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民

燃煤锅炉炉渣里残留的燎炭与焦炭差不多,添进火里不冒烟,不做饭的时候能封火,着旺了热量又很高。在各种生活物资需要凭票供应的年代,生活在煤矿附近的人们,为了节省几个钱,不惜动员全家老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肩挎竹篮,手拿铁爪,呼朋引伴,到附近倾倒有炉渣的地方捡燎炭。

初二学生东子和刚刚是从小耍到大的小伙伴。东子的父亲在矿上修配厂工作,家里烧炭需要到煤厂花钱去买,每年深秋以后东子都要去捡燎炭。刚刚的父亲是矿工,下班后可以用自行车带一篓子炭块回来,这是矿上准许的,捡不捡燎炭对他家来说无所谓。即便是这样,一放学或者星期天,刚刚也会来叫东子,两人一起到煤矿附近发电厂和铸管厂外的灰渣坡捡燎炭。矿上的少年都捡,你不捡,别人会笑话你懒。

倒渣车没来的时候,大伙儿待在灰渣坡上,三五成群,家长里短,唠得很欢;一旦倒渣车一来,大伙儿一哄而上,各自为政,很快就把燎炭瓜分得一干二净。瘦削的东子每每挤在人群里与人们拼抢,勉强可以捡到一些。而刚刚蹲在人们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捡上几块。回家的路上,东子的情绪随筐里燎炭的多少忽好忽坏,而刚刚则对多少满不在乎。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可东子家炭池里存货寥寥。东子放弃了所有玩耍的时间,不仅到发电厂、铸管厂去捡,而且还到矿上几个锅炉房周边去捡。有时候刚刚不愿去,他就自己一个人去。

入冬下了一场雪,东子得了重感冒,卧床不起,浑身软得像面条似的,不能再去捡燎炭了。无奈,他父母只好携手相伴去捡了。捡燎炭的人里边孩子居多,两口子怎能抢得过他们?

忙活半天收获无几。东子干着急却没办法。

刚刚放学后来看东子,得知这种情形,便自告奋勇每天放学后陪东子父母去。有刚刚的陪伴,随后的几天,东子父母的筐子里就有模有样,家里炭池里的燎炭也渐渐多了起来。东子和父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但是,好景不长,几个灰渣坡今年倒下的灰渣似乎比往年少,而捡燎炭的人又似乎比往常多,一天跑好几个地方都捡不满一筐,东子和父母的心情又郁闷起来。

到了星期天,刚刚没有再陪东子的父母,而是自己约了两个小伙伴,用自行车带着竹篓,到更远的地方捡去了。吃晚饭的时候,刚刚浑身黑不溜秋地回来了,他的竹篓装得满满的,燎炭里还混杂着一些黑炭块。他给东子家炭池里卸下一大半,拒绝了东子父母留他吃晚饭的邀请,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又是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刚刚仍然是浑身漆黑,带着竹篓满载而归。东子父母一边帮着刚刚卸炭块,一边关心地问他到底上哪里捡去了。刚刚调皮地笑着说: “叔叔婶婶你们放心吧,我绝不会到矿上的煤厂去偷,我们是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捡去了。”东子父母一再提醒刚刚要多加小心。刚刚说自己对矿上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了,叫他们不要操心。

又是星期天,都到了夜晚熄灯睡觉的时间了,却迟迟不见刚刚的身影,东子辗转反侧,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他全然不听父母劝阻,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家门。

刚刚家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站着许多神情肃穆的人,东子费力挤进屋子。刚刚妈一见他,从**一骨碌爬起来把他紧紧抱住,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东子啊!这可怎么办哪!刚刚……他……掉进矸石山里了……”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人们告诉东子,最近几次刚刚是和小伙伴到矿井坑口旁的矸石山捡炭去了。在矸石山顶,刚刚让两个孩子待在边上观望,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跑到中间地带找寻炭块。今天下午他们刚爬上去,一眨眼工夫,他就消失在一个很大的罅隙里了。

矸石山地形经常变化,随处可见自燃以后形成的裂缝。人们说,一接到那两个孩子的报信,矿上立即派出救护队救援去了,但能不能找到还不确定……

东子含着眼泪一路狂奔到家,一进院子就扑倒在炭池里,他搂着刚刚捡回来的那些燎炭,放声痛哭起来。东子父母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伤心欲绝的样子,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原载《精短小说》201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