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三个人,陆斐斐、陆倩、黄大头,起初都被送进同一家医院,县医院。

黄大头小臂轻微骨折,打好石膏,输了一星期液就出院了,只等时间一到拆石膏。陆倩小腿上划了一条口子,虽然流了很多血,却无大碍,也是输了几天液便回去了。陆斐斐在医院住到第二天凌晨,主治大夫便通知他们转院,说伤重,这里治不了。

陆大壮一家子便把陆斐斐带到市医院。市医院的大夫看了县医院的片子,又张罗人拍了新片子,也摇摇头,但还是收下了。

大夫前前后后在陆斐斐身上动了几处刀子,仍没把他从人事不省的状态中拉出来。陆大壮的女人动不动便哭,陆大壮也想流泪,但男人嘛,便忍住了。

第十五天,警察找到医院,给他们下了交通事故认定书。两个骑车人,陆斐斐和黄大头,各负一半责任。陆倩无责任。

问他们有没有意见。陆大壮愣怔了一大会儿,说没意见。

这时,他们在医院已经花了十九万元。其中十二万,是陆大壮两口子这些年的积蓄。剩余七万,是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的。

这十二万,原本是准备好给陆斐斐结婚用的钱:彩礼五万,买一辆车子五万,办事两万。如果女方能陪嫁点,车子就买好一些。不陪嫁,就照着五万买,那种档次的车子村子里到处都是,看起来也不错。

农村办事,都这个样子。

不出意外的话,那五万元的彩礼会落到陆新春手里。因为大概有一年了,陆斐斐和陆倩的关系还算稳定。

但陆大壮顶不喜欢陆新春,这个出了名的抠门货。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是同学。那时条件差,吃不饱,偶尔谁带点干粮到学校,一般情况下小伙伴们会相互分享。可陆新春就不,总是躲着大家自己吃。

这一躲就躲了半辈子,以前躲得遮遮掩掩。躲着躲着,成了习性,反倒理直气壮了。村里惯例,男方呈给女方的彩礼,除了当天办事用的花费, 通常女方会把剩余的钱给陪回来。大方些的, 还会搭上一些——现在人都想通了,孩子结婚嘛,又不是卖闺女!但陆新春早就放了话,他说:“我养闺女这么大,容易吗?倒贴?没门!”虽然陆大壮没有亲耳听到陆新春这么说,但他相信这话肯定不虚。一个村子里的人,从小一起长大,撅撅屁股就知道屙什么屎。

陆倩这闺女倒是长得漂亮,高挑,圆润。虽然五官仿爹,但陆新春的贼眉贼眼遗传到她身上,便出落成那种令男孩子们心动的妖眉妖眼。长相没说的,性情呢,也看不出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既然双方孩子都愿意,认了。

过个把月,陆大壮便计划托个媒人把办事的细节和陆新春具体谈谈,谁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陆大壮也知道这场事故中陆倩无大碍,只不过当时被吓晕了。他有点犯嘀咕的是,按说都快成亲家了,陆斐斐伤成这样,他们那边不该来个人看看吗?

想到这里他就隐隐地担忧。

倒是女人给他宽心说:“人家毕竟是女方嘛,何况也受伤了,我还想等斐斐好一些能抽出身子去人家那儿看看呢。斐斐都这样了,可不能闹意气惹了人家,把婚事给吹了。”

陆大壮说:“只怨那货小气。何况,斐斐是和他闺女一起玩时出事的,他闺女就没一点责任?”

女人说:“人家坐个车有什么责任,交警都说了无责任。”

“斐斐肯定是送她回家时出的事。咱们家住北头,车却是上坡去西头,不是送她是干什么?”

“话虽这样说,只怨咱孩子骑车不操心。”说着,女人的泪又流了出来。

陆大壮便后悔给儿子买摩托车,还那么贵,那么大。现在的孩子,都把车骑那么老快。自己也年轻过,却从来没有那份张扬。大约十年前,他终于在慢了时代大半拍后咬咬牙,扔掉自行车买了一辆黑七零,每天突突突稳当当地走,车到现在还没有坏。后来儿子大了,他把七零给儿子骑,儿子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说:“丢不起那人!”他本来打算一步到位等儿子结婚给他买辆小车的,可又怕眼下没车耽搁了儿子谈对象,终于咬咬牙花了一万多块按儿子的要求买了一辆大野狼。

车确实是威风,却威风得出了事。

摩托车现在还被警察扣着,面目全非。

陆大壮有点小迷信,他觉得任何一辆车,都有保不保人之说。他的黑七零就保人,骑车十年了,从没出过事。买上大野狼后,他还和女人嘀咕过:看着好,也不知保不保人?谁想一语成谶。

第二十七天,陆斐斐终于在医院醒了过来。醒来后意识却仍旧含混。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陆斐斐彻底醒了过来。在大家的帮助下,陆斐斐把事情的经过回想了一遍,结果他说了一句话,把全家人惊呆了。

陆斐斐说,出事时是陆倩骑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