了一眼面试官。面试官却耸耸肩膀,表示出一个首肯。姜晨曦忙道着歉,然后走出办公室接起了电话。
“小曦,我是姑姑。这会儿忙吗?”姜姝然的声音传过来,因为越洋电话稍显声音延后和缓慢。
“姑姑,我这会儿真的有点忙,如果没有什么事儿,我晚些和您联系好吗?”姜晨曦回答。
“小曦,是这样的。你最近能不能回家一趟?”姜姝然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语句,接着说“奶奶想你了,如果可能,你尽快抽时间回来一趟吧,我给你订机票,你微信把日子和身份信息告诉我。”
“喂,姑姑,还没到放假时候呢,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奶奶身体不好?”说到这里,姜晨曦的声音急促起来,她骤然想起了凌晨时的梦境。
对面似乎沉默了一下,接着说“也不是,就是奶奶想你了,你看,姑姑这儿还有别的事儿,先不说了。”姜晨曦听见电话线里传来一些奇怪嘈杂的声音,然后,姑姑竟然挂机了。
被这个电话弄得满腹狐疑的姜晨曦在接下来的面试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这种漫不经心当然也被面试官感受到了。于是,帅气的Lambert说“姜小姐,看来今天不是一个适合交流的日子哦。”这种幽默并没有让姜晨曦感觉好一些。她歉意的点点头说“非常抱歉,发生了一些事儿。”
“没关系的,那么,姜小姐,您先回去等我们的消息好吗?”
“好的好的,感谢您了。”姜晨曦匆匆告别,神不守舍的走出了办公室。冬日的阳光从两侧的高楼间筛下来,她却没有感到温暖。拿出手机,她点开姑姑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消息是六小时前和发布新服装产品相关的消息。她又点开邵惠芸的朋友圈,也大约是五六个小时前一套礼服的盛装自拍,一切看起来都格外平静。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以致于姑姑大晚上的越洋电话打来只为了说一句:奶奶想你了,要你回家呢?
姜晨曦陷入了思索。
姜姝然
自从下午接到那个电话起,姜姝然一直处于忙碌中。
电话是陪伴老太太王新苹的保姆陈阿姨打过来的,她说老太太在卫生间门口突然晕倒了。幸好是扶着墙慢慢倒下,倒是没有受什么外伤。当时姜姝然正和魏东平一起,魏东平立刻开车陪姜姝然赶回老太太家,路上,姜姝然就给医院的朋友打通了电话,然后联系120,这一路闯了三次红灯到家时,急救车也才刚刚赶到。昏迷的老太太被抬上救护车,魏东平又载着姜姝然跟去了医院。待到了医院,接到通知的邵惠芸也着一袭礼服赶到了,只有哥哥姜沛然因为还在外地出差,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回来。
老太太被推进抢救室时,姜姝然感觉到腿有些发软,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幸好魏东平在旁及时扶住了她。那边邵惠芸一身盛装焦虑的在抢救室门前来回走动,时不时走过来问一句“姝然,怎么办?怎么办?”“哎呀,这可怎么跟沛然交待”“天哪,老太太可千万不要有三长两短”,然后就开始不断的流眼泪。她原本画着精致的妆,泪水先把粉底冲出一道沟壑,又让眼底蕴出黑色的眼线,仿佛打翻了颜料瓶。姜姝然带着几分不耐的递过去一包纸巾。“哭什么啊?医生还没有说什么呢?”因为有一个脆弱焦虑的邵惠芸在面前碍眼,姜姝然反而不敢软弱和放松,此刻大哥不在,自己就是姜家的主心骨,很多事等着自己拿主意,自己也必须成为柔弱的嫂子的依靠。
她跑去问接待台的医生护士有关病情的消息,又给哥哥打了电话。快10点的时候,急救室里的医生出来了一位,诊断老太太为脑梗,说情况不容乐观,就算是抢救过来,大概率也会有后遗症,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11点时,老太太终于被推出来了,医生说该采取的措施都做了,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康复期,必须要悉心照顾,尤其不能受刺激,虽然老人年龄还不算太大,可脑梗的后遗症确实不好估计,只能先观察,根据后期恢复的情况再来确定诊疗方向。
看着戴着氧气罩、身上延伸出各种管线连着监测仪、两手都插着连着泵的吊瓶、面色铁青、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姜姝然突然感觉一阵子心酸。自己有一个多月没有去看母亲了吧?工作是忙,但真的忙到了连家人都没空陪的地步了吗?她转过脸,忍住欲脱眶而出的眼泪,又重新跟医生说了谢谢。然后跟着嫂子、魏东平和陈阿姨一起进了病房。这个时候,任何软弱都于事无补,她必须镇定。她先把医生的话跟几个人交代了,然后说老太太的康复期大概会持续一段时间,不能都熬着。从今天起,得有一个陪护方案,陈姨自己一个人不行,最好大家能轮流陪护。邵惠芸当然没意见,她早就六神无主了,即使她比姜姝然大一些,还是嫂子,但此刻只能如应声虫一般点头附和着一脸坚毅的姜姝然。
布置好一切的姜姝然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姜晨曦的电话,但仍旧没把实情全盘告知。在她心里,晨曦是个可怜的孩子,早熟的让人心疼。她始终记得那个清晨,她恰好来哥哥家做客,就住在了这里。凌晨,有人在敲她的门,她打开门,竟然是姜晨曦站在门口。“小曦,怎么了?”姜姝然有些奇怪,然后就听那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说“姑姑,您能不能给我拿一些卫生巾。”她不觉呆住了,然后忙拉着孩子回到房里。那里早已经收拾整齐,干净的床单铺的平整,窗前的晾衣架上挂着洗净的另一套床单和一条洗净的小**。姜姝然从不是一个细腻的人,但那一刻,她只想把姜晨曦搂紧在自己的怀里。
在这个家里,晨曦就像一个无声的影子,不上学时,就躲在自己的房间看书。生活中,自己收拾房间,清洗衣服,吃完饭,也总是主动把碗筷清洗干净。
相比之下,另一个孩子姜星月就过于惊天动地了。小婴儿时就能哭的响彻天地,大了一些能说话后,人前总特别喜欢缠着姜晨曦玩。因为姜晨曦不太理她,她就跑去找大人告状说:“姐姐又不带我玩”。哥哥姜沛然和嫂子邵惠芸自然是和稀泥做和事佬,偶尔也不轻不重的叮嘱一句让姜晨曦陪妹妹玩会儿。
可后来的事情就有些蹊跷了,那时姜晨曦和姜星月自己在房间里玩,总会出现些小事故,比如姜星月突然摔倒了,姜星月从凳子上掉下来了,姜星月拿在手上的书本被扔的远远的,姜星月的心爱玩具被人为损坏啦。大人们虽然没有因此指责过姜晨曦,但包括姜姝然的心里都暗暗思量,姜晨曦怎么这么心胸狭窄啊?为什么这么欺负妹妹?
直到有一天,姜姝然去姜晨曦房间里面取落在那里的一本书,却看见才四岁大的姜星月正在姜晨曦房间里,这本来没什么。可那个孩子看到姜姝然后显出十分惊慌的样子,忙着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姜姝然有点奇怪,问姜星月怎么了?可那小人儿却嗫喏着不说话。姜姝然的视线越过小娃娃的身体,看见小人儿的手上正拿着一个洋娃娃单独的小胳膊,另一只手则拿着娃娃没穿衣服和缺了胳膊的身体,一旁的垃圾桶里已有了洋娃娃一件剪碎的衣服。把前因后果一联想,姜姝然瞬间明白了这个孩子正在拆娃娃,至于为什么扔进姜晨曦的垃圾桶,难道是为了陷害姐姐吗?那之前的事故,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才四岁多的小娃娃怎么能这么整蛊?这么多心眼儿?再联想到之前自己多次暗示姜晨曦要对姜星月友爱一点,姜晨曦却总是一幅倔强却又无可辩解的表情说“我没有时”。姜姝然瞬间火了,这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这个祸害妹妹的锅姜晨曦肯定会一直背下去啊。
那天,姜姝然要发火,她真的不能容忍敦厚传家的老姜家出了这么一个小人,但四岁的小人在她面前哭的梨花带雨,说“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姑姑,我就是想和姐姐闹着玩。”她举起来的巴掌还是放了下去。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太太,却和哥哥姜沛然交了底儿,兄妹俩为了两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最终决定让姜晨曦选择一所寄宿学校去读书。
当姜姝然尽量缓和的跟姜晨曦提起这个议案时,却立刻被那个十三岁的小女生欣然接受了。姜姝然甚至在姜晨曦的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轻松下来的释然。这让姜姝然越发感觉对不起这孩子,更对不起前任嫂子蔡雪琴。于是,她主动承担了每周接送姜晨曦的任务,当姜晨曦以功课为由减少回家次数后,她改为定期给孩子送去零食和日用品,逢着周末就带着姜晨曦去奶奶家吃顿好饭,或者为祖孙三代选择一家可心的饭店大快朵颐。每当看到姜晨曦的脸上终于露出孩子该有的吃到美食后的愉悦神情时,姜姝然才会感觉稍许放松,才会感到自己不曾辜负蔡雪琴的临终托孤。
人都是会长大的,但姜姝然的心愿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把姜晨曦的童年时光留的长一些。
姜沛然
姜沛然走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他一散会就开车往回赶,彻夜开了四五个小时才终于赶到了医院。此刻,邵惠芸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一只手肘撑在病**托着下巴打盹儿。她穿着一件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礼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醒目的绿色项链,想来是从一个什么活动中赶过来又熬了整夜。想到这里,姜沛然的心里瞬间充满了温情,他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了邵惠芸的肩膀上。
“惠芸,醒醒,别着凉了。我回来了,你抓紧去旁边的**休息一下吧!”
“啊,沛然……哎呀,我怎么睡着了,吊针打完了吗?”邵惠芸骤然惊醒,先看了一眼吊着的药瓶,见药水还多才放心的转向了姜沛然。
“沛然,我不累,你刚回来,还是你去休息。姝然下午会来换我,我们俩都排好班了,放心,还有陈阿姨。”邵惠芸匆匆的说,然而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沛然,我吓死了,我真怕,怕咱妈……”然后,她就开始哽咽,眼泪如同蓄水池蓄满了溢出一般汹涌的滚出了眼眶。她终于有了可以倾诉委屈的对象了。
“没事,惠芸,不会有事的,我回来了。”姜沛然像哄小女孩儿一样轻轻拍着邵惠芸的肩膀,把她珍惜的搂在怀中,很多时候,他需要邵惠芸的柔弱来激发自己男子汉的雄心。老太太王新苹却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努力适应着周围的光线,似乎在分辨这是在哪里,看起来神智还算是清醒的。面对病床的姜沛然先看到老太太的状态,他把放在邵惠芸肩头的双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帮邵惠芸转了个身,语带欣喜的说“你看,老太太这不是醒过来了吗?!”
“啊,妈,您没事吧?妈,您总算醒了,妈,您可吓死我了!”邵惠芸立刻大惊小怪的呼喊起来。“哎呦,我得去找医生,我去找医生。”她跌跌撞撞的朝门走去,大概鞋跟太高,脚在椅子上跘了一下,几乎跌倒。但接着她的身影就一阵风般跑出了病房。病房里面剩下了姜沛然和王新苹母子俩人,又归入了寂静。
姜沛然在床前坐下来,握住了母亲没有打针的一只手“妈,您感觉怎么样?想吃些东西吗?”
老太太缓缓摇摇头,显得前所未有的虚弱。翕动了嘴唇半晌,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沛然,你回来了啊。”
“是的,妈,我回来了,您一定会没事的。”老太太缓缓摇了摇头,重又闭上了双眼。这时,医生已经随着邵惠芸进了病房。他先拿电筒照了照老太太的眼睛,又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做了几句简单的交流。然后他把姜沛然叫出了病房“病人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还不能掉以轻心,早上查房时再看看采血的结果,这会别让她太劳累,更别受刺激。”
“好的,谢谢医生。”姜沛然点着头,回到了病房。那里邵惠芸已经按老太太的吩咐稍稍摇高了床头。王新苹望着姜沛然突然说“惠芸,让我和沛然单独说几句话吧。”邵惠芸有点吃惊,先看看姜沛然,见后者微微点头,就回答“好的妈,我去问问医生还要打几针。”就出了病房。
病房里的母子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王新苹说:“沛然,晨曦已经满二十三岁了,你打算怎么样?你得和她好好聊聊啊。也快放寒假了,叫她回来吧,我很想她。”
“妈,您放心,这我知道。”姜沛然应和着老太太,又轻轻拍拍老太太的手。这句话似乎耗尽了老太太积攒了很久的气力,王新苹又闭上了眼睛。姜沛然默默的看着母亲,也陷入了沉思,是啊,姜晨曦,他的大女儿,已经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家医院的产房外,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也一眼就看进了心里。但他并没有因为孩子就忽略了母亲,立刻回头去看刚从产房里推出来的蔡雪琴。蔡雪琴生产时胎位不正,疼了快四十八小时孩子也不出来,但她却坚决拒绝剖腹产,说顺产对孩子才好。姜沛然用手轻轻抚摸着妻子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和缓着声音温柔的说:“雪琴,我们有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儿,你辛苦了!谢谢你。”
“对不起,没有给你们姜家生一个儿子。”蔡雪琴的声音格外虚弱,即使此刻,也忘不了一贯对自己的高要求和苛刻谴责。
“瞧你说的,这就是我的小公主,我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可是,后来呢?!宠到天上了吗?
蔡雪琴入土已近十三年,大概已是白骨累累,而姜晨曦与自己日益客套疏离,这就是自己所谓的宠爱吗?姜沛然自嘲的摇摇头,内疚之情牵扯的心都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