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开

走进酒吧,橘黄色的灯光下,他依旧坐在角落里,神情有些恍惚,应该是喝醉了。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在这里见到他了。

这个男人一定有故事。最让我好奇的,还在于他太眼熟。

我走过去,说:“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一双迷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怎么?要吃人啊?”我挑衅似的歪着头问他。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

的动作。

我在他的对面坐定,一抬头,发现他的眼睛仍然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除了醉意,还有惊讶和疑惑。

“没见过美女吗?”我眉头一扬,凶巴巴地说。

他急忙转移视线,拿起酒瓶,将小半瓶酒一气灌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真像啊!”

我盯着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问道: “像什么?我们认识吗?”

他突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为何哭泣,即便知道了,也打动不了我。流过太多泪水的人,就算是见了大海,也不觉得水多。我的心变得坚硬如铁。

他哭够了,坐直身,用手掌擦了擦眼泪,拿起空空的酒瓶仰头往嘴里倒,一滴酒也没倒出来。

他的手在衣兜里反复摸着,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身子倒在椅子后背上,一副失望的样子。

姑奶奶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剩下钱了,一个星期前那人强行打到我卡上的五十万元还躺着未动呢。

我朝吧台招了一下手,服务生就颠颠地小跑过来。

我要了两瓶白兰地,一人一瓶。

他抓起酒瓶,喝了一大口,语无伦次地说: “我爸抢了我的女人。噢,不,是我爱上了我爸的女人……”

“编,编,编!”我心里悄声骂道,“你以为你爸是李隆基或者周朴园啊?脑残的故事!”

“我和我的女友相识了近一年,感情甚笃。当我准备将她带回家,介绍给家人的时候,遭到了我爸的激烈反对。他希望我与他生意场上的一位大老板的千金结婚。我坚决不从,并且以不回家为要挟进行抗争。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彻底崩溃了。有一天,我回到女友的出租屋,做好了晚饭,却没有等到她的归来。她从此杳无音信。就在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我看见了更令我崩溃的一幕,我爸搂着我女友的腰,亲昵地走进一栋别墅。”

我静静地听着,隐隐感觉到他的故事里似乎有我的影子。

酒瓶快见底了,酒精让我亢奋起来。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望着窗外,点燃一支烟。上星期我开始酗酒的同时,也开始抽烟了。

“我从乡下来到这个城市,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凭着自己的努力,几年下来,我就从业务员做到了部门经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更重要的是,这时我认识了我的男友。我们白天各自上班,晚上一起做饭。男友人很好,对我几乎百依百顺。有一天上班途中,我被一辆车撞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男友坐在病床前,似乎苍老了许多。出院后,我已记不起自己曾经住在什么地方了。男友说忘了好,他要给我新的生活。他将我带到一栋别墅,说是他准备的新房。我男友的性格和以前相比似乎大有不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不和我一起做饭,都是到外面吃。他**也力不从心,总是草草了事。一个星期前,他提出和我分手,并承诺给我补偿。钱是好东西,可是相较于感情,我还是宁愿选择要人。他对我的泪水无动于衷,扬长而去。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和我分手,而且那么决绝!”

在听我叙述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情绪在一点点变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剧烈地颤抖,失声叫道:“那是我爸!”

(原载《浦北文艺》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