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雨离开23.5°N,心里把赶走自己的范逸文骂了个半死,美丽的面庞没有表情,无动于衷地扮酷。
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修长高挑的个子,流行的骨感身材。踩着红色的高跟鞋在酒吧街上走猫步,可想而知会引来多少回头率和响亮的口哨声。
施雨受创的自尊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范逸文的大名她早有所闻,是本城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之一。施雨在一星期之前某个名牌手表走秀现场认识了范逸文,她穿着性感的比基尼,抬起手腕向T台旁的嘉宾展示身价不菲的名表。
钻石表面,永不磨损。施雨不由自主想起早前在明亮的轻轨车厢内读到的文字:有一天,他送了她一块号称“永不磨损”表面的手表。后来他们的爱情枯萎,后来她失去了他的消息,那块手表依然如第一次见到时光鲜亮丽。如果爱情有永不磨损限量生产,那该叫价多少?
走秀结束后,施雨没有其他工作,便应了朋友的邀参加接下来的酒会。她穿着一条打磨过的紧身D&G牛仔裤,一件完全透明的衬衫穿梭在宾客中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范逸文端着香槟走到她身旁,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的衬衣。他淡淡笑道:“我希望你不是有意挑战城市的治安管理。”
“你是警察局长?”她接过他递来的香槟酒杯,右脸颊仰起的角度是摄影师认为最美的三十度。
“我只想做一个好市民。”他低低笑了起来,声音磁性。“我有没有荣幸做一次护花使者?”
范逸文送她到家门口,他在告别时吻了施雨。这个吻温柔但不失狂野,她很久没遇到接吻技术这么好的男人了,冲动地想试一试范逸文的其他技术究竟如何。
她和前任男友分手是三个月前的事情。施雨发现同他上床的模特不止自己一人,于是和他大打出手,自然没办法共同生活下去。她被赶了出来,像是被他随便乱扔的垃圾。
整整三个月没有**,她不想错过今晚。
关上房门,迫不及待一边撕扯着彼此身上的累赘一边往卧室方向走。施雨的卧室里没有床,她睡榻榻米。
“不错的尝试。”范逸文如此评价,接着问:“你这里有安全套吗?”
她发出情色的喘息声,舔了舔嘴唇说道:“没有。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搬到这里时她单身,过了三个月没有男人的日子,怎么可能备有这种东西。
“Sorry.”他离开了她,不无遗憾地耸了耸肩,“或许下一次会更好。”
施雨错愕地看着这个英俊男人捡起乱扔的衣服穿上,她渐渐明白他没有开玩笑也不是欲擒故纵。面对着她诱人的**,他依然冷静。
范逸文走过来亲亲她的额头给了一个告别之吻:“晚安,Amy。”
她裹着床单看他优雅离去的背影,明白范逸文是她无法掌控的高难度。
今天是他第一次约会她,却不料杀出了一个霍思贤。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相信范逸文对霍思贤动了点真心。至于这点真心能维持多久会得到什么结果,没有人能预计,施雨也不关心。
她生气,只不过是因为身为一个美女,被削了面子。
甩着手袋细长的链子,施雨继续自己袅娜的猫步,在人群中特立独行地走着。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她面前,带着微微忐忑的声音问:“你,你是施雨?”
施雨用向下俯视的眼神打量面前似曾相识的女子,这些年的颓废**让记忆碎成了一条条断裂的绳,连不起来了。她困惑地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冯菁菁,你不记得了?初中同学。”比施雨矮了一个头的女子难掩兴奋,“你都不上同学录,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初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像隔了一辈子这样遥远。施雨笑了,在时光像册的某一页上找到了冯菁菁的影像。她们是同桌,初二这一年。
冯菁菁和施雨是并不出色的实验中学最有名的两个人。一个是才女,市里大大小小的竞赛但凡有冯菁菁参加,总能抱个奖项回来;一个是美女,施雨的大名常常被附近几所学校的男生挂在嘴上叨念。
她们同班。二年级开学重新安排座位时,老师特意让她俩同桌,希望冯菁菁能帮施雨提高成绩。有好事者戏言上天待人十分公平,给了你才就不给你貌,给了你貌便给你一个空空的大脑。
她们平时交流不多,冯菁菁喜欢阅读文学名著,施雨就算看书也是言情小说,话不投机半句多。直到某次数学测验施雨让人大跌眼镜考了一个比较好的分数,平时嫉妒她的女生便背地里说她偷看了冯菁菁的试卷。
施雨很委屈,百口莫辩。流言蜚语不见停息,连其它班级的人也听说了此事。
冯菁菁在大家捧着语文书摇头晃脑背古文的早自修时间走上了讲台,手里拿着两张数学试卷。
“施雨没有偷看我的试卷,”她声音响亮语速缓慢,务必让全班每个人都听清楚。“这一题她答对了,而我错了。”冯菁菁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目,“全班这题做出来的人并不多,施雨是其中之一。”
施雨从没想过冯菁菁是这样仗义的女生,把头埋在桌上哭了,耳朵里满是冯菁菁的声音:“造谣的人,请你们负责澄清事实。”
全班没人敢得罪冯菁菁,在分数至上的年代,大家都巴望着她考试前指导复习重点。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试卷还给了施雨。
“谢谢你。”施雨抹着眼泪道谢。
她笑了笑,重新捧起《巴黎圣母院》。施雨和冯菁菁仍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这件事后成为了好朋友。
中考结束,冯菁菁理所当然考进重点高中,施雨进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施雨对冯菁菁说过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当时她听后只说了一句话:“如果这是你对自己负责任的决定,我支持你。”
施雨那时觉得冯菁菁是这辈子唯一的好朋友,而且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她低估了距离,还有时间,这两样东西磨损了友情。
冯菁菁住校,课业繁忙,但依然一星期写一封信给施雨。她读着来信,每次都为回信绞尽脑汁。施雨没有考大学的压力,认识了一群吃喝玩乐的朋友,她开始感觉到和冯菁菁的差距,见面聊天又变成了初二刚成为同桌时的样子,话不投机。
除了血缘维系的亲情,也许世上没有一种感情能抵得过时间的苍老。昔日好友渐行渐远,她们无能为力地看着距离一天天变长,变成了天堑,终于分道扬镳。
一辈子的朋友,和天长地久的承诺一样,都是天方夜谭的神话故事。
施雨过了相信的年纪,也没有力气相信美好的童话。她以游客的身份进过Chinaren和5460校友录上自己的班级,业已陌生的名字和回忆中模糊的身影对不上号,她关掉浏览视窗,意兴阑珊。
今晚,施雨和冯菁菁重逢,隔着七年的光阴。冯菁菁变了,当年圆圆的脸和身材都缩了水,标准的M号身材。施雨有一丝怀念,更多是感慨,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大学毕业,刚回来。在堂姐夫的公司做事。”冯菁菁指着前方高高的霓虹灯招牌,“Tropic of Cancer,”见施雨对这个英文专有名词没有反应,她补充道:“就是那家23.5°N,是我堂姐开的酒吧。”
23.5°N,她刚刚离开那里,真是活见鬼。施雨从手袋里摸出香烟打火机,问冯菁菁要不要抽一支。
冯菁菁摇了摇头,看着施雨用优美的姿势取出香烟,点上。她笑了起来,听不出是讨厌还是赞同,抑或仅仅是陈述事实的语调说:“施雨,你变了很多。”
她也笑了,眼眸中带着沧桑和厌倦,抬手掠掠波浪般的卷发。长长的耳环快拖到肩头,和她波西米亚风格的裙子很般配。
“菁菁,我们都变了。”她喟然长叹。
无论变好还是变坏,都回不了头。施雨十七岁参加第一次选秀,走上了模特这条路,紧接着失去童贞。
她赚钱快花钱更快,为了减肥得过厌食症,把性当作家常便饭,有嗑药的习惯。她的身体从内到外正在腐烂,灵魂更是早已迷失在物欲横流。
“走吧,去我堂姐的酒吧坐坐。”难得遇见老朋友,冯菁菁很高兴,拉着她想好好聊聊。
不知道范逸文还在不在23.5°N?施雨漠然想着,无所谓耸了耸肩。“这么多年不见,真的很想和你聊聊。可是不好意思,我的经纪人找我有事,我现在要过去谈工作。”她找了个借口推托邀约。冯菁菁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没兴趣了解对方的生活。
互相留下手机号码亲热地拥抱告别,施雨坐上了计程车。她看着通讯簿中冯菁菁的名字,神情冷漠删除了纪录。
时间苍凉地走过,散落了一地碎片,拼凑不起来了。
冯菁菁推开酒吧黑色的金属门,迷离昏暗的光线让她一时难以适应。桃红色头发的妩媚女子向门口走来,她撑住门让对方先行。
“谢谢。”她的声音磁性柔和,冯菁菁回想自己在哪里听过。她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冯菁菁走进酒吧,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堂姐冯曼曼的身影。冯曼曼是大伯的女儿,比她大了十岁。菁菁大学毕业不打算留在北京发展,冯曼曼推荐她应聘孙耀祖的助理职位。
冯曼曼结婚那天,她并没有特意从北京飞来喝喜酒。又不是生离死别再见不到面,父母要她以学业为重也不赞同她回来。
她们相差十岁,按照三年一道代沟的说法,冯曼曼和菁菁之间几乎有三条鸿沟还多,平时两人不见得有多熟络。出于姐妹间的情谊,她还是发了一条短讯给冯曼曼,意料之中没收到回复。冯菁菁想堂姐那天一定忙得要死,一笑置之。
半年前爷爷病逝,冯菁菁向学校请了假回来奔丧。葬礼过后全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席上她见到了自己的堂姐夫孙耀祖。
和冯菁菁想象中满身铜臭脑满肠肥的商人形象不同,风度翩翩儒雅的孙耀祖更像大学教授。所以当她有意无意感叹大学毕业生工作难找,冯曼曼提议她应聘孙耀祖助理一职时,她满心欢喜,表面上却谦虚客气道:“我还要半年才毕业,姐夫还是先请别人吧。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
“自己人都不帮忙,这怎么说得过去。”冯曼曼转向孙耀祖,“大不了这半年我来做你的助理,等菁菁毕业了我转交给她。”
孙耀祖微笑,宠溺地看着冯曼曼,“你肯天天陪我去公司,求之不得。”
她坐在对面看着这对幸福的夫妻,忽然很羡慕堂姐冯曼曼。冯菁菁从小的理想是做女强人,初中作文写《我的理想》,她的雄心壮志让老师大加褒奖,激励全班向她看齐。随着年龄渐长,种种不如意接踵而至,她的理想在现实的挫折面前逐渐被风化,面目模糊。
她回到大学,和男朋友分了手。他们本来就在为毕业后的去留问题争执,男友家在北京希望她留下,而她想回家。
不劳而获,或者说天上掉下金元宝其实符合大多数人的梦想。菁菁想找个有钱的老公,舒舒服服衣食无忧过下辈子。飞涨的房价,低迷的就业环境让她心生怯意。她不愿意自己今后的三十年人生都在还房贷、车贷中度过。
做孙耀祖的助理能有机会认识有钱的男人,她毫不留恋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城市,还有爱过的人。
“一生之中,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告别,和别人,和自己,一刀两断不必眷恋。很多时候你只有舍弃了过去,才能飞得更高看到更远。”某个夜晚,冯菁菁坐在公交车上听着电台特邀的嘉宾主持巫景宜磁性的低音想起了过往,眼泪爬满了脸颊。
舍弃,简单的两个字,真正做到却不容易。
冯菁菁走到吧台前坐下,酒保将酒单递给她。一抹幽蓝色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她有种身入幻境的奇怪感受。他的手并没松开,反而叫出她的名字:“冯菁菁,你从北京回来啦!”
今天是什么日子?皇历上八成写“易逢旧识”!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阳光帅气的男孩,眼眶突然一阵潮热,忍不住鼻酸。
时光中不曾老去的少年爱人,在茫茫人海中与她重逢。这一千六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陡然变小。
邱伟华是冯菁菁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入校军训第一天开动员大会,一脸严肃的教官指着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让他站起来,一本正经说道:“同学,你的头发太长分不出男女,影响不好。”
哄堂大笑,冯菁菁坐在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第二天这个男生以光头造型出现在众人面前以示不满。冯菁菁记住了他,和自己同班的邱伟华。
他很有性格,而且剃了光头后,英气逼人。
邱伟华的座位在冯菁菁后面,恰好成一对角线。也许是个巧合,两年同窗换了好几次同桌,他们的位置却没有变过。高三原先说要文理分班,高二暑假留在学校补课的冯菁菁和邱伟华在一次午间休息时聊起了此事。
“你选什么?”冯菁菁叽叽喳喳和邱伟华讨论了体育版面的新闻后突然问道。
“当然是理科,物理。你呢?”他看着冯菁菁,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她圆润的脸庞,很炫目。“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文科吧,而且还一定是历史。”冯菁菁是全年级这科成绩最棒的学生,历史老师的得意门生。
“是啊。”她忽然想起升入三年级就要分班,再也不可能和他这样天南地北的聊天,享受难得休闲的时光。她经历过友情从淡漠直至消退,颇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凉。
“以后,要分在不同的班级了。”邱伟华的声音低沉黯然。黑亮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灼灼逼人。菁菁心跳加速,似乎预感有一件事在两人之间萌芽。
当晚寝室熄灯,冯菁菁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邱伟华的影子。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控球后卫,运球投篮的姿势潇洒漂亮,有一群崇拜者。她没告诉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明里总是嘲笑他在卖弄炫耀,不知是为了讨好哪个女生。每次听了她的揶揄,他都会笑着用“除了你,还有谁”作为应答。
邱伟华和冯菁菁对各类体育竞技都有浓厚的兴趣,他们最初的话题是从1998年的世界杯聊起,冯菁菁钟情帅哥云集的蓝衣军团意大利队,而邱伟华则是桑巴军团巴西队的拥趸。
他嘲笑她看球是为了看帅哥,压根不懂足球。冯菁菁不服气,把自己写得从不轻易示人的球评拿给邱伟华看,让他乖乖闭了嘴。
一来二去熟悉起来,有好事之徒揣测过他们的关系,毕竟邱伟华是校篮球队偶像级的人物。冯菁菁自然是否认,他也一样。
分别在即,一些被他们刻意忽略的事情像金鱼吐出的一个个惹人心猿意马的粉红色泡泡,在头顶飘啊飘。
后来升上了高三,他们这一届改变了以往分班的惯例,冯菁菁和邱伟华仍在同一班,仍是对角线的位置。
她回过头,就能看到他。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冯菁菁站在树下背单词,看花瓣漫天飞扬。邱伟华走过来,从她头发上拿下一片白色的花瓣,放在摊开的掌心递到她面前。
“你第一志愿是哪所大学?”他问道。
冯菁菁没有伸手,看着风吹起他手心的花瓣,目光追随着它飞行的轨迹。“北大。”风流人物辈出的燕园,是她的梦想。
邱伟华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开,到另一边背单词。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胡乱揣测着他的用意。
冯菁菁看了邱伟华的志愿表,他填了清华。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喜欢他。
高考的结果并未遂人愿,冯菁菁过了录取线,而邱伟华落榜了。这对少年男女约在肯德基见面,相对无言。
她从未见过他沮丧的模样,徒劳地劝慰他再努力一年肯定会考进理想的大学。他不言语,只是默默凝视她,好像藉由此把她的样子刻在心版上,在离别之后细细回味。
冯菁菁一直给邱伟华写信,从北国的秋天写到冬季。他偶尔给她回信,流水账似的生活摘记。
第一个寒假她回来,和他一起走过长长的滨江大道。寒风凛冽,他把她的手放到嘴边呵气,然后他说:“冯菁菁,对不起。”
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了黯然,还有歉疚。菁菁主动踮起脚,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他带着凉意的唇上。
很轻,很纯,也很美好。
那个夜晚,冷冷的江风刺骨;他们看着彼此,眼神温暖。
邱伟华没能考取第一志愿,冯菁菁仍旧一个人在北方。他和她在各自的城市认识了更多的人,于是不约而同松开了紧握的手。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明言,只是不再联络。年少时爱过的人,在记忆定格的镜头里一生不会苍老。
冯菁菁坐在堂姐冯曼曼的酒吧——23.5°N内,短暂的惊讶过后恢复了镇定。“曼曼姐在吗?我是她的堂妹。”
“怪不得,老板娘的名字和你很像。”邱伟华将一杯刚榨得新鲜橙汁放到菁菁面前,“好女孩喝这个。”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半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眸中那一点点倦。冯菁菁刚见过施雨,见到她脸上的倦意。
她们都一样,在现实面前失去了抵抗能力随波逐流。
时光漫过了岁月的沙滩,一层层覆盖掩埋往事,没有人能永远纯真。
记忆里一双呵护自己的手,那份暖意早已被吹散。
年少时的那些人,随着飞舞的樱花慢慢褪去颜色,变成一张泛黄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