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营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压垮了镇文化大院的牌楼。
县文化局下派驻村的第一书记老赵就住在文化大院。这天,街坊阿四传来话,老赵欲再建文化大院的牌楼,邀请瓦匠去做工,包工不包料,只雇工三人,预算工期一周,工钱每天每人一百二十元。
这个老赵,来镇上三年了,是出了名的老抠。市面上的瓦工活,一般一人一天一百五十元。老赵出的价钱,不高。
瓦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活。街坊阿四看出了瓦匠的心思,低声对瓦匠说: “这个老赵,虽然抠门,可工时,却是攥在咱瓦工的手心里。”
瓦匠惬意地笑了。吊线砌墙,贴砖盖瓦,是瓦匠的绝活。
前几年,瓦匠随镇上的工头去南方,在大都市的建筑工地上做钢筋架子、浇水泥柱子,却没有乡下的泥刀耍起来滑溜。有几次,不是擦破了手,就是崴伤了脚。瓦匠的心,就像流动的风筝,线的一头,拴牢在家里。瓦匠外出,撇下媳妇,让她照顾儿女老人,打理五亩薄田。瓦匠着实放心不下,一颗心始终在城市上空飘**。于是瓦匠就回了,拉起三五个帮工组成一个施工队,农闲时奔走在乡村,依然做他的瓦工。
镇文化大院离瓦匠的村上四五里,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
好在老赵中午管一顿饭,就省去了来回折腾的麻烦。
老赵的儿子在省里读建筑设计,设计了牌楼造型,样式古色古香,要瓦匠按图施建,分毫不差。多亏瓦匠的眼力准,技术活好。吊线、画线、打地基、量水平,丝毫不差。
街坊阿四贴耳的话,一度萦绕在瓦匠耳畔。瓦匠手下的活计,却一刻也慢不下来。入春了,家里五亩薄田的禾苗正旺旺地长着,急等着瓦匠忙完回去施肥哩。浇水泥,铺平整,再一块块铺墙砖。瓦匠一手砌起来的墙,尺寸规范,整齐划一,一丝毛茬都没有。老赵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五天。瓦匠只用了五天,牌楼就上梁、封顶了。
封顶的牌楼,墙砖接缝填嵌密实,宽窄均匀,花纹搭配协调,造型精美新颖。在农村,筑屋建房,封顶时大工将成,是大喜事,雇主会放鞭炮、发喜糖。如果雇主对瓦工的活计满意,还要给挑大梁的瓦工封送红包。可是老赵,买了长长的一挂鞭炮,放了;买了红红的喜糖,也给乡亲们散了;虽然满腔喜悦一直挂在脸上,单没提红包一个字。
老赵抠门,十里八村少见地抠门!
牌楼竣工的晚上,老赵在文化大院破例摆了一桌酒宴,炒了几个小菜,还特意买回两瓶二锅头。老赵和瓦匠酒至酣处,拉起了家常,攀来扯去,竟扯上了亲戚。老赵是瓦匠亲娘舅表姨家的大表哥。老赵酒劲上来,一高兴,拨通了省城儿子的手机,用视频对着新建的牌楼给儿子上下扫了好几遍。学建筑的儿子赞不绝口。扯到牌楼,老赵兴致未尽。三年前,老赵来村上扶贫,看到镇上文化资源匮乏,就依据小镇的实际情况,向文化部门申报了文化大院。三年来,这个文化大院给乡亲们带来了不少欢乐和幸福。老赵说,到月底,他下乡的三年任期就满了,回城也到了退休年龄。离别的时候,总还想为乡亲们做些什么,这不赶上暴雪压垮了文化大院的牌楼,镇里又财力吃紧,老赵就用自己的积蓄再建了这座牌楼。
酒足饭饱,瓦匠起身要走,老赵已备好工钱,还从内衣里摸出了早已封好的红包。老赵又硬塞给瓦匠两包烟。烟滑进了瓦匠的口袋,瓦匠却偷偷将红包压回了宴桌上的菜盘子底下。
亲娘舅的大表哥,也是瓦匠的娘舅呀。娘舅能自掏腰包为文化大院建牌楼,工钱收了,娘舅给的红包,怎能再收呢?
出了文化大院,天突然下起了细雨,春风和着细雨拂在瓦匠的脸上,湿湿的,绵绵的。瓦匠就有点醉了,手上的自行车就扶不稳了:春天的风,能这般醉人?瓦匠想: “咋能醉了呢?明儿个还要早起,趁着这春雨,给家里那五亩薄田施肥,盼望着麦田的好收成呢!”
(原载《奔流》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