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迎新

当一角翘檐挑起洁白之月,世界陷落于安静,黑与白不再泾渭分明,天空只是隐约的一团、一条、一块,纠缠不休。

每当此时,徽爷总会从作坊里踱步出来,站在天井里,仰头望一眼被裁切得四四方方的星空,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深深吸进一口气,如是者三。他会取下插在后腰的旱烟杆,解开绕在杆上的烟袋,从里面捻出一团烟丝按进铜烟锅,用火石打着。玉石烟嘴含进嘴里,两腮一憋,一缕袅袅的青烟扶摇直上,解放了似的,投奔顽皮的星星去了。

也只有此刻,这一方天井才是属于徽爷的,还有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徽爷本是个私塾先生。

先是在家,仅三五学童跟着摇头晃脑日日诵读,却挂出“徽学堂”的三字匾额。然后应家族一众长者的邀请,在祠堂里专门辟出三间场地作为学堂,全由他做主。最盛的时候,近百人的读书声笼罩了一方村落,在山林竹海间缭绕不散,盖过清澈溪水的欢腾。

时日渐久,难以为继了。教书先生都是靠学费维持家用的,别无其他生财门路。富人家自是爽快,多少都愿意,只求孩子能跟个好先生,早早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穷人家就不行了,连肚子都只能勉强填饱,哪有多余的闲钱供娃识字?有胆大的孩子,趴在窗口,偷学得一星半点,就高兴得不得了。

徽先生看不过眼,先是一个两个,允许进到屋内,坐到后面。不要钱,也没钱可给,送点谷物粮食也将就收了。慢慢地,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连粮食也没得给。徽先生倒不在意,那些个富人不乐意了,一次次找徽先生理论。

我们花了钱,凭什么让穷娃子跟着学?和一帮泥糊腿的种混在一起,能学到什么名堂?一个两个走了,三个四个走了,到最后,剩下的全是一帮穷人家的孩子。家里断了炊了,老父老母唉声叹气,老婆骂骂咧咧地要回娘家。徽先生一气之下,停了学堂,揣上几件换洗衣服,走出了徽州。

再回来时,徽先生不教书了,腾出一间大屋,制作蜡烛。

门窗时常关着,看不到怎么个做法,也很少见徽先生出来,更听不到他言语一声。但他做出来的蜡烛,红的鲜艳夺目,白的洁白如玉,点燃便满室生辉,亮堂不说,没有烟,还略带微微的檀香,很受欢迎。

平常人家用得少,除非红白喜事。富贵之家,则是常年需要。远些的城里,多的是楼堂馆所,蜡烛是少不了的物品。因此,不愁销路。

徽先生只管做,不管卖,也不用出去卖,远远近近的买主,自然就上了门,老婆笑哈哈地负责收钱给货就行。供不应求,得预订才行,十天半月才能拿到手。

徽先生不管卖,但定了个规矩,不分买主,一次不能超过大小各十支。再多要,就下一次。没办法,徽先生的蜡烛造得好,别无二家,只能照办。

有城里的妓院和烟馆也来买,还特别大气,愿意多多给钱。老婆向徽先生一说,徽先生沉吟半天,答道:行!让他们十天后来取货。十天后,取货的人来了,不让进屋,要的蜡烛已经摆在了门口。

打开一看,取货的人愣了,蜡烛竟然是一半红一半白,数量各占一半,从没见过。不要吧,回去交不了差;要吧,也怕回去交不了差。思来想去还是先提了货再说。从那以后,城里的妓院和烟馆就添了新花样,照明的蜡烛一半红一半白。慢慢也就接受了,还成了特色,感谢起徽先生。

一晃,父母在百岁之年同时去世,令人惊叹不已。

前来吊唁的人发现,里里外外,点燃的竟全是鲜艳的红蜡烛,把整个灵堂烘托得喜气洋洋,没有一点悲伤的气氛。乡邻亲戚纷纷责怪,说徽先生大逆不道,违背人伦情理,败坏风气。徽先生不言不语,不辩不争,不哭不笑,连喜怒哀乐的表情都没有,磕头、行礼、下跪,严谨不乱。

转瞬,英法联军攻占北京,火烧圆明园的消息传来,徽先生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一关就是一个月。等到家人破门而入,看到的,却是只剩一口气的徽先生。不敢相信的是,满满一屋堆放的,全是黑色的蜡烛,黑得触目惊心,沉重万分。

遵照徽先生的遗言,黑蜡烛任人取用,不许收取分文。

自然,徽爷的灵堂之上也用的是黑蜡烛。

(原载2018年9月5日《皖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