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关露还是受不了,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实质性过错。

更受不了的是,自己一份好工作,一副好容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却在这个胡搅蛮缠女人的信口雌黄下,在学校一些不嫌事多别有用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她和校长“有一腿”似乎成了一个无须证明的既成事实。很长一段时间,指指戳戳却假装正经的动作,躲躲闪闪又别有内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视线与脑海中,弄得她灰头土脸还无法申辩。连找对象谈恋爱都有了心理障碍,每次相亲,未及见面,已情怯三分,担心对方已从某些渠道探得自己什么情况,于是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生怕从对方的话语和表情中发现什么不好的端倪。

这件事及后续之事在全校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当初一开学冯少敏分到她的班级时,李依露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和排斥,可也说不得口,总不能找学校拒收这个学生吧。

一段时间下来,她奇怪地发现,冯少敏其实是个还算乖巧的孩子。

无论上课下课,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大和同学们打交道。他特有的名声早已在外,加上口口相传,所以同学们也尽量避着他,这样他想不孤独也没有法子。据说他在小学时成绩算是好的,可那件事情发生后,便一落再落,成为名副其实的差等生。所以,只要能睡想睡,他上课总趴在桌子上,也没有老师管他,都怕惹祸上身。

冯少敏的种种表现,让李依露舒了一口气。

自从被冷加林羞辱之后,冯少敏突然性情大变,目光里时不时闪出嘲讽和挑衅,身上那些潜伏着的毛刺短时间内唰唰冒了出来。他幡然醒悟,在课堂睡觉简直是辜负时光,开始变得无比活跃,不断根据老师的授课内容,任意生发,插科打诨,只为引起课堂上一阵阵附和的哄笑。

其实他的话并不可笑,可由于是在课堂上,更由于他们已升至初三,学生的学习劲头迅速朝两极分化,成绩好的瞄准重点高中破釜沉舟,三更起五更眠更加努力,成绩差的开始有经不念日撞一钟。那些自暴自弃的学生,巴不得课堂上有什么乐子让他们度过那些无聊的时光,所以无须召唤便成为他的同盟。只要他敢点燃捻子,笑声总会噼里啪啦,此伏彼起。

说教的力量完全无法驯服那生机勃勃的野性。李依露是个女教师,更准确地说是柔弱美丽的娇小姑娘——他们的个子突然间噌噌上涨,她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犹如淹没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她的权威似乎在他们身高的威压下不复存在——于是那些学生更加肆无忌惮。

而其他所有的带课教师,终于在无可奈何之后,归咎于她这个班主任带班不力。

虽然李依露并无暴力倾向,但有时着实怀念自己上学时那已接近尾声的老师可以责骂体罚学生的权力。李依露曾经听父亲讲过,他们小时候,在学校挨了老师打,别说告状,回家连气都不敢吭,否则会换来另一顿暴打。那时的家长普遍认为,老师打学生是有道理的,你挨打,肯定是做了错事,既然错了,我不妨再打一顿好让你吃个记性干粮。到李依露上学的时候,大部分家长已经转变了观念,但许多脾气暴躁的老师并不能一下改变自己的习惯。她清楚地记得,初中时,数学课堂上有个男同学捣乱,老师把他叫到讲台前,什么话都没说,只飞起一脚,那个男同学就从教室门飞了出去,跌落到几米外的水泥地上。老师看都没看,继续讲自己的课。而现在呢?

不仅如此,冯少敏还是班上第一个不穿校服上学的学生。他之后,许多同学竞相效仿,教室里曾经整齐划一的蓝白色演变成花花绿绿。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学生。初一时,他们发了一套校服,春夏秋冬倒是齐全。当时学校要求每个学生要根据自己的身高,把衣服型号报得大一些,家长们以为学校虑及的是孩子们青春期身体迅猛发育的因素。后来才知道,三年,就这一套校服。

校服蓝白色相间,运动服模样。初一的时候,所有孩子的裤子需要折起很长的裤脚,上衣则像一个大麻袋罩在身上。由于过于宽大,坐下的时候,男女不论,每个人腹部都会自然隆起,就像怀胎五月的孕妇。而一待到了初二后半学期,那些个子急速蹿高的孩子,裤子曾经折起的部分即便全部放下,也像要光脚蹚过一片浅水滩,必须把裤脚提溜起一般。还有,校服布料上那些白色的部分已经布满再难清洗的陈年污垢,斑斑点点,惨不忍睹。

许多家长要求学校再发一身,说我们再穷,也不差孩子一身校服的钱。老师把家长意见反映给校方,可校方无动于衷,不加理会。

关键是,学校还规定,学生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只要上学,必须穿校服。如果谁胆敢违反,就扣谁的操守分。

一次,李依露召集顾乐然等几个同学判卷子,大家一边工作,一边说说笑笑。突然,顾乐然说:“老师,我终于知道学校为什么给我们发这么难看的校服。”李依露瞪大眼睛饶有兴致地听他说下去,顾乐然顿了顿,吊足了别的男女孩子的胃口,意味深长地说:“学校是怕我们早恋——面对这么丑的人,谁还愿意恋爱?”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旁的宁馨说:“社会越来越倒退了,我看过民国时期学生的照片,女学生还能穿裙子,好美好美。”

即使再丑,再不合身,李依露还是喜欢那种课堂上的整齐划一,那能平复她偶尔烦躁的心境,不知这算一种视觉美感,还是干脆就是一种职业病。

可偏偏冯少敏率先挑战了这条规则,并置李依露劝说于不顾。结果是,仿佛一只苹果,在一点溃烂后,细菌急剧繁殖,最终形成大片腐烂。

初三第一次期中考试完毕,李依露开过一次家长会。那次家长会上,冯少敏妈妈依旧像以往家长会一样没来,也许冯少敏根本就没通知到。这次家长会,李依露做了充分准备。她没有自己通报班里的情况,而是选择了几名学生,让他们以自己的感受和困扰分别写了发言稿,从孩子的视角和角度诉说班里的实际情况。孩子的世界毫不虚伪,他们初生牛犊,不畏不惧,指名道姓,痛陈班弊,箭头直指冯少敏及他的“跟班”等一群罪魁祸首,并向家长发出呼吁,劝他们管管自己的孩子。

在总结陈词时,李依露痛心疾首,道歉连连,情到深处,泪水夺眶而出,不歇不止。孩子们的真诚和老师的眼泪到底感染了大多数家长,他们群情激奋,纷纷建言,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帮孩子和老师们分忧解难。所以随后李依露在微信群里发倡议让家长帮助老师看早自习时,大家一呼百应。

尽管如此,李依露还是对冯少敏妈妈心存畏惧。不知怎的,她恰好没有回应。于是,她大方地在值班表中把秦玉婷排除在外。当然,可以想象,如果可能,秦玉婷自然也不愿意踏入这个学校一步,除非她的儿子再次受到不公平待遇。

冷加林那样对待冯少敏,如果被秦玉婷知道了那还了得?事情发生后,李依露抱了许多担心,为冷加林,捎带也为自己,毕竟自己是班主任,谁知这女人是否会一锅烩把他们都给包括进去。奇怪的是,好多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因为冯少敏是自己的学生,有意无意的,她也了解到关于他小学时的一些别的情况。关露受了处分,再加上后续的那些始料不及的事情,心中自然无比气愤,可遇上这样的家长,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某次,班里两个孩子又吵架,关露在批评这两个同学时,不小心附了一句:“你们就都学冯少敏吧。”就这么简单一句话,秦玉婷又闹到了学校。她对校长说:“你说这个老师是否哪里神经错乱了,别的孩子吵架,和我家少敏有什么关系,偏要这样指桑骂槐?”于是,关露在校长的逼压下,不得已再次向秦玉婷道了歉。

类似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两三次。既然矛盾已经公开了,事情的局面已经演变到不能再坏,关露也不再像事情刚发生时那样一退再退一让再让了。她借由冯少敏经常说话破坏课堂纪律,以关心的名义,把冯少敏的课桌搬到了最前面,紧挨讲台。冯少敏习惯不了这种待遇,就请假不来上课了。秦玉婷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关老师不让他上课。

秦玉婷一听,怒火中烧,便再次闹到学校。关露冷笑一声,拿出了冯少敏的请假条,秦玉婷傻了眼,第一次当着老师的面扇了儿子一巴掌。

她又拿出关露把孩子一个人放在教室前面说事,校长这次也趁势出击,说许多家长巴不得这样呢,非但上课不受别的同学干扰,老师讲授的内容也能听得仔细。在她的反对下,关露倒是又把冯少敏的课桌给搬了回去,但她采取了新的方式,暗地里不断地告诫学生别招惹冯少敏,终于成功地把这个孩子彻底孤立了起来。

迫不及待出来透气的学生已经让校园叽叽喳喳响成一片。空气干冷,雾霾深重,这个灰暗的早晨,新棉衣也没能给她温暖。在走向教研组的路上,李依露正巧和周少华打了个照面。

因为李依露蹙着眉、低着头,周少华就开了句玩笑:“美女,咋不开心,丢钱了?”没待她调整表情回答,周少华就匆匆忙忙擦身而过。

虽然风风火火是周少华一贯的做派,但他怎么也无视自己的新衣服呢?

在学校里,所有老师各做各事,彼此交往都是微笑颔首,点到为止。即使同一个教研组的,也都是各自埋头备课或批改作业。带课少的老师,忙完自己的事就走,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像李依露这样不得不留的,所有人都缺乏那种集体的归属感,所以也难以有什么热烈和融洽。

反倒是不多见面的周少华,总给李依露许多愉悦。

周少华三十来岁,博士毕业。从参加工作伊始,他就放弃教学,安心于行政管理,且乐此不疲,几年下来,倒也弄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就做了政教处副主任。他眼光敏锐,思维活跃,特别善于赞美别人,尤其是女人。当然,这只是李依露得出的结论,至于他对别的女人是否这样,她无从考证。李依露每穿一件新衣服,只要能碰到周少华,他总能给她以恰当的赞美。这种赞美,不光是停留在衣服上,他能在映入自己眼帘的一刹那,迅速找出衣服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与幽微牵连,并让合适的赞词脱口而出,不虚浮,不造作,目光柔和,面容真诚,明在赞物,实在褒人。也有别的男人就她的容貌或衣服品头论足,但她能清楚判断出,那或是客气与敷衍,或是玩笑与挑逗,总不能像周少华那样舒适与得体。在李依露心里,可以这么说,有了周少华这样的欣赏者,穿新衣服简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不仅是新衣服,甚至旧衣服,周少华也不吝赞词。一次,李依露从衣柜里翻出她婚前穿过的一条质地很好没舍得扔掉但明显过时的阔腿裤,自己在穿衣镜前左扭右转老半天,觉得似乎还不错,便壮着胆子穿到了学校。谁想周少华眼睛突然放出亮光,不住地说那条裤子太适合她了。她清楚地记得,他说身材苗条的女人,如果故意用宽大的衣服掩盖身材,反倒像“微风摆柳”,愈加“婀娜娉婷”。她不好意思地说,老早老早的裤子了,还想着再穿一次就扔掉呢。他说,如果扔掉,简直是“暴殄天物”。不知怎的,这些在别人口中说出来肯定是酸不拉几的词语,在他这里总是令人悦耳悦心。

而且,即使李依露穿一件连自己都不大满意的衣服,如果恰巧能够遇见周少华,果然只能得到他的微笑,却得不到赞美。慢慢地,李依露自认为,他的审美标准其实是和自己相通的。

举内唯沈前,举外周少华,她的所有衣服,似乎就是为这两个人穿的。

所以,今早周少华的匆匆而过,愈加增添了李依露的一份失落。

她只好劝诫自己,人家说不定忙着有什么急事呢,何况自己不高兴写满脸上,人家总不能不管不顾直奔衣服吧。

上午自己没课,李依露就到贾珂珂那里聊天。学校里所有教职员工,李依露心里认作朋友的,除了周少华,就只有贾珂珂了。

贾珂珂是心理辅导员,学校少数几个拥有独立办公室的老师之一。

她是一名心理学硕士,比李依露晚一年进的学校。尚未成婚,而且,据她宣称,她永远不计划结婚。在这个问题上,她的话**裸的。她说:“结婚,不过是让性行为合法化罢了,至于其他,还有什么益处?”

她一个人占据着学校专门设立的心理咨询室,每天应家长、老师或学生自己要求在这里帮助学生做心理辅导。

在李依露看来,贾珂珂是个大胆奔放却又邋遢的姑娘。她服装新异,发式大胆,但无论怎样变换,李依露都认为不合她的气质,所有外在,都让她与生俱来的美减损几分。彼此熟稔之后,李依露有时会忍不住对她的穿衣打扮指手画脚,善意提醒。她才不理她这个茬呢,依旧自穿自美,我行我素。而且,她的办公室总是不能够收拾齐整,各种物品东扔一件,西撂一件,满屋子随意和狼藉的气息,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就像裹在她身上不同风格混搭的衣服。明明是懒,她还为自己辩解,说办公室乱一点,会让学生进来产生某种舒适感。过于整齐严肃,正昭示着排斥与距离。谈不上欣赏,但李依露是喜欢贾珂珂的,她身上流淌的那种随意率性,正是自己缺乏的。

李依露走进贾珂珂办公室时,贾珂珂正在埋头看一本书。她瞟了李依露一眼,说:“又买新衣服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李依露心里有了一丝欣喜,赶紧问道:“咋样,漂亮么?”

贾珂珂头也没抬,飞快地说:“漂亮啊。”

翻了一页书,又补充了一句:“你哪件衣服不漂亮?”

如蜗牛触角般,李依露刚刚冒出来的那丝欣喜又知趣地缩了回去。

如果贾珂珂不补充第二句话,李依露便可以安慰自己她说的也许是真话呢。可第二句一出口,抹杀了第一句话本就可疑的价值,这简直算双重肯定是否定的极好例子。算了,问谁不行,偏偏问她,她懂个好赖吗?

贾珂珂放下书,说:“美女,又遇到啥心理问题了,本主给你疏导疏导。”

李依露把早自习的事情大略向贾珂珂讲了句,末了说:“总是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贾珂珂问:“冯少敏,就是她妈妈和学校闹事的那个孩子吧?”

李依露点点头。

贾珂珂说:“我见过这个孩子。那些事情发生后,关露硬说他有心理问题,然后提请学校让我给他做心理辅导。后来,他在校长和关露的‘逼迫’下来过我这里一次,但来了后,几乎一声不吭,能看出他心里有极大的抗拒,所以我们根本不能形成一种实质性的谈话,也就算了。”

李依露“哦”了一声,她从没听贾珂珂说起过这件事。

“倒是我见了冯少敏的第二天,他妈妈来了我这里一次。她见了我就问:‘老师你说,到底是我孩子有问题,还是那个关露有问题?她让我家孩子来你这里,就是一种变相的打击报复。关露其实是在暗示我家孩子心理有问题,然后把以前事情的所有过错归咎到我家孩子身上,我警告你,从此以后,你不得再见我家孩子,否则会对他心理构成一种强化,让他真以为自己出了问题。请你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否则,我连你、关露、校长一起告!’”

李依露瞪大眼睛:“哇,她真有这么厉害?”

贾珂珂说:“当然。你是冯少敏的班主任,应该见过她吧,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他们班级每年开一次家长会,因为李依露事先对冯少敏怀了警惕,所以她特别注意了他的家长。初一刚开学那次家长会,秦玉婷来过一次,此后再没见过。李依露点到冯少敏的名字时,秦玉婷站起来礼貌地朝她笑了一下,但笑容迅捷收了回去,就像一只野兽刚出洞就看到黑乌乌的枪口。乍一看,她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再细瞧,略显神经质的眼神却有一丝不安和落寞,眼角眉梢间,似乎还蹲伏着某种凌厉之色。当然,所有印象,也许是自己事先积存的成见形成的错觉。

“那次见面,反而让我对这个女人有了强烈的兴趣。于是我四处打听,对她做了一些浅显的了解。据说,她依傍了一个官员,从某家企业调入银行,并成了这个官员的情妇,还生下了个儿子,就是冯少敏。

但官员终于没有按照他原先的承诺给她婚姻,她一气之下告到纪委,让官员身败名裂。”

“我说呢,在学校填某些表格的时候,冯少敏从不填父亲的名字。”

“其实,无论她败坏关露的名誉,还是不断向各级部门告状,都有着她深刻的个人烙印。我对关露比较了解,她就是带些孩子气,我能想出当时她在校长面前的表现,而这就被秦玉婷视作‘撒娇’,于是诬告她和校长关系暧昧。从本质上讲,这算自身行为的一种投射。‘投射’你知道吗,这是一个心理学术语,简单说,爱挑别人毛病的,反而看不到或不愿正视自己恰好有所鄙视的那种品质。因为秦玉婷自己曾经就是‘那种人’,所以别的女人稍有什么她认为不适宜的举动,她就会往那方面想、那方面靠。何况,她心里已把关露视作‘敌人’,投射的利剑更是咄咄逼人,绝不会有丝毫怜悯。还有,她不断向各级部门告状,是她尝到了告状的甜头。她通过告状,满足了自己对那个始乱终弃男人的报复欲。还用心理学观点,这算作一种惩罚行为,而一种行为的后果或效应决定着这种行为以后的出现概率。我有时称它为‘行为惯性’,也就是咱们俗语常说的‘做惯了乞丐扔不了棍’。这是她总喜欢用告状解决问题的心理根源。”

尽管贾珂珂说的是最浅显的心理学知识,还是让李依露听得目瞪口呆。

看着李依露听得有了兴致,贾珂珂干脆大侃起来:“还说惩罚。从惩罚者的角度来看,惩罚对于减少他们不喜欢的行为有立竿见影的成效,而这效应又强化了惩罚者的行为。遗憾的是,惩罚所引起的复杂效应,她并不清楚。事实上,惩罚并不能消除别人的行为储备,而只是在惩罚存在的场合使行为的出现概率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关露当面给秦玉婷道了歉,后来却用尽法子孤立冯少敏的原因。”

“你也听说关露孤立冯少敏了?”

“你都听说了,我能不知道?我私下专门对这个事情做过一些调查啊,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要把这个事情作为一个案例写篇论文呢。”

“照你这么说,关露对待冯少敏的行为也算一种惩罚吧?”

“当然,你现在所经受的,正是其复杂效应的一部分。”

“那我该找关露讨还公道了?”

贾珂珂把手朝门外一摊,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依露笑笑,问:“那秦玉婷后来怎么偃旗息鼓了呢?”

“那是冯少敏学乖了。小孩子其实是很聪明的,他逐渐从被孤立的事情中认识到,他回家和妈妈告状,非但不解决什么问题,反而使他的状况越变越糟。”

李依露恍然大悟,原来,冷加林是在冯少敏这种认识下躲过了一劫。

“我后来再没和冯少敏这个孩子谈过话,如果这个孩子真有什么问题,从根子里讲,是被他妈妈和学校联手毁了的。秦玉婷那么害怕孩子在学校受委屈,正表明她对孩子爱之过深,这是单亲妈妈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她要把自己所有的不幸化成希冀,然后寄托在孩子身上。

但恰恰因为这种病态的爱,却毁了孩子。我在想,为什么冯少敏和女孩子争斗之后受老师批评那么一点小委屈,他也要回家告诉妈妈,恰恰说明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妈妈就见不得他受任何委屈,让他形成了无论大事小事都向母亲求助的习惯——等他醒悟过来,已经迟了。

还有,咱们作为教育方,也不够宽容。当然,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别说关露一个小姑娘,就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师,也未必能处理好这种事。谁受到那种关乎自身清誉的责难,也不会无动于衷、淡然处之。

这就是一个人的不幸,可以这么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场宿命。”

“可为什么冯少敏突然性情大变了呢?”李依露给贾珂珂讲了冷加林的事情及之后冯少敏突然的变化。

“应该这么理解,这许多年,冯少敏其实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的。他表面冷漠,内心其实有着极大的仇恨。冷老师那种真枪实弹的刺激,终于把他潜藏在胸中的那种成分复杂的**给引爆了。于是,他把对冷老师与之前不大清晰却始终存在的对整个学校的仇视叠加起来,开始以个人的方式叫板。当然,凭他的能力,暂时也只能做到在课堂上捣乱,以达到让老师生气的目的。但另一个随之而来他却始料不及的后果是,他在所采取的行为中找到了一种‘价值感’。就像你刚才说的,‘总有几个与他一丘之貉的学生’附和他,无形中他们成了一个有着共同目标的群体,而他理所当然地是这个群体的领袖。”

李依露以前找贾珂珂聊天,大部分主题还是女人间鸡零狗碎的事情。即使偶尔也谈到她的心理学,也只涉皮毛,一个不认真问,一个不认真答。可今天贾珂珂一席话,让李依露大为折服,她情不自禁夸赞道:“你真行啊!”

贾珂珂一撇嘴,一扬眉毛:“这有啥,我还惊叹你能教物理呢。这么漂亮一个丫头,脑袋里居然盛得下那么枯燥无味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李依露很自得,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李依露又回到了问题上:“你说我今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

“这不是让你想办法吗?”

“没办法,我也只能纸上谈兵。但听你刚才描述冯少敏的情况,我倒是为这个孩子庆幸,因为他做到了把心理冲突外在化。许多孩子压抑过久,会抑郁,会强迫,会焦虑,会神经衰弱,但他成功地做了转化,让潜藏心中的压抑找到了一种替代方式,先不管你,仅对孩子而言,其实是有利于他健康成长的。”

李依露面露惊讶:“什么话啊,你说我得这么纵容下去了?”

“那是你的事,说过了,我只纸上谈兵好不好?但我作为朋友告诫你,我不希望你也成为彻底毁掉这个孩子的帮凶。”话虽狠,但贾珂珂不忘给她丢来一个调皮的眼色。

李依露一方面不喜欢贾珂珂站着说话不腰疼颐指气使的口气,一方面又震惊于她分析问题时眼光的独特和犀利,但问题还摆在那里没有解决,且一时不知今后如何是好,只好沉默起来。

李依露和贾珂珂聊天的时候,沈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上午一上班,科长就带着科里别的同志下乡去了,容得他一个人发呆。他是通过公务员招考过五关斩六将进的政府机关,虽然是一个小科员,而且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只能是一个小科员,但这个成功很长时间内让他很自负。

李依露因为要照顾学生的早自习,再加上女人穿衣打扮的各种麻烦,每天早晨起床要比他早许多。梳洗之后,冲一杯麦片做早餐,然后出门,听到防盗门砰的一声响,沈前再半睡半醒赖半个小时床,然后匆匆起床洗漱,时间足就胡乱吃点东西,时间不足就到单位再说,反正到单位后也是大把的时间,什么都来得及。比起李依露的辛苦,他的工资来得太容易了。

昨晚李依露生气,抛下他先行上床睡去,让他心里略有不安。但只是不安,他还没想着即刻通过什么行动来缓解两个人算不得矛盾的矛盾。小夫妻间的小打小闹总是有的,何必搞得那么认真——你一认真,她倒真的认真起来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早晨被李依露定的手机闹钟吵醒后,突然浮上心头的那种不安像海绵吸取了夜的汁液,变得饱满沉重起来。通常,他是很受用早晨的这段能比爱人晚起的时光的,李依露为不把他扰醒而蹑手蹑脚发出的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一曲温馨而昏沉的背景音乐,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体会到许多安逸与甜蜜。而李依露临出门前那声“我走了,你别迟到了啊”的叮咛,会把这种安逸甜蜜推至顶点。但今天早晨,他却睡不着了,也没有即刻起床,只是稍微睁开了一点眼皮以假寐的方式观察着李依露的举动。他突然担心,李依露会戴那顶假发出去,不由心里打了个寒噤。

还好,没有。她看到李依露拿起那顶假发端详了一阵,又撂到了五斗柜上面,然后拎起那件新买的棉衣,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剪断悬挂着的商标,披衣上身,在穿衣镜前左右各转一圈,出了卧室。

他无比期待,期待她能返到卧室门前和他告别一声,那样,就等于他们已经和解了。但是,没有。随后,防盗门的关门声重重地楔在了他心里。

看来,她真的生气了。沈前突然有些懊悔。

小夫妻在最初的磨合过程中,一个偶然的小事情,在双方经意不经意的浇灌培育下,有时会迎风吐芽,扎地生根,逐渐演变为某种习惯。大概是婚后半年,一次沈前到省城出差,闲暇之余,突然心血**,就到商场给李依露买了两身衣服。他对这种事情是完全没经验的,但由于导购员的经验与热情,他参照别的顾客大致比画了李依露的身高与三围,回来后,衣服居然全部合身而且漂亮,让李依露大喜过望。

要知道,他是一个刚刚结婚的毛头小子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事情成为李依露向亲戚、朋友夸赞自己选对老公的一个重要谈资。李依露的喜悦也感染了他,他从中似乎体验到了某种价值,再有外出的时候,他总不忘把给李依露选衣服当成一件大事。不断重复的行为,终于渐成习惯。后来,不管他是否情愿,李依露上街总要拖他去,似乎没有他的参考把关,李依露就买不成衣服。有时他都无法判断这是李依露给他的权利还是桎梏。等他烦的时候,终于狠心拒绝。恰恰是,每逢这种时刻,李依露自己买回的衣服总是不大入得了他的眼光。李依露就埋怨,“我说嘛,没你不行的。”面对这种娇嗔,他唯有苦笑。

他也乐意博爱人高兴,可他的热情需要特定的时刻,需要一番勇气,需要内疚后的痛定思痛和幡然悔悟,与女人对衣服的永久热情相比,总是杯水车薪。而这种杯水车薪有时反而更加强化了他的眼光和作用——他陪她一起买的衣服,在李依露看来总是好的。于是,陪不陪李依露上街,总是让他纠结,他有着所有男人对上街的那种特殊的恐惧,又有着别的男人没有的独属于他们夫妻间的他的虚荣。这样,他们总会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些矛盾。这种矛盾的直接后果是,后来,他简直厌烦李依露上街。而不管他是否情愿,女人总要上街的,这是专属于女人的男人永难理解的快乐源泉。最后,他把对李依露上街购物的不满转嫁到所购物品上面,这是逐渐转化悄悄发生的,他没有用心察觉罢了。

就像李依露所说的,“你就见不得我自己买东西!”

这个闲暇的没人打扰的上午,他在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面前呆呆地坐着,追根溯源,条分缕析,开始琢磨这些事情,终于从中发现了一些问题的端倪。那件棉衣,穿在李依露身上的确是漂亮的,他为自己的言不由衷而羞愧。

但一想到那顶假发,他还是不由打了个寒噤。他突然又很气愤:那么难看的东西,你李依露怎么会买回来,难道就是因为便宜?

他觉得不是,凭他婚前婚后这三四年对李依露的了解,她没有这么傻。应该是她的审美真出了问题——她应该没有真正认识到那顶假发果真戴到她头上,会有多滑稽、多难看,又会给他带来多大伤害!

伤害。这个词语让他惊异——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难看,难看的是她自己,为什么我却如此介意,如此愤怒,如此不能释怀呢?

他把困惑搁置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心回归客观、公允,试着在脑海里再次浮现李依露戴发套的形象, 他的心还是针刺般地凛了一下——不行,接受不了。

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我的老婆——我容不得我的老婆不完美。

他想好了,今晚回去,他要向李依露承认并道歉,她买的衣服是漂亮的。他昨晚之所以不承认,全由于那顶假发。

而那顶假发,无论如何是不适合她的。不仅仅是不适合,简直是丑陋,丑陋至极!这是原则问题。

在原则问题上,绝不能让步。

虽然自己也是短发,但毕竟是齐整的。看着贾珂珂豁豁牙牙雌雄莫辨的短发,已经很长时间了,李依露还是没能做到司空见惯。突然想起昨天自己买的那顶假发,便对贾珂珂说:“买了顶假发,送你吧。”

贾珂珂抬一下眼睛:“你怎么不戴?”

“沈前不喜欢。”李依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贾珂珂突然瞪大眼睛:“他不喜欢你就不戴了,什么逻辑?”

贾珂珂惊讶的眼神,让李依露也惊讶起来:“那还咋的?”

“哦,他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能做,谁规定的?”

“不需要规定啊。我硬要戴,他肯定会生气,何必呢?”李依露脑海里瞬间幻化出沈前生气时那张颜色加深五官挪位的脸。

“如果他有一天觉得你不穿衣服好看,你就光着身子出来?”

“你变态啊?”又觉得这话不对,改口说:“他变态啊?”

“这个说得极端了点。有个真实案例说给你听。我的一个闺蜜,前些日子和我诉说她的苦恼。她和老公日常关系挺好的,老公也很爱她。

但唯有**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她老公呼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且,她老公明白告诉她,这是他前女友的名字,他们早无瓜葛并保证再无瓜葛,为了他这一刹那的快乐,务必请她理解和接受。

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

“啊?”如此奇葩,李依露简直目瞪口呆了。

“这和你迎合老公的好恶,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买那顶假发?”

李依露把双手放在肩部掌心向上托了一下:“齐肩,偶尔戴一下,搭配衣服。你见过我以前留长发的,大概就那样。”

“你自己觉得好看吗?”

“还行。不过毕竟是假发,略微有点不自然。”

“省去后面那句话,既然你觉得还行,就因为他不喜欢,你就不戴?”

李依露怔了一下,想想说:“女为悦己者容嘛。”

“少扯淡。”贾珂珂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她这句话:“悦你的只有他一个人?”

李依露突然想到了周少华,心扑通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果真戴上那顶假发套,他会怎么看。

“就算悦你的就他一个人,你又把自己放到什么位置了?”

贾珂珂一句一个“他”,而且话语咄咄逼人,让李依露很不舒服。

她想,你就不会用“你老公”代替“他”,让语气显得委婉一点吗?这样想着,原先略显尴尬但始终保持着的那星笑容彻底消失了。

但贾珂珂才不会和她客气呢:“别觉得话难听。夫妻就这毛病,好像一纸结婚证,就给了对方许多权利似的——女人控制男人抽烟喝酒夜不归宿,男人控制女人温柔贤惠相夫教子。男女双方无非就是通过接受彼此的法统,来博取对方所谓的‘爱’罢了。其实在本质上,这算得一种交换。幸好你家那位还算是个正常的人,如果把你摊给我闺蜜那老公,你又会如何?许多女人,当然也包括男人,会在婚姻中逐渐迷失自己,最后搞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你又没结婚,你懂啥啊?”李依露黔驴技穷了,只好弱弱地抛出这么一句。

贾珂珂摇摇头,笑笑,说:“管你!——你们啊,真可怜。”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告你,他那叫审美控制。”

“审美控制”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敲进了李依露的心里。

她是物理老师,这种定义式的话语,比泡沫式的喋喋不休更有力量,更让人惊心。

应该说,李依露对自己的婚姻大体是比较满意的。但这么一件小事情,让贾珂珂如此上纲上线说出来,那很快就能淡忘或越过的小矛盾突然被无限放大,那些本来熠熠闪光的东西,突然之间就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无疑,贾珂珂许多话都是很有道理的。从学校的事到班里的事再到自己家里的事,贾珂珂不断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独特思维刷新着她的认知,帮她触及种种事情的真相。经过一番熏陶,李依露发现,她居然也会用一点贾珂珂的眼光来看待一些事情了。

比如,今天早自习冯少敏捣乱时,顾乐然拍案而起,果真是性情使然,还是夹杂了表现的成分?

顾乐然作为班长,在她看来,算是非常称职的。这种孩子天生是命运的宠儿,不但学习好、性格好,而且有责任心,班长当得像模像样,省她许多心。那次家长会由学生对冯少敏那帮“坏孩子”口诛笔伐,就是她大体交代了意思由顾乐然组织的。但今天早晨的表现,和往常相比,明显激烈和“夸张”了些。

对,就是夸张。虽说这种激烈和夸张是自己喜欢的。

无疑,顾乐然今天早晨如此“凛然”,肯定是因为宁馨妈妈在场,那种小孩子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表现出的机心!

很长时间,李依露隐隐约约知道,顾乐然和宁馨在“谈恋爱”,而且算他们班的“始作俑者”。初三的孩子早恋,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班里目前已有好几对,无论从各种“小报告”,还是自己悉心观察,都一一证实了那些传闻。但因为顾乐然和宁馨都是“好学生”,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宽容了所有他们的同类。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冯少敏或别的自己不喜欢的孩子身上,她还能做到如此静心和从容吗?不管她是否会采取切实措施干涉,但“坏孩子带坏头”的论断肯定会出现在她脑海里,甚至话语中。

当然,李依露觉得自己也算不得不近情理,不仅对早恋,在许多事情上她还是能够做到宽容的。如果事事认真,只会激起同学们更多的叛逆。比如每次期末考试完毕,通常还有一节自习课才到放学时间。

班里几乎全部学生,仿佛已然功成名就一般,纷纷放下书本,再不考虑明天,整个教室洋溢在一片欢闹之中。每逢这种时刻她踏进教室时,学生总是大致分成三堆。一堆在教室后面,每人拿一部手机用蓝牙连接一起玩单机游戏;一堆把几张桌子拼起来玩扑克牌;还有一堆在疯赶那本刚刚发到手里的《寒假作业》或《暑假作业》。不要以为最后一堆是好学生,他们只不过是在家长没来得及把随书附送的答案收缴之前狂抄一通罢了。只有几个平素极其自觉的同学继续复习功课,但明显心不在焉。无论哪一堆的行为,按说她都应该喝止的,但她通常只是笑着说一句“澳门赌场也不过如此啊”,随他们去了。而同学们得到她的默许,玩得更嗨了。

那么,今后她该怎么对待冯少敏,还有他那几个“追随者”呢?

有些问题,靠时间就能解决。半年后,这批学生就该毕业了,一毕业,所有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烟消云散,大不了她不再当班主任。

可和沈前呢,那是要过一辈子的啊。

在和贾珂珂聊天时,李依露还专门提到校服的问题,无非是冯少敏带头违反纪律的又一个例证。贾珂珂说:“咱们教育的一个最大弊病就是要求学生整齐划一,完全按照学校的规范做老师心目中的好孩子,就像制砖厂用模具生产砖头,出炉后一定得中规中矩,否则便弃而不用。结果呢,无非扼杀了孩子们本来各个不同的天性。那些勉强留存的个性,却恰恰又是学习不好的,就成了你们心目中的坏孩子。岂止教育,放到家庭中又何尝不是,夫妻双方在最初的婚姻磨合中,心照不宣地通过博弈制定家庭规范,以达到家庭中的‘整齐划一’。一待规范形成,谁稍稍越轨,就会引发对方的愤怒和指责。其实何必呢,夫妻不过是搭个伴过日子,何必弄得坐牢似的不自在?”

中午放学时,如心所愿,李依露恰巧在学校门口又遇到了周少华,她把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当时正赶上学生蜂拥而出,为了不影响他的视觉判断,李依露还故意避开几个和她走得很近的学生,找了个略显稀疏的空档站住,朝他投去一个属于他们间的惯常笑容。

周少华也站住,脸上照例洋溢着她所熟悉并喜欢的活力(唯在今天,唯在此刻,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前那张阴沉的脸),并迅速将活力转成笑容绽放于她眼前:“上午干嘛不开心?”

“没啥。”她答道。

周少华点点头,说:“嗯,没事就好,走了啊。”朝她摆摆手,大步流星朝他家的方向走去,淹没在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但望过去却熙熙攘攘的身着校服的学生们当中。

李依露非常失落。这么说,这件衣服果真是不漂亮的了?

她想起贾珂珂的话,心里哼了一声,管你,漂亮不漂亮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觉得漂亮就好了。

她觉得,起码在这种认识上得改变,或者说,回到婚前的自己就好了。没认识沈前与周少华之前,她不是也漂漂亮亮心安理得地穿衣服买衣服吗?

这么一想,她的步伐坚定昂扬了许多。走着走着,刚刚鼓**起来的信心却越来越虚弱,就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小的针眼。路过一个玻璃橱窗,她站定,斜过眼睛把玻璃作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侧身,不放心,又转向玻璃。

她沮丧地发现,这件衣服似乎真的不大漂亮。

她简直不明白了,从贾珂珂那儿出来后,虽然心情不大舒畅,但感觉自己倒是真比以前耳清目明了,可怎么刚过了一会儿,却又跌回过去了呢?

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又一股脑儿笼上心头,让她的眉头皱紧。

纸上谈兵——贾珂珂不是这么自己说自己了吗?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自己的问题自己想,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谁会真正有火眼金睛呢?这么一想,似乎又心安理得了。

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敲门,沈前已经到家。没待沈前说话,李依露叹了口气说:“也许你的眼光真是对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夸这件衣服漂亮。”

沈前的喉结梗了一下,为了他更大的利益,他终于没有把他准备好的道歉说出来。

2017 年3 月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