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月

期末的复习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了,姜星月现如今对每个日子都充满了矛盾的焦灼感。一方面,她肯定希望这些不开心、伤心、痛苦的日子早些成为过去,但另一方面,她又格外恐惧时间的流逝,她迫切希望在她想到办法还钱之前,日子过得再慢一些,让她能够再有些时间。上午有次英语小测试,心不在焉的姜星月自然考的一塌糊涂。英语老师就是班主任,这下还是忍不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姜星月,你看看你这张试卷,这些题目课堂上不是刚刚讲过吗?还有单词,学英语首要就是要背单词,如果你还是这种状态,高考真的是希望渺茫了。咱们不说像你姐那样进藤校,也别提什么985、211,但咱们至少也得上个本科吧。”

老师指着试卷训她,姜星月咬紧了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师最后也说累了,只得无奈的抬头看着她,缓和了口气说:“星月同学,我知道你的父亲离世对你是很大的打击,但是作为学生,交出一份好的成绩,才是对亲人最好的纪念啊。”

“我知道了”这次,姜星月终于低声哼哼了一句,“我会继续努力的,老师放心。”

“星月,你回去好好想想,老师也不想找你的家长,可是如果你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们也必须和家长好好谈谈了啊。这样,你先回去吧,这张卷子先拿走,错的地方好好改一改,有问题再来问我。”

“好的,谢谢老师。”姜星月如释重负的拿着试卷蔫头耷脑地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她茫然走回了宿舍,正是晚自习前的大课间,同学们大概还在吃饭或者在操场锻炼、散步,宿舍空无一人。姜星月无比烦躁的躺在宿舍的**,拿起手机无聊的划起来。

一个大而醒目的广告弹窗突然蹦入了她的眼帘“缺钱?找小贷,无需抵押,迅速放款,解除你的燃眉之急。”鬼使神差的,姜星月就点了进去,客服的对话框迅速被打开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对话框的机器人客服打出了一行字。姜星月盯着那行字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输入“我想贷款?”

对方迅速回复了,是几个链接,分别列着:有抵押物贷款相关条款,无抵押贷款相关条款,姜星月点进了无抵押贷款,但是,并没有什么文件弹出,而是跳出了另一个对话框“为了解您的情况,请输入您的电话,便于我们的客服人员为您提供一对一的咨询服务。”

看到这里,仿佛怕被追踪一样,姜星月迅速把对话框关闭了。恰好同学们也都在此时陆续回了寝室,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今天的课堂内容和期末考试要点,热闹起来的寝室隔离了姜星月的心事,她也想努力融入寝室热烈的气氛中,但却总提不起劲头。于是,她一言不发,披上衣服,背起书包走出了寝室。

秋末冬初的北京入夜已经格外清冷,呼啸的北风吹过她忘记戴帽子的脑袋,冻得她的耳朵阵阵发疼,但也瞬间让她清醒了许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姜二小姐这么对自己说着,就走入了浓墨一般的夜色中。

邵惠芸

邵惠芸虽然单纯,但是毕竟也在世间活了四十多年了。在她记忆的深处,也曾有童年时穿百家衣、吃百家饭的穷日子,只是近二十多年的衣食无忧、养尊处优,让她自动选择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是,如今的状态却不得不让她重新开始考虑未来了。现在,自己、星月、姜晨曦、小果、姜姝然和陈阿姨都住在老太太家里,即使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得应付七个人的日常开销,柴米油盐和陈阿姨的工资都是老太太用自己的退休工资支付。老太太之外的六个人竟然都没有收入,好吧,姜姝然本该有收入,可是华鑫困难到这种程度,她不仅填进去了自己的积蓄,也开始不拿工资了。

姜晨曦和小果是不是交了生活费她不知道,至少自己和星月是吃白饭的,星月是姜家的孙女,未成年,吃就吃吧,可是自己呢?说起来,她虽然还有一些钱,可她不得不往更远的未来看,星月要上大学,未来是不是还会出国,手中没有钱可怎么是好。姜沛然虽然留下了公司股份,可是华鑫岌岌可危,已经到了让老太太动用棺材底儿救市的地步,未来这些股份是不是就是一张白纸?

作为家中的女主人,她生性慵懒,更没有野心,并不独揽财政大权,姜沛然每个月会给她充足的生活费,其他至于姜沛然到底赚多少钱她根本就不知道,也从来不想去打听。这本是她的优点,此刻,却让她变得如此拮据和窘迫。

她唯一的爱好和休闲活动是打麻将,牌友中有人在投资股票,有人在做期货生意,打牌之间的闲谈也常会彼此分享一样赚钱经和所谓的内部消息,但邵惠芸是个不想为钱发愁的人,也不愿意去做以钱生钱的游戏。每每听到了特别“珍贵”的内部消息,她也只是想,这种事情肯定有风险,家中有丈夫沛然赚钱,她只要替沛然守好家业就行了。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四十出头的她竟然要面对骤然丧夫,家道中落的惨烈日子。在自己终日以泪洗面、浑浑噩噩,沉浸于悲痛的那些日子里,她想不起来规划未来,但现在每日在餐桌上白吃白喝的时候,她却开始焦虑了。自己才刚刚四十多岁,有手有脚,是不是该出去谋份工作呢?可是,她能干什么啊?

老太太知道她心里难受,常常宽慰她现如今把小果看好,就是大功臣。可是听说姜晨曦正在给小果联系幼儿园,老太太也动用了自己的一些老关系联系机关幼儿园的入托事宜。大概过了这个寒假,小果就去幼儿园了,那时候,自己不就是无所事事了吗?王新苹再亲毕竟也只是婆婆,不是妈,没有了儿子这个纽带,自己这老啃得太名不正言不顺了。思量至此,邵惠芸就更感觉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就有了生财之道,每个月也能为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增加一些收入。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小果却不满意了。此刻,祖孙俩正在玩游戏,她按小果的规定扮演着霸王龙小威,小果则扮演草食性恐龙小果,小果要躲过凶残的霸王龙,正在斗智斗勇呢。

“姥姥,该你了,小果和她的小伙伴都藏起来了,小威该出场了”

“哦。对对,小威怒吼的一声跳了出来,大叫“我是森林之王”……”

“不对不对”小果说“说了小威是悄悄的出来的,因为它要悄悄地把其他小龙都找到。”

“好好,小威猫手猫脚的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

“姥姥,您又错了,是从大山后面出来,小威那么大那么大”小果指手画脚的纠正着邵惠芸。邵惠芸只好又无奈的改着词儿。

这时,门响了,是姜晨曦回来了,正好看见小果欺负邵惠芸的场面。

“果果,快来,别这么没礼貌,别欺负姥姥。”

“妈妈。”小果欢呼着跑到了门边迎接姜晨曦,“妈妈,我和姥姥玩游戏,小果没有欺负姥姥。”

姜晨曦换过鞋,顺手就把小果抱了起来,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邵惠芸说“芸姨,辛苦您了,小果小,不懂事,您该说她就说哈。”这些日子里,不知是因为共患难的缘故,还是因为小果的调和,邵惠芸和姜晨曦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小果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玩着姜晨曦的头发捎,插着嘴“妈妈,是谁不懂事了啊?”

邵惠芸笑了“哪里能啊,小果乖着呢,我们这日子里幸亏有了小果,不然怎么打发啊?”

“你芸姨说的是,小果现在就是我们集体的开心果。”奶奶听见声音也从房间里面迎了出来。这话说的并不夸张,一个老太太,带一个中年儿媳妇,再加一个岁数也不年轻的阿姨,在压抑悲伤的氛围中,日子确实是无聊而又寂寞的,而小果的欣欣向荣、可爱懵懂恰恰好为这个家庭注入了几分朝气,中和了一些悲伤与沉重。

“奶奶,我回来了,今天吃什么,我来做。”姜晨曦进门还没有坐下休息,已经开始换了家居装,准备进厨房干活了。说起这个,又是邵惠芸的一件心事,邵惠芸从小是跟着单身汉的爸爸长大的,没有过厨艺的耳濡目染,做的最多的就是煮一碗面条,结婚以后家里一直有阿姨,也用不着她下厨,所以厨房里的活儿,她会的很少,只能越帮越乱。这几天陈阿姨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姜晨曦不在,她和老太太对付着中午饭,基本还是老太太指挥,她来操作,勉强着能吃。到了晚饭,就是姜晨曦主厨了。邵惠芸明白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心疼,觉得自己的孙女在外面忙碌了一天,回家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有时候神情上也难免就带出来这种心疼。这些时候,邵惠芸就是满心的悔恨,这些年,怎么就没有抽个时间去上个烹饪班呢?

姜晨曦手脚麻利的把三菜一汤做好端上了桌子,王新苹啧啧赞叹着“我们的小曦真是太能干了,谁要是娶到你,真是几辈子修到的福气。”这句无心之话进入了邵惠芸的耳朵中,又变成了有心所指,晚餐剩下的时间里,不管姜晨曦的菜做的多有滋味,于邵惠芸而言也都只是如同嚼蜡。

邵惠芸的日子啊,就这样一日日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度过了。

姜晨曦

姜晨曦压根没有想到邵惠芸会有这许多心事,她最近太忙了,要熟悉公司经营状况,要学习做出各种决策。今天下午,她还在办公室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那位等候的律师代表竟然是周亦磊。周亦磊看见她时也吓了一跳。

“晨曦学姐,怎么是你?华鑫是你家的公司吗?”

“哦。不是,是我父亲的,父亲离世之后,我只是暂时代为处理一些事务。”

“晨曦学姐,真不好意思,您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情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周亦磊喃喃的说,又偷偷看了看姜晨曦的脸色说“请您节哀顺变。您父亲我见过,真是一位非常睿智可亲的长辈,如今英年早逝,让人嗟叹。”

“没关系的。”姜晨曦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今天,您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这样的,我的老师让我过来送一份材料。”周亦磊递过来一个文件资料袋。“我事前只知道是老师客户的案子,老师说这是相关的补充资料,让我给拿过来。”

“好的,谢谢你了。”姜晨曦接过来资料,但并未当着周亦磊的面打开,她知道里面是姑姑姜姝然提起过的诉讼文件,先收下就是了。话已至此,事情也已经办完,两人找不到更多的话题,场面一下陷入了沉默。

最后是周亦磊打破了僵局,“晨曦学姐,我听说令尊离世之后,会有一些法律上的纠纷,我的老师是业界很有名的律师,您找他是不会有错的,我相信,您的问题一定会得到好好解决得。哦,我是想说,我也是法律专业的,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咨询的事情,尽管开口,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

周亦磊一字字说的格外真诚。这些日子以来,姜晨曦目中所见的常是所谓多年的好友反目成仇,或上门催债,或发来律师函,或要对簿公堂,就是公司内部也有几位随着父亲打拼天下的老伙伴递来了辞职函。姜晨曦并不怪他们,人生常常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经历这一场现实版的商场现形记,对自己的成长也不无好处,毕竟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还有朋友上赶着要来帮助如今落水狗一般的姜家,这就当真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了,姜晨曦很感动。但她又怎么能来连累朋友呢,姜家现在缺钱,没有钱付律师费,没有钱请律师,就是周亦磊提到的老师,也只是过往有过合作,今后是不是还有能力继续合作,还是未知数。所以,让自己就凭小时候的几分情谊,张口让人家来做免费的咨询,这样的事儿,姜晨曦是做不出来的。

“小周,谢谢您。”姜晨曦边诚恳的回答,边转移了话题。“我这里目前还好,能有你这句话我就很高兴了。这也眼看快年底了,今年春节打算在哪里过呢。”

“虽然是年底了,但今年所里的事情确实还很多走不开,我妈估计过来陪我,我春节全程就在北京了。所以,学姐真的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名片,您把我的电话记下来吧。”周亦磊却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见姜晨曦没有动作,他又催促了一句“您现在拨一个电话给我吧,我存下您的号。”

姜晨曦被这小伙子的执着逗乐了,把手机拿起来,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周亦磊的电话响起来,小伙子拿起电话挂断,当着姜晨曦的面就输入了“晨曦学姐”几个字。

“学姐,您放心,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您随时可以找到我。再不能出现上次那种失联了。”

“那就提前感谢了。”姜晨曦也笑着存下了周亦磊的电话。抬头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了。

周亦磊见状就说“学姐,您先忙着,我走了。”然后就很有礼貌的起身告辞,姜晨曦笑着把他送出了公司的大厅,看着电梯来了才转身回了办公室。不觉对这个小伙子的识脸色、知进退又多了几分好感。

见人走了,行政小秘书就很神秘的凑了过来,这些日子,她也和姜晨曦混熟了,知道这位老板女儿不仅人美,更是脾气好,“晨曦姐,”她应姜晨曦的要求,早就把姜总改为了更熟稔的称呼“这是谁啊?是影视公司的明星吗?”

“别瞎说,是律师。”姜晨曦纠正着。

“哎呀,这年头,太没天理了,律师还长得这么帅气,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活啊。”小秘书夸张的抱怨着。

“别夸张了,今天日程还有安排吗?”姜晨曦好笑的打断了小秘书的花痴样,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伸了一个懒腰。“那我就先走了,有事打我的手机就行。另外,你知道姜总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秘书知道是说姜姝然,立刻低头查了一下日程,回答说“还没有订票信息呢,听说是这一两天了。有时候,姜总自己就把票定了。”

“哦。”姜晨曦应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姑姑已经走了三、四天了,不知道事情是不是顺利呢?

姜姝然

凌晨两点,姜姝然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机场走出来。算起来,她这已经是第四次去医院探望伤者了,几位重伤号的家属已经对她格外熟悉,两位岁数大的老人见到她就会打招呼“大妹子,你来啦”熟稔的背后是不断铺垫出去的钱与时间,也再次印证了这世上本无难事,只看你是否有心来成就了。

“姝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姜姝然抬起头,却是魏东平站在出口处迎接着她。她搭乘的航班因为河南机场的一场突来的降雪晚了近四个小时,魏东平却还一直等着自己,姜姝然陡然觉得脚下多了几分力量,朝着魏东平加快了脚步。

魏东平也迎上了几步,顺手接过了她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就拉住了她的手“怎么样?累坏了吧。”

“还好。”姜姝然从来不愿意在公共场合有太多的小儿女态,紧拉着魏东平走快了几步。

“哈哈,看来还是精力充沛呢。”魏东平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低声说着话走进了停车场,待找到车双方坐定后,魏东平问“咱们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家啊。”姜姝然说。但随即她也愣住了,是啊,回哪个家呢?自己的公寓已经退了,现在举家住在老太太的老房子里,这都半夜了,大家并不知道自己今天回来,现在一回去,不是得把全家人都吵起来了?

“去我那里凑活一宿吧,明天再送你回去。”见姜姝然发愣,魏东平体贴的插了一句。

“那也行。”见姜姝然点了头,魏东平才发动了汽车。一路上,姜姝然都疲惫的靠在椅背上,魏东平也就体贴的不再说话,只是调高了车内的空调和座椅的温度。

末了,姜姝然终于说“东平哥,这次安全事故的案子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我哥作为法人虽然没了,但估计还是会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的,我是主设计师,按律师的话讲,也是有连带责任的。唉,要说完全不怕,那是假的。我要真去坐牢了怎么办?”

“姝然,别这么往自己身上揽事,不会那么糟糕的。”魏东平腾出来一只手拍了拍姜姝然的手,“咱有检测数据,有工艺标准,何况直接责任人那么多,还有我在呢,怎么就轮到你了呢。”

“呸呸呸,”姜姝然连吐了三下,反而真有些急了“瞎说什么呢,别这么不吉利。你有责任和我有责任有什么区别啊?!”

闻言,魏东平只是笑了笑,又紧紧握了握姜姝然的手,并没有再说话。

魏东平的房子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还是当年他父母的房子,他在婚后虽然也买了一套大房子,但已在离婚时全部给了前妻,从两人感情出现危机开始,他就一直独居在这里。如今,也基本等于净身出户了。两人进了房,见姜姝然四处打量,魏东平就故意逗趣说:“怎么了?现在发现我真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了,想反悔吗?”

“哈,哪里,我这是突击检查,看你是不是老实?”

“那我先就避嫌不动了,等您检查完,告诉我一声啊。”魏东平立刻接上了一句。

“贫嘴。”姜姝然被魏东平逗乐了。“别说,你这单身汉住的还是挺讲究的,干净、整齐,给你九十分。”

“那就谢谢您了。”魏东平说。“我一定再接再厉的保持,直到女主人入住。”

“谁是你的女主人啊。”姜姝然撇了撇嘴。

“呦,姝然,你可不能在这会儿甩锅啊。是不是看我现在又老又穷,就想改主意了?”魏东平夸张的笑着走到姜姝然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姜姝然,把正瞪着自己的姜姝然揽入自己怀中“姝然,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了,你别着急,只要过了这阵子,全都踏实下来,咱们就结婚,我一定会让你过上最轻松幸福的日子。”

姜姝然挣扎了一下说:“谁着急了。”但她毕竟没有挣出那个坚实的手臂,于是转而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脱口而出那句不吉利的“我怕我没福气消受。”而是难得很柔顺的把头靠在了魏东平的肩膀上。

“是我着急了,我着急。好不好?”魏东平轻声说着。低下头,深情的吻住了姜姝然还要说什么的双唇。

夜,已经很深了,魏东平找出了干静的被褥,安置洗漱过的姜姝然先睡下,自己转身离开准备去另一个房间。姜姝然却喊住了他“去哪里啊?”

“怕你睡不好,我去另一个房间睡。”

“你回来,你在,我才睡得好!”姜姝然说。

魏东平闻言不再坚持,自己也脱衣上了床,躺在了姜姝然身边。姜姝然凑了过来,把脑袋在魏东平的肩膀胳膊上调整着,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才踏实闭上了眼睛。睡着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就是这样,我才能睡踏实。”

她实在是太累了,很快就沉沉的进入了梦乡。但不知是错过了困劲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魏东平却久久未睡,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直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女人,看着看着,痛苦与疑惑的神色慢慢浮上了他的眉头,让他两道浓黑的剑眉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是谁在夜色中叹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心事重重。

王新苹

这个年一过,王新苹就要七十六岁了,除了心脏偶尔出现问题,血压偏高之外,身体还勉强算是不错。尤其是当此情景之下,她的心里和身上都骤然担起了很多责任,所以反而更不敢出现任何健康的问题。一大家人又似乎回到了过去的艰难岁月,现如今又要依靠她的工资生活了。

邵惠芸的情绪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近日又开始变得心事重重,王新苹还是心疼她的。这孩子虽然能力不强,但心眼不坏,这才刚刚步入中年,却要她从此面对守寡独身的生活。但怎么办呢?心头的伤谁也看不见,只能等待时间这剂良药来慢慢发挥效果。

但相对于恹恹无情绪的邵惠芸,姜晨曦却更让她心疼。这孩子在父亲离世后似乎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本来就懂事的孩子如今又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不仅公司的事情要天天过去处理,还要照顾一家老小的饮食起居等诸般事务。王新苹能不心疼吗?但除了帮孙女分担些家务,再照顾好小果,帮忙安排好小果入园的事儿,王新苹再没有什么能帮助姜晨曦的法子了。

并且,她现在已经能百分百的肯定姜晨曦的情感生活一定出了状况,因为那位生物学的父亲已经完全在姜晨曦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的孙女,她的独一无二、出色优秀的孙女竟然要面对这样动**的情感折磨。她才二十七岁,却带着一个孩子,背一个未婚先孕的名声,这辈子还能再找到一个真心疼爱她的男人吗?每每思量至此,王新苹就揪心的难受。这个时候,她就只能轻轻捶捶自己的胸口缓解,家里这么多事儿,这个时候,自己可千万不能再倒下啊。

另一个孙女姜星月,已经两星期未见了。邵惠芸说那孩子快期末考试了,正在全力准备考试,但愿这样吧,希望繁重的学业能分担去一些那孩子丧父的悲痛。姜星月也是她嫡亲心爱的孙女,当大孙女的一生已经注定无比坎坷之后,王新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在蜜罐中长大的小孙女能够过得一帆风顺,也算是得偿这可怜的老人的一丝心愿。

当然,她操心的对象还少不了女儿姜姝然,事业不管有多成功,她总归是脱不去大龄单身女的标签,更何况这所谓的事业现如今也成了拖累。虽说现在女儿有了魏东平,但她深知姜姝然的性格太倔太拧太强势,只要一天不入婚姻殿堂,她的心就放不下,但即使走入了婚姻,这个性子又能不能过到底儿呢?魏东平她虽然了解,可是那孩子已经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了,到底是什么让他的第一段婚姻没过下去呢?如今,会不会在第二段婚姻中重蹈覆辙呢。而且,老太太总觉得在魏东平儒雅亲切的外表下面还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那是自己一直没能看明白、看清楚的东西。

想到这里,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自己怕是真老了,才会这样杞人忧天终日有操不完的心,发不完的愁啊!那句老话怎么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到了她这个年龄,是不是就该踏踏实实思考颐养天年的事情了?

“奶奶,吃饭了。”孙女姜晨曦在外面喊她。小果在她的房门口探出了一个可爱的小脑袋“老祖,吃饭饭啦。”

“好嘞,好嘞。”王新苹满脸堆笑的应着小果,下地穿上拖鞋,拉着小果的手来到了客厅的餐桌旁。“看看我们小曦今天给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老太太特意推推眼镜看看桌子上的菜,“呦,妈妈炖肉了哦。小果爱吃不?”

“果果爱吃肉肉。”小果明确的回答。见邵惠芸还没有到,王新苹又低头跟小果说:“小果去叫姥姥好吗?”

“嗯。”小朋友蹦蹦跶跶的就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伸出一只小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姥姥打电话呢,我们要小声。”

“哈哈,小果真懂事。”王新苹再次被这小可爱逗乐了。她拉着小果来到卫生间帮着小朋友洗干净小手,才又回到餐桌旁。姜晨曦还在厨房擦洗灶台。王新苹就先挑了一小块的瘦肉喂到了小果的嘴巴里。“果果先吃一点儿,垫个底儿。”小果眉开眼笑的就吃起来了。

“老祖,小姨什么时候回来啊?小果想小姨了。”

“小姨应该周末回来吧,小姨快放假了,小果就能天天和小姨玩了。”

“太好了,太好了。”小果立刻欢呼起来。

大家都聚在了餐桌旁,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邵惠芸今天的脸色倒是很轻松好看。

“妈,我明天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饭了。”

“哦,行。”王新苹应着。心里想能出去散散心是好事儿,毕竟这孩子从沛然去世已经在家闷了好久了。

“是陈太太组织一个聚会,说好久不见了,非要拉我去参加一下。”

陈太太是邵惠芸的牌友,过去常常一起聚会聊天。老太太并没往心里去。她一边喊着姜晨曦快来歇歇,一边拿起了筷子。

“明天你姑姑该回来了吧?”

“嗯,听办公室的人说事情办的差不多了,该回来了。”姜晨曦回答着。

又一个平淡的日子在一家四口、四代人的日常相处中拉上了帷幕。

姜星月

经历了几天的天人相斗。姜星月最终还是在越来越临近的还款日前,没经受住**,给贷款机构留下了电话。对方的电话拨过来几次,她都因为上课时手机放在管制区没有接到,直到下午的大课间,她才终于接到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姜小姐吗?”

“对。”姜星月努力把自己的声调调得更高冷一些,不想让对方听出来自己是一个孩子而轻慢自己。但客服显然训练有素,根本不介意姜星月的态度,而是用并不很标准的普通话咨询了一下姜星月贷款的额度,然后说抵押非常简单,等下有个二维码发过来,姜星月只需要点一下确认就好,因为对方需要复制姜星月的通讯录和通话记录。

“这样就可以了?”姜星月半信半疑。“是的,就这样,等我们审核完毕,明天早上就可以放款了。这边留一个收款账号吧。”

“那可以是支付宝账号吗?”姜星月忐忑的问,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她稀里糊涂的就点进去了那个二维码,给予了对方远程授权复制了全部的通讯录和通讯记录。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她打开支付宝账号,果然有一万块钱进账了。这次借款她做的是十二次分期,每期只要还两千多块钱就可以。有了这一万,她赶快先把最先要到期的白条和花呗还上,这就有了很宝贵的两星期的缓冲期。一瞬间,姜星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能干的孩子,能靠自己解决燃眉之急。接下来的两三天,姜星月又分别从不同的网贷平台贷到了款,把自己的白条、花呗彻底还清了。网贷的还款方式更为多样,长的周期是按月,短的周期是按周,但姜星月暂时无债一身轻的不再想还款的事儿,因为至少最紧急的部分已经解决了不是。自父亲去世后,姜星月少有这么开心轻松的时刻。周末快到了,两周没回家了,得回去一趟,想办法再跟妈妈要些钱才是。

到了周末,妈妈却把她接回了奶奶家。路上,妈妈说:“小月,家里的房子可能要卖了,咱们先在奶奶家住一阵子,回头有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搬走。”

“奶奶家?奶奶家怎么住啊?”姜星月一下子就被这个消息惹火了。“房间那么小。我住在哪里?我可是要高考了,需要独立的学习空间。早知道这样,我不如不回来呢。”

“星月啊,就是一个周末,你和妈妈先住在一个房间里,妈妈除了睡觉尽量不进来打扰你,好不?这就是权宜之计,你要理解一下,星月,现在家里不同过往了。”

“理解?为什么总是让我理解你们?你们理解过我吗?这样的话,下周你别来接我了,以后我都住校。”姜星月不管那个,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邵惠芸不敢接话,沉默的开起了车,姜星月则嘟着嘴巴扭头看向了窗外。

到了家,姜星月虽然还是满心的小脾气,但多年的礼貌和教养还是起到了作用,姜星月可不敢跟奶奶发脾气顶嘴。她还是自认为很有礼貌的和大家打过招呼,才回到了自己和妈妈的房间放下了书包。小果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

“小姨,你去了哪里了?小果很想你啊。”

姜星月看见小萝莉也很高兴“小果,小姨是去上学啊。”

“上学,上学是什么啊?”

“小果大了也要去上学,每个人都要去上学,学知识啊。然后有了本领才能长大工作。”邵惠芸进来了,接上了一句。

“哦。是这样啊。”小果仿佛很苦恼的在思考中间的含义,不过她的苦恼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小姨,我妈妈说今晚要做糖醋排骨,说是小姨最爱吃了。是吗?”

“哦。”姜星月听见这话倒是很意外。姜晨曦什么时候这么在乎自己了?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这个发现让这个别扭的少女瞬间爆出些小窃喜“排骨啊,还可以吧。马马虎虎的。”但是她的回答却仍是故意装出的满不在乎。

“小姨,马马虎虎是什么啊?”进入十万个为什么年代的孩子立刻开始了孜孜不倦的提问。姜星月没法子,只得又开始耐着心的解释。直到姜晨曦在外面呼喊着吃晚饭了,这才终于把姜星月从姜小果的求知欲中解救出来。

晚饭时,姜姝然、魏东平都在,饭桌上摆着六七个菜,果然有一盘很精致的梅子排骨,这是姜星月最爱吃的一道菜。姜星月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两周的校园生活,让她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要造反了,这顿大快朵颐的饭吃完,姜星月心情变得大好,连对着邵惠芸都多了几分笑容。晚饭后,她还陪着小果又玩了一会儿游戏,直到姜晨曦忙完把小果领走,才回到房间开始对付自己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