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
吕劢走进像宫殿一样的别墅。何先生走后,他在二楼的阳台上四下张望,好一会儿,还疑在仙境。
“好好雕,饭有人送的。” 何先生要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笑着说, “这里全归你了,想干吗干吗。有事打我电话。”
何先生三十来岁,西装领带,笑不离面。
一个礼拜后,吕劢真打何先生电话了:“我雕不出来了。”
“别开玩笑。日子都定好了,等你雕完,请高僧过来做法会,老板就搬进来住。是不是钱的问题?再加五万。”
“我雕不出来了。”吕劢快哭了。
何先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身汗。这回,脸上没笑了,黑黑的。
“我开着会呢。怎么啦?哟,这不雕得好好的吗?”
“眼睛。我雕不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雕不了。” 吕劢哭丧着脸说。
吕劢雕的是一尊观音像。其他都雕好了,就眼睛空在那里。吕劢是祖传的雕匠,尤其雕白衣观音是一绝,很多寺庙的观音像都是他雕的。
“有了。来,现成的。看中了,照着雕。” 何先生一拍大腿说。
何先生打开电脑,百度眼睛的照片给吕劢看。女歌星的、女演员的,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一张张点开,放大了眼睛给吕劢看。吕劢都摇头:“没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何先生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这个好办。”
何先生真有能力。第二天,他联合一个网站举办“寻找最美眼睛”的活动,奖金十万元。哇,真是应者云集,几天工夫,就收到一百多万张眼睛的照片。吕劢选中了一张。一个叫秋蝉的姑娘的眼睛。秋蝉是个幼儿园老师。
“你给吕师傅做眼睛模特。酬劳嘛,两万块。你的眼睛要变成菩萨眼睛啦,好好配合。”何先生笑着对秋蝉说。
吕劢看了秋蝉的眼睛整整两天,远看近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下不了刀。一握起刀,手就发颤。
“秋蝉,你回去吧,我还是雕不了。”
“是我的眼睛变脏了吗?”秋蝉问。
吕劢像狮子似的吼了一声,说:“是我的心变脏了!”
“那就去洗干净。”秋蝉笑着说。
秋蝉说的洗干净是要和吕劢到游泳池游泳。
游泳池是月牙形的。池水碧绿像块翡翠。来的第一天,吕劢就想游了,但他不会游。按理,他该会游的。他老家在江边,但父亲不让他游。从小他就跟着父亲学雕刻。因为学雕刻,他放弃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游泳。父亲经常说: “雕好了佛像,你什么都会有的。”
吕劢刚开始相信父亲的话。后来,就有点儿不相信了。父亲雕了一辈子佛像,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父亲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没用了。除了雕佛像,他别无所能。
“下来,吕师傅。” 秋蝉下水了,像条鱼似的游来游去。
她确实像条鱼,像条白鲫。
吕劢还是不敢。
“不怕,我教你。” 秋蝉游过来,把吕劢拖到水里。她搀着他的胳膊,后来又托着他的下巴。他闻到了她嘴里的香气。
在游泳池边,他占有了她。
“我能雕了!”吕劢喊道。
雕完第一只眼睛,吕劢又想要了。他们在沙发上疯狂地缠绵。太疯狂了,沙发都打翻了。沙发里掉出来一沓钱。一看,沙发里全是钱。后来,他们四处翻,衣柜、鞋柜、**,全是钱。
“我们拿点,吕劢。他们没数的。”秋蝉的眼睛里燃着火。
“不行。我把我的工钱给你,三十万。”
“你这个傻子。”
吕劢开始雕第二只眼睛。刚举起刀,有人敲门,是一群戴大盖帽的。
“哟,雕得真好,尤其这眼睛。” 为首的检察员认认真真地看了佛像一遍,回过头来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 “陈副市长,你还信佛啊?”
吕劢后来雕的佛像都是闭着眼睛的。
(原载2018年7月29日《宝安日报·打工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