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鸟
每逢周末,老夏总会回村。他几年前搬去县城儿子家住,帮忙接送上学的孙子。县城在北边,离村七十多里。有时候是老夏儿子开车送老夏回来,有时是老夏自己搭车到镇车站,再雇辆带篷子的电动三轮回来。
老夏个子高,腰有些弯,面皮稍微有些黄,眼睛不大,目光温和,满脸的皱纹映衬着花白的头发,像岁月河流里的一些温柔的漩涡。他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村南他家的三亩地,地里有时种的是麦茬豆,有时是麦茬玉米,有时又是麦套西瓜。不管是啥庄稼,与他没有太多关系。老夏搬去儿子家时,地就不种了,而是一亩五百块钱租给其他人种。每年播种时,租地户会把一千五百块钱送到老夏家。老夏捏一千,把那五百还给租地户,说: “俺那口子还占着地呢,咋也不能让你吃亏。”然后,硬拉住租地户,整几个菜,喊来几个老玩伴,打开瓶好酒,一起喝。席间,老夏一遍遍嘱咐租地户要好好侍弄庄稼,说他的地好,庄稼不能孬。
老夏围着三亩地转转看看,庄稼长势好,他就高兴,笑着哼道情戏;庄稼不好就叹气,摇着头。他转转看看地走到老伴坟前,弯腰拔掉坟上的杂草,蹲着吸根烟,絮絮叨叨地说:“咱强子随你的脑子,聪明,又升职了。俺怕他犯错,见面就嘱咐他不能忘本,清白做人。强子两口子都孝顺,看,咱儿媳给俺买的这件衣裳,好几百呢,心疼得俺几宿没睡好。孙子上一年级了,脑子也随你,聪明,成绩好,就是喜欢玩手机,说他又不听,说多了就恼。咱孙子清明回来,你看到了吧?长得真好,大眼睛随儿媳,赶明儿一定是个帅哥,嘿嘿……” 老夏说了会儿话,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门口几个老人等着呢。老夏开门,几个人搬出小方桌,摆开象棋杀了几盘。快晌午了,老夏说: “哥儿几个,都不走,咱喝酒。”大家附和着。有个老人说: “老夏,正好俺有个斗鸡昨儿个斗败了,刚到家就撂倒了,俺拾掇拾掇给炖了,没舍得吃,想着今儿个星期天,你一定回来,俺回家端去。” 老夏嘿嘿一笑,说: “中啊!昨儿个俺站在县城阳台上就闻见炖鸡肉的香味儿了。”几个老人笑着打趣: “老夏长了个狗鼻子。”
老夏笑着说: “真的,昨儿个是南风,往北刮。俺真能闻到咱村的味道。只要刮南风,俺就会站阳台上,春天能闻见咱村头大槐树的槐花香,夏天能闻见小麦成熟的香气,秋天能闻见收割后田地里潮湿的泥土香,冬天能闻见老刘家门口的梅花香,而且每个星期天俺回来,验证一看还都挺准。” 说着说着,老夏眼里有了泪光。有老人说: “那你干脆回村住呗,咱几个老哥们儿可以吹吹牛,下下棋,乐和乐和。” 老夏说: “那不中!
强子两口子都上着班,孙子没人接送。” 香味飘来,一大盆炖斗鸡上桌了。老夏又配了几个菜,开了瓶好酒,几个人吆五喝六地划拳。吃饱喝足,老夏他们一起去西村看戏,县里送戏下乡,要连唱两天呢,而且是县道情剧团名角表演的经典剧目《王金豆借粮》。
强子一直不太理解父亲老夏为什么周末回村,有几次周末安排的旅游,老夏也拒绝去,还是坚持要回村。强子在县城买房后,就要接老夏进城住。强子上高中时母亲就去世了,他心疼老夏,苦了一辈子了,该进城享享清福了。老夏却不愿意进城里住,强子两口子磨破了嘴,老夏还是抱着葫芦不开瓢,就是不进城。后来强子两口子一合计,对老夏说孩子没人接送。
老夏心疼孙子,也心疼强子两口子,只好进城了。强子的妻子在县文联上班,工作不忙,有时间接送孩子,为了让老夏进城住,享几天清福,才找了这个借口。
强子常看见老夏站在阳台上发呆。他有时也站在老夏身边,顺着老夏的目光往前看,目光被一幢又一幢高楼截断。他就问:“爸,站阳台上看啥哩?前面都是楼。” 老夏笑笑,说:“不看啥,起南风了,闻闻。”
(原载《天池小小说》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