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暄

小说是加减之法,先减后加。减法,是对素材的考量。花花世界,光怪陆离,灵魂幽眇,莫可名状,一内一外,交相辉映。目之所及,念之所向,我们但凡欲作停留,就要学会抽丝剥茧,把覆盖其身的画皮一层层剥掉,减至不能再减,看还能剩下点什么。剩下的东西,也就是剥去果肉后的那个核,足够大,足够重要,足够与外人道,我们便可称它为主题。主题确定,加法开始。所谓加法,就是虚构。通过调动生命中所有的经历和感悟,找出它们与这个核的联结,移花接木,偷天换日,重新孵化、培育这个核,让它成长为更具意义的另一个故事。

是的,故事。说到底,小说还是讲故事。所以,把故事写出来、写完整至关重要。预设主题的真相,或者说作品的真相,只有在叙述中才会不知不觉浮现出来,此时,作品才摆脱作者进入正轨——故事虽然是被作者操纵的,但也有其自身的发展演变规律。而情节的自我繁衍,也颇令人惊奇。过程中,主题的改弦易辙是常有的事情,其中蕴含了脱胎换骨的可能,这也是写作的神奇之处。

这个故事, 要有所承载, 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并蕴含某种精神——唯大事才值得小说。文学的功用之一,是引申读者的思考。你要通过你的故事,提出一些问题,然后调动读者的思想情绪,让他对人生、世界、灵魂做一番检视,自己寻找答案。如果你足够自信,对世事人心有所鉴裁,定要提供答案,也须做得高明,让答案隐晦、飘忽、多义、朦胧,一览无余最无趣味。

小说和故事的最大区别,无非是讲述方式的不同。故事,有头有尾,从头到尾,它的重心在于事件本身的离奇,以及结果。而小说却要把故事拆开、揉碎,通过反复掂量,让故事各个环节的轻重主次了然于心,再重新结构,让它更加合理匀称,服务并引领主题。甚至,可以抛弃所有冗余,只撷取虬龙片甲,呈现某个片段、瞬间。完整性被打破,却孕育了新的可能,这意味着开放。但它仍需具备故事的一般属性,情节要合情合理,有条有理,叙述要精彩、平衡。

至于语言,既是基本功,又是终极目标。写下一个句子,再写下一个句子,哪一句都不能马虎。句子要准确,还要美——最值得称赞的句子是有深刻洞见,其次才是语言优美。事实上,具有深刻洞见的句子,通常有着独特的词语组合方式,其语言自然优美。

“夫文章,天下之公器,安敢私焉?”如果你随心所欲,自说自话,不知所云,置读者于罔顾,那你写日记好了。写完,还要塞进自己的抽屉。

说到底,小说是经验的产物,虚构依据经验并创造经验。所以,所有周遭过往,都会成为我们的创作源泉。若能真正洞悉这种宿命,我们便能做到不惊、不怖、不畏。这也许是写作之于写作者最大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