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常是这样,被认同的时候踟蹰不前,遭反对的时候却英勇百倍。

段小缎食不知味地工作了一周。二月的最后一天是周五,她猴急着要回来,结果公司通知加班,周六还要加。她爆发了惊人的速度一上午就把工作做完,跟经理保证,当晚一定回来,周日还可以继续战斗。

她那么迫切地想见刘长安。

上了火车她给他发信息:“我!要!吃!你!做!的!菜!”

复制了三条,打了很多个惊叹号,这是她小小的身体里奔涌而出的勇气。

刘长安像一个患相思病的孩子,慌乱地跟老板请假,疯了似的去买了很多菜,跑回火车站旁边的城中村出租房。屋里太乱了,必须收拾一下。他打开窗帘,阳光透进来,扫地拖地抹桌子。吃饭的小餐桌太旧,他又到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块崭新的桌布。

还没开始择菜,段小缎就到了。

她站在人群里笑,所有人都失了颜色。

他小心翼翼地领她上楼,房间在楼道的最里面,阴暗逼仄。他确实给不了她很好的生活,他只能给她在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但这差得太远。

她不介意,看他汗流浃背地一通忙活,手忙脚乱地做菜。中间还摔坏了一个碗,他去捡,手指被割破,血流了出来。

段小缎从包里拿出创可贴,她看着这个男孩子,好蠢啊,可就是这样的愚蠢,让这个冰凉的世界有了倔强的温情。他惶恐、他忐忑、他笨拙、他憨厚,他的眼睛里塞满了期待却又自知身处卑微。段小缎抱住了他,突然有些想哭。

“你爱我吗?”

刘长安不知所措,心剧烈地跳了好久,才敢用双臂抱住她。他一字一顿地说:“段小缎,我爱你。可是……”

“那就够了。”

那顿晚饭现在想来还记忆犹新,每一道菜都带着鲜活的味道。段小缎知道,那是爱情萌动的味道。

夜幕很快来临,时间在爱情里,往往流动得太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买了九点的火车票,刘长安依依不舍地送她上车。

那晚的风已经回暖了,三月的第一天,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火车站人来人往,春的气息在空气里流动,带着蓬勃与向往。

这对新鲜的恋人一直手牵手地腻进了站台,她坐上火车,眼睛就起了雾,她大声问:“你将来最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个饭店,你觉得我的手艺可以吗?”

“不可以。”

“啊!”他一脸失落。

“是太可以啦!哈哈哈。”她冲他做鬼脸。

“下周我来接你。”

“那就这样说好了,以后你当老板,我就当老板娘。”

“好啊!”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段小缎朝他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爱你!段小缎!”卑微的男孩大声回应,伸着细长的脖子和她挥手告别。

爱情给了人太多的勇气。

有了勇气的姑娘在火车愉快的轰鸣声中憧憬一段爱情的开始。

有了勇气的男孩,从站台慢慢踱回来的时候,是九点十五分。

那个夜晚是如此不同,不同到让人幸福得想哭,又让人悲伤到愤怒。

刘长安回到售票大厅的时候,一伙暴徒突然持50厘米长刀冲进火车站滥杀无辜。刘长安正遇到一个蒙面暴徒追砍一个小孩,曾经懦弱的他顿时血脉偾张,冲过去试图截住暴徒,被长刀一挥,刺中了前胸。

血液不可抑制地涌出来,很快湿透了衣服。他倒下的时候,还在想着段小缎刚才说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啊,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从来没有看不起他。

逃窜的人群从他身边狂奔而过,售票大厅里一片狼藉:无数肉体、行李和衣物洒落一地,长刀挥舞,寒光掠影,暴徒残忍杀戮,一时间血流成河,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叫谢启明的警察,打光了枪里所有的子弹身受重伤。行李寄存处的保安祖朝文用肉身护住大门,当场被砍死。一个姓潘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喉结中刀,顿时血流如注。一个叫张立元的警察为了保护民众跑向歹徒大声狂喊:“狗杂种,有本事你们来砍我啊!”……

刘长安听到了枪响之后,他的血液好像越来越少了,肺部像皮球一样涨得难受。

在他停止呼吸之前,听到手机微信在响,那个刚刚分别的女朋友此刻已经在考虑下周的约会,她想给男朋友带点小城有名的茶叶,她发微信给他:“你喜欢生茶还是熟茶啊?”

他伸手去掏手机,手臂怪异地蜷曲,却在半路停止了动弹。其实他好想回她:“我今天很勇敢,比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进步了很多。”

爱情给予的勇气之于他,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条幻想中可抵达的爱情道路,终于在刚刚启程时,骤然坍塌。

姑娘并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她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的回复,火车在黑暗中穿过正在遭受苦难的城市,远方的霓虹明亮得一塌糊涂。

那天是2014年3月1日,昆明“3·1”暴恐事件使火车站群众29人死亡,140余人受伤。

案件于3月3日告破,8名暴徒全部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