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子
相识半年后,他问她最大的爱好是什么。她说: “读书。”
他问: “还有呢?” 她说: “听音乐。” 他继续问道: “还有呢?”她想了想,回答道: “插花。” 他歪着头微笑着道: “那你知道我有哪些爱好吗?” 她摇摇头。他对她说: “我也有三个爱好,你,你的名字,还有你的一切。” 她笑了。半年后,她嫁给了他。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她头几天便开始提醒他。纪念日那天,他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 “那就送我一束鲜花吧!” 他笑嘻嘻地说: “买花还不如买你爱吃的东西呢,实在!” 她想了想,嘟起嘴巴说:“那就什么都别买了。”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她说: “结婚时没条件,咱们俩连套婚纱照都没拍,结婚十年,我们拍一套吧!” 他笑着说: “别拍了,拍出来也跟二婚似的。” 她说: “不是拍婚纱照,咱俩一起拍套艺术照就行。” 他微笑着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拍照。你如果想拍,就自己去拍一套吧!别怕贵。” 她听罢低下眉眼,像是自言自语地道: “还是不去了,结婚纪念日,我自己拍算什么呢?”
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她说: “我们一起去看场电影吧!
咱俩还从来没一起看过电影呢。” 他朗声笑道: “算了吧,你不觉得难为情啊?电影院里哪会有咱这年龄的?再说了,多好的片子电视里早晚都得播。”她淡然地“嗯” 了一声后,坐到电脑前漫无目的地浏览起网页。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她早早地在“美团” 上订了迪欧西餐厅的双人套餐。傍晚,她化了淡淡的妆,穿上蕾丝长裙,涂了淡淡的指甲油,静静地等他下班回来。他回来了, “咚!
咚!咚!”她像孩子一样顽皮地把这个惊喜展示给他。他略显疲倦地道:“这样啊,我真的吃不惯西餐,吃了跟没吃似的。”
她说:“可我已经订了啊。”他拍拍她的头道:“那就退了吧!”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退了“美团”上的订单。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旅行。她的职业让她每年都有寒暑假并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她从来不问他去不去,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去的。他说过看景永远不及听景。
她已经记不清楚了,这是她第几次独自出行。暮色四合,织锦灯笼与烛火交相辉映的酒吧一条街上,她裹紧披巾徜徉在古城的石板路上。此起彼伏的音乐声中,一阵美妙的手鼓乐传来,她循着音乐走进那间“午夜的红酒”酒吧。
“你好。”有人打招呼。
她没有理会。或者说,她不认为会有人和自己打招呼。她早已习惯了沉默。
“今晚这个酒吧里多半是弄丢了自己的人,你信不?” 依然是那个声音。
她这才抬头看去———那个坐在她对面,脖子上戴着格子围巾的男人很认真地问道。她不作声,只是呷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丽江可是个能够找回自己的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吧?”
男人歪着头,眼神中掠过一丝狡黠和迷离。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他不失时机地帮她斟了一点红酒。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是过于孤独,她突然有了想倾听、更想倾诉的欲望。于是,他们之间有了一段让人特别舒心的交谈,而她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地舒展。
终于,男人迷离的眼神让她的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我们……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条信息跳了出来———老婆,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丽江明天气温会下降,记得多穿衣服。
她的心猛然一震。
她定了定神,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男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拎起那只黑色的背包斜挎在肩上,起身离去。当那个身着民族服饰的女孩儿再次敲起好听的手鼓乐时,清凉的夜色中,她的背影正沿着那条石板路渐行渐远。
而男人对面的桌上,高脚杯中残留的似乎就要凝固的红酒,正在一点点化开。
(原载《芒种》2018年第5期,转载于《小小说选刊》201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