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月
姜家的两个女孩子都从父母那里继承到了最好的基因,长得美,个子高,智商在线,只是性格却截然不同。如果说姜晨曦是在最严苛的环境中按尺子比量长大的,那么,姜星月就是在蜜罐里面随性泡大的。
作为姜家最小的一个,她一直就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奶奶、姑姑也疼爱有加。姜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妥妥的中产阶层,所以,小星月很少有实现不了的心愿和达不成的目的。不管是吃的、用的、玩的,小星月一般连哭都不用就已经到手了。这既让她一直都是同学们的羡慕对象,也养成了她大手大脚,根本不把东西当东西的性格。这样顺风顺水的长大,这个姑娘内心强大、少有发愁的事情。大约,她长这么大所用过的最大心机就是如何与姐姐姜晨曦争宠这一件事情了。
可是,现如今的姜二小姐却仿佛从宝座上被贬谪到了山野,四望荒芜一片,让她茫然无措。
首先,她竟然要为钱发愁了。过去,她有挂在妈妈账户下的信用卡,所以从来没有发愁过还钱。可是,上周回家时,妈妈却很婉转无奈的告诉她,她那张卡的母卡已经停了,所以,信用卡是不能再刷了。当然,妈妈已经替她把信用卡的欠费还清了,对于透支五万的消费干了什么,妈妈给她留了情面,并没有追问。只是很婉转的告诉她,家里如今不比往日,大家要节省过日子,让星月先拣着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先省省。确实有必须要买但钱不够用的,先来和妈妈商量一下。末了,妈妈还是又给她了两千块钱现金,说是这个星期的零花钱,让她先用着。
两千一周少吗?相对于姜星月过往的花销,还有花呗、借呗和京东白条的还款额度而言就是九牛一毛,眼看还款日期渐近,星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虽然任性,但心地还是善良的。她知道家里现在很难,知道妈妈为爸爸的离世伤心,所以,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把自己欠着债务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连奶奶都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贴补家用了,自己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添乱呢。她姜星月长大了,必须得自己想办法了。可是,能想什么办法呢?
除了钱之外,星月也想爸爸。她为过去很多很多的事儿后悔。后悔过往曾经无视的父亲的疼爱,无视的父亲的宠溺,她更后悔过往以为平淡的日常,从未曾好好的珍惜和感恩,如今却再不可得。就像课堂上老师讲的纳兰词“当时只道是平常”的感觉。虽然在过去,爸爸也很少出席她的家长会,但在同学们闲聊时说起各自的父亲时,她总能很骄傲的插上一句,把爸爸的英俊伟岸、商场驰骋说的跌宕起伏。但如今,她的爸爸已经变成了悬在家里墙上的黑白照片,这个尚处于青春期,每日被过多激素折磨着的孩子无法对着一张照片絮絮叨叨,她只好把伤心藏在心里。她甚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学校还要故意装出一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爸爸还在,生活还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父亲走了以后,姐姐俨然接了父亲的班儿走入了华鑫,挑起了父亲留下的重担。姜星月不知道企业如今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她只是觉得风光的事情又一次被姐姐抢走了。又一次,她姜星月成为了名符其实的姜二小姐,成为了排在姜晨曦之后的人,这个位序从小争到大,毕竟还是争不过。即使将来她也大到了可以独挡一面之时,如果要回归家族产业,是不是还得对姜晨曦低头,毕恭毕敬的叫“姜总”了?姜星月还没有关于争夺家产的念头,可是和姜晨曦的暗中比较却一直是她心头的大事。
凡此种种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缠绕在她的心中。让这个姑娘上课时根本无心听讲,下课也无心去玩耍。期末考试将至,在这所重点中学的同学们都正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高二上学期功课的复习之中,但姜星月却掉链子了。老师们大都知道她家中近来的变故,所以对她投以了极大的容忍,不忍心这个时候再来批评她,或者给她的家长打电话再增添烦恼,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观察着这个孩子。加上一个班有四十几个孩子,姜星月既不是第一梯队,也不是最后的老末,所以,老师对她的关注与严苛本来就不多,现在慢慢的更少了。
周末放假两天,但学校通常要补课半天,姜星月就以这个借口搪塞没有回家。换了以往,妈妈早就会找到学校,带着她出去吃顿好吃的改善一下生活了。但是这次,妈妈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姜星月既希望被妈妈关注,又害怕被妈妈唠叨,就这样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中迎来了自己的新一天。
邵惠芸
邵惠芸不是不来看姜星月,她是完全顾不上了。
家里来追债的人此起彼伏,以往有姜沛然在,这些人都收敛着,如今姜沛然走了,不知是谁最先散出的消息,说华鑫很快就要破产清算了,这些钱就没指望还了。所以,这些人先是不断去公司闹事、坐着不走,但公司毕竟人来人往,普通员工不搭理他们,大楼还有保安在,他们不敢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姜晨曦开始接待他们,后来就开始避而不见,几重门挡着,他们也没办法。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打听到了姜家的地址,想着那一家子孤儿寡母的更好欺负一些,就纷纷找上门来。
姜姝然和姜晨曦一再叮嘱了邵惠芸但凡她们不在家,谁来敲门也不开,紧急情况就报警。但日子毕竟要过,还是需要买菜做饭倒垃圾的,只要门一开,就会有呼啦啦的人围过来。邵惠芸怕惊着小果,惊着老人,只能是能躲就躲,买菜都改为一买就买一周的,能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在这种愁云惨雾之中,姜家凄凄惨惨的度日如年。
姜家这套别墅在北五环外,不在禁鞭的范围内,极偶尔的时候,就会有零星的炮仗声传过来,但基本距离家还算是远。可是这个晚上,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就有几个特大特响的爆竹在姜家的窗外直接炸开了,离得太近,震得玻璃都哗啦啦响。小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吓得哇哇哭起来。小果如今可是邵惠芸的心头肉,慌得她立刻抱着孩子一通哄劝。
但是,这却只是一个开端,第二天一大早,邵惠芸拉开窗帘就看见有人在自己家门口议论纷纷。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看看追债的人还没来,就出门来看看。这一看却发现自家院墙上被泼上了红油漆,醒目的红色泼溅在贴着白色装饰砖的墙面上显得分外刺目。邵惠芸看的目瞪口呆,晃了一晃险些摔倒。恰在这时,快递小哥来了,问她是不是306号的业主,又递过来一个包裹,邵惠芸见收件人写着姜沛然的名字,就收了下来。进了家里,她先仔细的锁好门,又找剪子来拆快递。小果见了,就好奇的凑过来,要一起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邵惠芸一边拆快递,一边絮絮叨叨和小果对着话。
“果果,你饿了没有啊,今天想吃什么啊?”
“姥姥,果果想吃蛋糕。”回国之后,小果的中文突飞猛进,已经能把姥姥这个音发的很好啦。“姥姥,这里面是什么啊?”
“不知道啊?大概是谁寄来的礼物吧!”包裹包的简单,几下子就划开了,里面是个塑料袋,刚敞开一个小口,就有一股腥臭味传出来。
“姥姥,好臭臭啊,这是臭鼬吗?”小果前天刚刚听妈妈读了一本关于臭鼬的绘本,这会儿就用上这个新词汇。但这些天提心吊胆的日子让邵惠芸的心里也多了一根弦儿,她转头对小果说,“小果,你先去看看你妈妈醒了没有,好不好?”
“哦,好的。”小果乐颠颠的走开了,邵惠芸待小果上了楼梯,才轻轻解开塑料袋,一声尖叫从她的喉咙里脱口而出,这塑料袋里竟然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流浪猫。快递盒子啪的掉在了地板上,邵惠芸已经惊吓的有些精神错乱的一声声尖叫起来。
昨天晚上,姜姝然和姜晨曦回来的特别晚,这会儿还在补觉,此刻被这凄厉的叫声惊醒了,两人披着睡衣就冲出了房间,姜晨曦在走廊里遇到了小果,忙先把孩子抱起来,看看孩子安然无恙,心里才踏实了一些。姜姝然就先下了楼。没一会儿,她就在楼下喊出了声“小曦,别让小果下来。”
死猫事件发生之后,邵惠芸想为姜沛然守住产业的心彻底动摇了。一家人先是报了警,警察很负责的来了,拍了油漆的照片,又查了快递公司。但快递据说是一个带着帽子口罩的人送来的,交了费,留了地址,其他的线索,快递公司也没有。警察又问了问姜家的近况,有没有什么仇人,有没有经济纠纷,得知姜家的现状后,也只能叮嘱大家最近外出要加倍小心,说以往一到下半年都是罪案的高发期,因为犯罪分子也要回家过年凑钱呢。同时说他们也会加强附近的巡逻,又和小区的保安沟通好了,加强防控力度。最后,让姜家的几个女人外出要结伴,一旦遇险,立刻要报警。警察建议若有其他住处,先避开一段时间为好。
一家人在警察离开后又一次召开了家庭会议,这次邵惠芸也不再坚持了,她主动跟老太太说:“妈,我觉得您说的有道理,咱们先不管卖不卖房,这里肯定是不能再住了。”
姜姝然
警察来过之后,绕楼这么一巡视,催债的人就暂时都离开了。大家想这就是好时机,要搬家就得趁着今天搬。
但搬家毕竟不是一件小事,搬什么?怎么搬?都得要考虑,想想最近接连出了事,姜姝然就给魏东平打电话,问他最近能不能来姜家帮帮忙,也给大家壮个胆。魏东平听说了最近的事儿,先是责怪姜姝然怎么才说,然后开着车就来了。
魏东平到了以后,老太太又带着大家开了一次会。老太太的老房在部队大院里,进出都有卫兵盘查,相对应该更安全。唯一的问题是面积小了一些,对住惯了大房子的人而言是个挑战。大家就把房间先分配了一下,三个卧室,老太太和姜姝然住一间,姜晨曦和小果住一间,邵惠芸那间暂时自己住,等星月回来,就带着星月住。陈阿姨只能先委屈着住在客厅了。分完房间,老太太又吩咐东西必须拣最要紧的、必须的拿,尽量别惊动搬家公司,怕动静太大引来关注。时间就等晚上的时候,几辆车悄悄的先把人和常用物品搬过去,剩下的再慢慢来几趟搬。然后等搬家的事情利落了,就可以联系中介开始卖房了。
家庭会议后,魏东平先去了老太太的房间,帮着老太太打包,老太太请他把几个盒子搬到车上后,就推着他去给姜姝然帮忙。姝然自己的东西倒是简单,她最近刚从公寓退租,连日来奔波,所以行李基本还都打着包,就是拿起来就走的事情。见魏东平进来了,她就招呼着魏东平帮她捆东西。魏东平随手关上门走了过来。最近接二连三的突**况,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过独处的空间。魏东平轻轻拉住了姜姝然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姜姝然顿了一下,头都没抬:
“别闹,别闹,看我这儿忙着呢。”“姝然,搬我那里住吧。”魏东平说。
姜姝然还是弯着腰,但手上的工作慢慢停了下来。她扭头看向魏东平,因为在家,她只穿了一件朴素的家居服,早起刚洗过澡,顶着一张素颜略显憔悴的脸,满是疑惑的看着魏东平。
“姝然,你看,你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帮不上忙,真的搬到老太太那里,我怕太挤你住不习惯的,我想,这会儿提婚事不合适,但我那里有地方,你先过来住着。我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就是妥妥的女主人。”
姜姝然沉默了一下,索性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拉着魏东平在床边坐了下来。
“东平哥,这事儿你这么为我着想,我感谢你。但现在我不能答应你。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妈身体不好,我留在家里总是多个照顾。再者,我去你那里,是什么身份去?不明不白的,先不说别的,我妈就不能答应。”
“这身份的事情,不是你说了算吗。”魏东平低声应着。姜姝然周身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勾引的他心猿意马的,他扭过头在姜姝然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用手臂环住了姜姝然的肩膀。
“姝然,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时间对我们也并不多了。不是吗?”
“所以啊,就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还得更多的陪陪我妈,不管怎样,我都要先帮姜家度过眼下的难关才是。东平哥,我哥走了以后,我的心一直很乱,如果我不是那么粗心,我应该早就可以发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如果我早督促他去医院做手术,我哥也不会这么早走。我哥走了,我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难受咱们谁都替代不了,我知道我妈一直在忍着。如果我在,还能陪陪她,开导开导她,因为,我实在不能再面对送走又一个嫡亲的亲人的那种无力感了。”说到这里,坚强如姜姝然者,也用双手捂住了面颊,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了她的眼眶。
“唉。我懂。我明白了。你别伤心,这事都是你定。你就记住了,我那里,随时欢迎你来。我也不能委屈了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风风光光的仪式的。”说到这里,魏东平打住了,他把姜姝然紧紧的搂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仿佛想借着身体的接触把能量给这个女人再传递过去一些。
姜姝然难得沉默的依偎在这广阔宽厚的胸膛上,心里终于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不管一个人有多强,都会希望拥有一个可供暂时停靠、栖息的港湾啊。最近,失去的虽然很多很多,伤心的事情接二连三,但此时此刻,还能有这样的一个怀抱,一个胸膛,一个邀请,一个安慰,姜姝然突然觉得自己满足了,自己这辈子值得了。
姜晨曦
借着夜幕的遮掩,姜家悄悄的搬离了这套在富贵之后拥有的别墅。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倒了……
人生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的处处都是想不到的体验啊。姜晨曦还好,毕竟这套房她住的日子不多,反倒是奶奶家对她更有吸引力,更布满了属于她童年的回忆。她的东西本来也不多,临走前从国外寄出的物品这几天也到了,但就暂时放在这里没有拿。所以,搬起来并不费力。可是临要走了,却出了一个小故事,原因是姜小果说自己的小鸭子找不到了,哭着不肯走。
那只小鸭子就是小果的那只会讲故事的录音鸭,姜晨曦想了想,感觉好像是有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了。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乱中,就是小果自己也没有想起要找。可这会儿小朋友看着大家都抱着东西往外走,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自己的小鸭子了,哭着说必须要找到,说是不能把小鸭子一个人留在大房子里,她会害怕,会哭的。
跟小孩子没有道理可讲,只能先帮她找到小鸭再说,但是,四处都翻得乱乱的,要找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姜晨曦试图用别的玩具逗引小果,又试图转移孩子的注意力,但小果就是不领情,最后哭着说:“妈妈不要我的小鸭子了,妈妈坏,呜呜。”见各种劝解都无效,姜晨曦终于有些恼了,尤其是一家人包括奶奶在内都安顿好了在等着她,这在姜晨曦力求不麻烦别人的人生哲学中就是不对的大事了。她最后跟小果说:“小果,我数1,2,3,你不要哭了,跟我走。”但小果不买账,仍旧坐在地上大哭。姜晨曦板起脸,抱起小果转身就往外走,刚刚进入生命第三个年头的孩子还是极具破坏力的,小果大声哭着、控诉着,不停地在妈妈的怀里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邵惠芸在一旁先心疼了。
“小曦,孩子小,你和她好好说啊。”
“果果来,姥姥抱抱。”话音刚落,小果就哭着把手朝邵惠芸伸过去了。邵惠芸很心疼的把孩子接过来“果果不哭啊,果果别急,姥姥觉得小鸭子就是和我们捉迷藏呢,过两天姥姥就带果果回来找小鸭子,这会儿,大家都等着小果出发呢,对不对?小果就在这里和小鸭子说再见,说过几天给小鸭子准备好房间了,就来带她走,好不好?”
小果其实早哭的忘记了当初哭的初衷,见姥姥笑的和蔼,妈妈仍旧板着脸,立刻借着这个台阶背叛了妈妈,乖乖的点头,然后坐在邵惠芸的怀里上了车。夜色昏黑,楼在静夜中伫立,仿佛正在和仓皇而去的两辆车说着再见。一家人分别坐在魏东平和姜晨曦开着的车里,默默的想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除了小果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啜泣,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奶奶家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客厅不大,三个房间面积倒是挺大,大家各自安顿下自己的东西,姜姝然就送魏东平下了楼。姜晨曦默默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其实就出生在这间房里,虽然三岁以前的事情多数已经淡忘,但总会有些模糊的影子。自己和妈妈回国后,也曾在这里短暂的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妈妈就去了医院,直到死再也没有出过院。妈妈离世后,奶奶带着姑姑和十一岁的自己也曾住在这里,在这张餐桌上吃过饭,也在这个沙发上,奶奶曾经搂住了哭着要妈妈的自己。
还有什么呢?还有爸爸,在那个枫叶逐渐凋零的秋日傍晚,爸爸来接自己,自己当时并不愿意走,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记得当时自己就站在这扇门的后面,听着父亲在门外轻轻的敲着门,急切的喊着“小曦,是爸爸啊,来给爸爸开门。小曦。”
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可已经有两位最亲的亲人先后离自己而去,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可会重逢,他们可会和好如初呢!
“小曦,来。”奶奶在房间里面喊她。姜晨曦定定神,进了奶奶的房间里面,房间里被褥已经铺好,小果正坐在**靠在奶奶身上喝着一大瓶奶,看见她进来,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早就忘记了刚才关于小鸭子的不愉快。这就是孩子,这就是最天真无邪的孩子啊。姜晨曦被这小无赖逗得嗤笑了一声。
“小曦,看这个。”奶奶正带着老花镜斜靠在床头,姜晨曦凑过去,见奶奶正捧着一本老式的相册,此刻奶奶正指着一张照片。一个胖胖的小婴儿坐在婴儿椅上,正在咧嘴笑,乍一看,就是小果本尊,只是小果的头发有些自来卷,照片里娃娃的头发却又黑又直。
“哈哈,这是我吗?和小果好像,乍一看还以为是小果呢。”
“可不是,我的小曦小时候多可爱,多好看啊。”
“奶奶,这是说我现在不好看了吗?哈哈”姜晨曦调皮的问。
“哪有,现在更漂亮。我们小曦从来都是最漂亮的。”
“果果漂亮,果果最漂亮。”那边喝奶的小朋友并不闲着,拿掉了奶瓶,忙着说。
“对对,小果最漂亮了。”奶奶和姜晨曦一起笑了起来。自从爸爸离世,有多久没有过这样安宁、和谐的氛围了?姜晨曦内心充满了温暖,坐在了床头的凳子上,跟着奶奶一起进入了那个充满了美好回忆的世界之中。
王新苹
回到了老宅子里,王新苹反而有了主心骨,毕竟这套房子是她的主场。
这栋楼不高,只有两层,一楼住着一位军属老奶奶,二楼就是她曾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在这里,她先是生下了儿子,因为和老头子总是聚少离多,所以生二女儿时,老大已经快十一岁了。老头子退休以后虽然和自己团圆了,但身体却不好,没等到儿子结婚就先走了。现在回想起来,姜家这心脏的问题大概是有遗传的,老爷子也是因心梗离世,但那会儿他毕竟是过了六十岁啊。
在这栋房子里,她还第一次接待了长大了的蔡雪琴。刚刚十七岁出头的蔡雪琴美的超凡脱俗,只要出现就会成为人群的焦点。那时候,自己的儿子也正血气方刚,英俊挺拔,这两个孩子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自己已经不得而知,但是那种对彼此的好感却是所有明眼人都显而易见的。这样的天作之合,居然会有那样劳燕分飞的结局,不得不令人嗟叹。
这栋房子还诞生了姜家的第三代——姜晨曦,小曦在这屋子里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咧着嘴朝自己笑着叫“奶奶”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更和现如今的姜小果如出一辙。时间啊,就是这样无情却又多情,转眼间,就是五十多年的岁月了。
搬入新居的生活就这样琐碎却又繁琐的开始了。安顿下来之后,讨债的人确实是没了,姜晨曦和姜姝然还是每日要去公司处理一些相关事务,每次回家也都像做地下工作一样要很小心的绕几个圈,确保没有人跟着。因为缺原材料,工厂已经彻底放了假。公司现有的事务主要就是配合警方调查防护服的质量事故原因和应对客户投诉及接待要账人员。
因为是王新苹的房子,邵惠芸各处都不太熟悉,所以大小事儿都是王新苹做主,邵惠芸倒是乐意做甩手掌柜,她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姜小果玩,小果虽然不满三岁,但却经常指挥得邵惠芸满屋子转,但姜小果就是邵惠芸的开心果,只要有小果的陪伴,邵惠芸就会暂时忘却那段黑暗的时光,忘记生命里难以承受的伤心。王新苹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反正家务还有陈阿姨在料理,带小果也是大事,所以,对邵惠芸的眼中没活儿,毫无主妇的能力,完全采取了包容的态度。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光,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王新苹看着大家都没有情绪,就央告着魏东平开车带着陈阿姨回了几趟那边的房子,陆续把那里囤积的吃的和年货带过来。不知是不是年关将近,也不知是不是确认姜家已经搬走,讨债的人确实是散了。听到魏东平带来的消息,王新苹也稍许安了心。毕竟一旦启动卖房程序,如果总有闹事的,还是会影响售房进程的,这房一天卖不出去,姜家最大的经济危机就缓解不了。
姜晨曦
此刻的华鑫,除了财务的人还在准备做年终审计,还有两名行政的员工值班,很多员工都基本在外,不是在催款,就是在和客户沟通,还有一些人被放了假,公司里很空。姜姝然又一次去了河南出差,处理最后一期赔款事宜。姜晨曦刚刚送走了一位客户,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发呆。父亲的座椅相对于姜晨曦而言有些宽大,显得坐在其上的她瘦小而又无助。从办公桌扭头往窗外看,就是车水马龙的三环,熙熙攘攘,永远热闹无比。姜晨曦幻想着父亲曾坐在这里批示文件,给出指令,打出电话,包括写下了那封留给她的信笺。
那封信是她在父亲的遗体火化后的第二天才阅读的。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小果酣然入梦后,她小心而又珍重的拿出了父亲的信笺,用裁纸刀小心的划开了封边,里面只有两张写满字的轻薄的信纸,父亲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呢?姜晨曦心里充满了好奇,急切的想揭晓答案,却又刻意放缓了动作,她拿出信,又把折起的信纸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才慢慢的、缓缓的展开,似乎这样才能更细致的体会父亲留在信纸上的几缕温暖,才能把属于父亲的温情留的更长一些。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小曦:
我最亲爱的女儿。我想,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啊,一旦想到要把你从此孤零零的留在这个世界,独自面对世间的艰险,我就感觉到非常痛心,我只能期望未来的你能够坚强、独立,能够坦然面对世间的一切困难。
小曦,不用怀疑。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在世间最宝贵的孩子。遥想当年,在医院第一次看到你幼小、无助的小模样起,你的样子就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里。后来,在我和你妈妈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这些事情不可避免的伤害到了你。那时,我多想把你留在身边啊,可是,我知道母爱是一个小女孩能拥有的最宝贵的亲情,那是我不能剥夺的,我只能看着你和你的母亲那样走出了我的生命。
多少次,我想再次挽留,但我也知道那又是一件我无法控制和影响的事情。此刻,我不想评论那段婚姻的失败究竟是谁对谁错,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是我的错误更大。我没有成为你妈妈心目中该成为的那个形象,我在应该跟你妈妈更多沟通的时候,却选择了逃避。小曦,这是一个大问题,我希望未来的你,能以此为借鉴,要知道沟通是人类所具有的最高级的能力,能解决很多问题,千万不要荒废这种能力。有些话放在心里,对方永远不知道,而对真相不知的妄加猜测才是做出理智判断的大敌。但是,小曦,爸爸在当时是忠于婚姻的、忠于你的妈妈和你的,你们俩确实是我当时最宝贵的财富。
你回来之后,我很欣慰的看到你果然成长得像你的母亲一样优秀,我能想象你的母亲在教育上的付出。但我们父女之间却再也无法回复过往的亲密无间,毕竟,我们之间隔了七、八年的时光,而这共同成长的岁月却是最不可替代的财富。但是,你回来了就好,我希望能尽所能给你最好的成长环境,希望用更多的关爱来弥补失去母亲对你的伤害,但是,我又不得不抱歉的承认,我做的不好!我无法在夫妻、父女之间做出最好的平衡,这肯定又让你受到了新的伤害。小曦,很抱歉,期望你能原谅你无助无能的父亲。
你的母亲临终前曾经郑重托付我,要培养你的独立和自主,不要让家里的优越条件腐蚀了你的志气,我为了遵守这个规定,才对你的留学条件提出了种种苛刻的要求,请你谅解。你获得读研的资格,得到了奖学金,我是最高兴的一个,我却也是最晚得知的一个人。我不怪你,我说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误会,太多的时光。那时的我不知该怎样才能以最不伤害你自尊的方式来支援你,让你接受我的资助能够毫无压力。就这样,我只得撒了一个大谎,借着你母亲保险金的名义为你送去了必要的生活费,你能原谅一位父亲的苦心吗?
你可能注意到了,在我的遗嘱中并没有注明留给你的财产。孩子,别在意这个,我想,对你而言最宝贵的是和妈妈共同生活的记忆,所以我斥资买下了你和你妈妈在上海生活过的老房子,并已经完成了全部过户手续,假借你母亲的名义留到了你的名下。孩子,请坦然接受一位父亲的礼物。未来,如果你希望参与华鑫的业务,我留下了股份给你,你可以来一展才华。但如果你更希望做一个浪漫自由的艺术家,也随你,去上海吧,在更自由的空间里,不用受到家族责任的束缚,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住地。
附:你的继母不是一个坏人,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善良的人。你的妹妹虽然有些任性刁蛮,凡事爱耍些小心计,但请看在你们的血管中流动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份上,对她多些扶助。她还小,还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引领,如果可能,请多跟她谈谈心。我想,她是爱你的,也是尊重你的,只要互相敞开心扉,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成为好姐妹的。就像我和你姝然姑姑,我们虽然从小打到大,但在成就事业的人生路上,有彼此相伴,却是一件最温暖、最棒的事儿。
孩子,有事情多和奶奶和姑姑商量。你的婚姻大事父亲没有参与,那个小伙子父亲毕竟没有见到,我希望他珍重且珍惜你。请记住,一个总把你放在嘴边的男人不一定值得托付,但一个总是把你放在心上,危难时肯替你挺身而出,遇事为你考虑,不仅尊重你,更以怕你受到伤害为第一判断标准的男人才值得托付。我真的希望能亲自牵着你的手,把你送到这样的男孩子的手中,但我现在只能默默祝福,愿我的女儿遇到最好的,因为,我优秀的女儿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
墓地已然准备好了,回头看望你妈妈的时候,顺便看看我就好,不来也没有关系,这一世已经有幸成为了父女,就是我最大的福报了。
再见,我的女儿,再替我拥抱一下小果,她是一个好孩子。爸爸多想再次拥抱你,就像小时候呵护你在怀中一样!
爱你的父亲于即日”
姜晨曦的目光贪婪地在信笺的字里行间划过,泪水交织着思念与悔恨不断涌出了她的眼眶,人生最大的痛苦原来是,当我终于明白一切时,却为时已晚,再也无法说出该说的那句话。这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翻搅吞噬着姜晨曦的心。夜深人静之时,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又一次哭得肝肠寸断。
即使此刻时过境迁,但回想起这一切,她仍旧感到心头发酸发紧,但现实不容许她哭泣,因为行政的电话打进来,说会客室来了一位律师在等候。这才是步步紧逼的真实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