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如辉

张三告诉妈,自己在10月1日结婚。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张三妈几乎从**滚落下来,趿拉着一只鞋,跑到院子里,抬头看颜色发白的太阳。一只喜鹊站在枝头上,喳喳地叫着。

张三妈说:“那是啥时候的事儿?”

张三妈说的事儿,是指张三跟即将结婚的媳妇,啥时候相识、相知、相爱的。之前,张三妈为了这事,没少唠叨张三,张三的耳朵都起了茧子。这个月没唠叨,惊喜竟来得如此突然。

张三妈由不得自己,眼泪在眼眶里打了无数个转,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

张三说:“妈,您这是怎么了?应该高兴才是。”

张三妈其实就是高兴。自己寡妇熬儿不容易,终于熬到了这一天,怎么会不高兴?张三妈连忙擦去眼泪,说: “高兴,高兴。”

张三妈问了张三许多问题。对方有什么要求?见面礼多少合适?房子怎么解决?人家那头当天来几个人?张三被妈追着问,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屋里东躲西藏,嗡嗡乱飞。张三说:“妈,您甭操心了,啥都安排妥了。” 张三妈不放心:“你当天穿什么衣裳?”

这个问题把张三问住了,他还真没考虑过。

那一夜,张三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本来想征求一下刘春花的意见,可是又觉得没必要。

结婚那天,高朋满座,一对新人闪亮登场。

刘春花一身洁白的婚纱,高雅华贵,如仙女一般降落人间。张三呢,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一条笔挺的休闲裤,一件粗布上衣。

所有的宾朋都嘘了至少一声。你张三怎么能穿成这样?什么年代了,还穿粗布衣服?李四本想打个呼哨,弯曲的手指放到嘴里,又抽了出来,他怕张三难堪。

场面似乎有些混乱。酒店里的保安闻讯而来,准备处理一场突发事件。

在新郎致辞时,张三隆重解释了他为什么穿这件粗布衣服。

时间回到七年前。

张三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小张庄沸腾了,大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鸡鸭鹅、猪羊牛、鸟雀虫,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都在用自己专有的方式,表达掩饰不住的喜悦。

张三妈自然不必说,她老人家除了高兴,还有失眠。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油灯下,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扎疼无数次颤抖的手指,给张三缝制了一件粗布上衣。

开学时,张三妈一再叮嘱: “褂子放在挎包下面,冷了别忘了穿。”

张三却没有穿。

虽然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但是都是时代的骄子,在穿着上,一个比一个洋气。

张三怕同学们笑话,宁愿到街上买廉价的地摊货,也不愿穿妈做的粗布衣裳。

张三最后说: “今天,是我与刘春花大喜的日子,我要将这件渗透我妈心血和汗水的衣裳穿在身上。我不能忘了过去的妈,还要珍惜现在的刘春花。”

所有人都将嘘声拉长再拉长,扬高再扬高,直到实在没法再嘘为止,最后变成无比热烈的掌声。

在妈和刘春花之间,粗布褂子不仅没能像张三期待的那样完美,甚至将婆媳之间的关系弄得有些僵。

人间有爱,岁月无情。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一年后,张三喜得贵子。张三妈乐呵呵地侍候刘春花。

功臣刘春花,延续了张家三代单传的香火。张三妈侍候刘春花,嘴上笑开花,心里也乐开花。

小孙子吃饱酣睡时,张三妈去了一趟菜市场。她老人家打算再买一些新鲜的鲫鱼回来,给张三老婆炖着吃。

回来时,孙子在哭。张三妈慌忙丢下菜篮子,跑去照看孙子。孙子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粗布。

“咦,哪来的粗布?” 张三妈拎起孙子的两条小腿,粗布上浸有孙子的尿渍。

刘春花说:“这是张三的粗布衣,我给剪了。我妈说粗布做尿布好哩。”

刘春花说的妈,显然不是她这个妈,她这个妈不会这样说,打死她都不会这样说。

张三妈的脸色,随着窗外乌云的飘来变灰变暗了,胸口也变得越来越痛了。她放开孙子的腿,捂住胸口,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原载2018年2月17日《亳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