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早已响罢,在李依露踏进教室那一刻,里面总算基本安静了下来。随着门被推开,那种熟悉的被暖气熏蒸了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大多数同学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拿出课本,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开始了一天的学习之旅。剩余的,或扭着脑袋交头接耳,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他们意犹未尽的闲话,或继续无动于衷地在课桌上趴着,补他们永远补不够的觉。整个课堂看上去,依旧是东倒西歪一片。

以前,李依露会大喝一声,好警醒所有的人,让课堂整齐划一。

随着时间推移,她懒得喊了。即使喊了,也无济于事。

在环视课堂之前,她已瞟到在教室后面,站着一个面容姣好衣着入时的女人。李依露并不急着走过去寒暄,而是装作煞有介事的样子,分别在她平素关注的几个学生面前停留片刻,看他们正在复习或阅读的内容,以此聊尽班主任的职责。完成这个程序后,她才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后面走去,并在脸上呈现出她一向迷人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那个女人也笑了起来,似乎还带了一丝羞涩,渲染了她的魅力。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宁馨的妈妈。

因为课堂乱到了让所有老师不可忍受,借鉴别校经验,从这个学期后半段开始,李依露也开始邀请家长参与自习管理。在班级家长微信群发出倡议后,大多数家长积极回应并支持决定。她按照回应顺序给家长排了班,每周一排,每人一天,轮流值日,往复循环。自从家长参与这项活动后,不管是因为新鲜还是真有震慑,早自习纪律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遗憾的是只能帮助看管早自习,因为大多数家长白天得上班。

李依露轻声问道:“您是宁馨妈妈吧?”

那个女人微笑着点点头。

李依露把目光投向教室前排,宁馨恰巧也朝这边张望着。两人相视一笑,宁馨吐一下舌头,赶紧把头扭了回去。

“不错,您家宁馨成绩一直都很稳定。”

宁馨妈妈笑笑说:“谢谢老师关照。”

宁馨妈妈身着一件一看质地就非常好的粉色羊绒大衣,毛领托腮。

乌黑柔软的头发下端微卷垂肩,是李依露最艳羡的头发样式。她曾经做过那样的发式,但始终打理不好,也许赖她头发过硬的缘故。于是后来,她改为一头蓬松的运动短发。宁馨妈妈那张脸,一看就做过很好的保养,洁净,莹亮,尽管比自己年长许多岁,不消比较就知道比自己皮肤还好许多。

难怪宁馨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

李依露以女人惯有的方式恭维宁馨妈妈:“您的衣服真漂亮!”

宁馨妈妈又笑笑:“一般吧。”

她无比期待地等着宁馨妈妈回一句“您的衣服也很漂亮啊”,哪怕是投桃报李的恭维也好,但宁馨妈妈没说,而是改弦易张问道:“李老师,我该做些什么?”

“您站在这里就行,想的话也可以在教室里来回走走。”

宁馨妈妈点点头,又笑笑。

应该说,宁馨妈妈举手投足都是温婉得体的,那算得一种修养,但不知怎的,李依露特别不喜欢她这种不露声色的暗自得意。她记得某天早晨霍鹏飞妈妈曾抓住她那件已略显陈旧的短款羽绒衣夸赞个不停,那种咋咋呼呼的热烈回想起来都是令人愉悦的——那件衣服怎能和这件相比呀?

宁馨妈妈挪动了脚步,她略显沮丧地微微低头,再次迅速扫描检视了自己的新衣服,无论款式、色泽,她依旧确信是漂亮优雅的,只不过没得到别人赞同,她心里没底。

而且,从教室前面到后面,虽说短短一路,她还是惊异居然没有一个孩子抬起眼睛在她的衣服上停留,哪怕片刻。这么一想,她愈加失望,似乎还有一点心慌。

她安慰自己: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对衣服没感觉的。

衣服是李依露昨天下午下班后独自逛商场买的。

这段时间李依露心情一直不佳,昨天下午郁闷到了顶点。她带的班,自初一以来综合成绩始终排全年级第一,但一升初三,急遽下滑,现在已排到全年级第五。究其原因,就是班里几个已彻底放弃学习的同学,在各科老师的课堂上都大声说话,插科打诨。他们之间似乎形成默契,彼此呼应,相互增援,你越制止,他们闹腾得越欢。前天上午,历史课上到半截,终于气走了带课的陈菲老师。她挺着五个月大肚子眼泪哗哗地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声称:我再也不会踏进这个教室半步了!

班长顾乐然向李依露汇报此事时,李依露对他说:“没事,陈老师说的是气话。”她这么说,是因为不止一个老师向她诉苦并说过类似的气话。

为此她焦虑不堪并煞费脑筋努力扭转这个局面,但收效甚微。找家长,家长也无奈,私下的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找校长,校长说咱们是义务教育,总不能劝退学生;分别和这些学生谈心,做思想工作,但他们佯打癔症,左耳进,右耳出,或干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奈我何?更可气的是,这批学生中,有男生,也有女生——那么小的姑娘就这般没羞没耻,让李依露非常痛心。

昨天下午历史课,陈老师果然没到教室。等了十多分钟,顾乐然到物理教研组找她汇报此事。她的心一兜,赶紧放下手头活计,到历史教研组找陈菲。

陈菲漠然的表情中带着决绝:“我真的不会再给你们班上课了。”

李依露在她惯常的微笑中带着请求:“那怎么行,孩子们已经初三了,耽搁不起。”

“你可以和校领导说,换别的带课老师,我真的受不了。”陈老师蹙起了眉头,说罢,把脸扭到了一边,明摆着已经不愿再和她交谈。

李依露的微笑僵掉了一部分,但依旧和颜悦色:“别的老师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不还是继续带着课吗?别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她是犹豫着说出的,仗着自己毕竟年长陈菲两岁。

陈菲把头扭了过来,眉毛的方向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向你郑重申明,我担心的正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凌厉的话语掷地有声。

说完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别的老师是别的老师,我是我!

别拿别人和我说事儿!”

这句话终于把李依露惹恼了,心想你如此自私,怎能为人师表?

不过,陈菲的话也唤醒了自己的一丝委屈。她也结婚三四年了,自从做了这届学生的班主任,为了他们,自己连孩子都不敢要,闹得老公沈前很有意见。她安慰他说,等这届学生毕业,她死活不当班主任了。

谁想牺牲这么多,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她彻底收了笑容,说:“学生自有学生的不对,可你这样,明显就是你的不对!你有胆量不上课,不上好了,我不会再请你。至于换老师,你自己找校长去说!”说完扭头就往外走,出门那一刹那,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在楼道里仰头半天,总算把眼泪收住。高跟鞋的咔咔声送她往班级那边走,咔咔声在校园里楼道里回**,寂寞,焦灼,不知所措。

老远就听见教室里闹哄声一片,虚掩的木门似乎都要被那热烈的声音撑破。她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怕刚装修过的教学楼那货真价实的木门把尖细的高跟鞋头磕破。这一声突然的巨响让整个教室安静了瞬间,闹哄声正欲沿惯性挣扎反弹之际,大家都看清了她那一反常态狂怒而略显扭曲的脸,惊怖之下,都乖乖偃旗息鼓缴械投降了。课堂出现了少有的令人觉得极不真实的安静。

稍事停留,她让咔咔声从门前跃上讲台,环视一圈,用比平常高八度的尖厉声音说:“这下你们满意了吧,连老师都不愿来给你们上课了!你们好好玩吧,玩到下课,玩到毕业,玩到你们结婚生子,看谁愿意管你们,看谁愿意陪你们!”说完,扭身冲出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她也没去教室,这在她是少有的事。她靠在椅背上,回味着自己糟败的情绪,越发自怜起来。曾经一度,她多么荣光啊,每次学校张榜公布成绩,不消去看,她都知道年级前二十名中自己班级那遥遥领先的份额。最好的一次,居然占了一半。那些争气的孩子,就像用八抬大轿把自己抬到了众人眼前,让她笑靥如花、脚步轻快。可后来,自从那些男孩子唇上冒出柔软的髭须、女孩子过于关心自己的胖瘦后,局面逐渐改变,虽然前二十名中还有几个同学努力帮自己撑着颜面,但班级的总体成绩却节节下滑。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因为,并不是仅仅自己班级的孩子在长大。

直至放学,情绪仍旧没有调整过来。甚至,连家都不想回,途经一个商场,她犹豫片刻,折身进去。

当沈前在沙发上听到熟悉的用脚踢门的声音时,他的心习惯性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毫无疑问,李依露的手里一定拎满了东西。无论家里是否有人,他总是用钥匙开门。与自己不同的是,李依露却总是敲门,手腾不出来,就用脚。

果然双手拎满了包,脸上还有笑。

笑是讨好的笑,沈前已经万分熟悉,每逢她擅自做主买了东西都这样。但今天却带了些许苦涩,还有的,大概是厌倦。

沈前已经拿捏好了动作和表情的分寸:对她不加理会,装作正被电视剧情吸引的样子,帮她打开门扭头就走,脸上的热情度一定得在日常惯有的平静之下。这样既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还落不下什么把柄:你指责我对你管得太宽买个东西都不能随心所欲,我说我正忙着看电视呢。

夫妻数年,这点小把戏李依露还是窥得透的,她便收敛了笑容撇撇嘴。

既然人家撇了嘴,证明已经识出了自己的不满,沈前便开始挽救两人的关系,于是问道:“又买啥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晓得,迈向她的步子一大,便是纵容。

“没买啥。”

这样的答复明明就是不满了。沈前喉头哽了一下,暂时沉住了气。

李依露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拖鞋进了卧室,沈前用眼睛的余光追随着她手里提着的几个大小包裹做着猜测和判断:无非还是衣服罢了。那些外包装袋看起来都不怎么高档,想来也花不了多少钱,这样沈前略微安心了一点。随即,沈前又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好像自己真的害怕老婆花钱似的。

他自我解嘲,他只是怕李依露乱花钱——他不是曾经多次为李依露买下那么昂贵的衣服或首饰吗?

少顷,李依露从卧室出来了。他焦灼等待的双眼甫一迎上去,便被惊瞎了。

李依露的头上,赫然多了一顶头套。不,是假发。

然后,他看到,他无比熟悉的那张微胖圆脸,被包围在假发围定的小圈圈里,脸瞬间小了一半,还好五官能够挣扎着露出来让她显示还是自己。因为脸的宽度和面积大幅缩小,便和脖子融为一体,滑稽感登时显现,就像在一条颀长的脖子顶端抠了些窟窿权且当作五官。

如果是别人,他也许会笑出来。但面前是自己的老婆,他的愤怒迅速被引爆了。

但不知如何发作,他只是面部神经牵扯了一下肌肉以显示自己的厌恶和惊异。

“怎么样?”李依露扮作调皮的样子摇摇头以给他指明关注的重心,额前齐眉的刘海随之左右摆动。

本来那副样子已经够人难受了,一摇头,更让人受不了。

他冷冷地说了声:“恶心。”

“怎么就恶心了?”从声音的高度,沈前就知道李依露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因为刘海遮着,竖也是白竖。

“你不觉得恶心?”沈前的声音依旧沉静,而且,用的是反问句,这样,不仅成功抑制住了愤怒的显现,似乎表现出正饶有兴趣地就事件本身与李依露展开彬彬有礼的探讨。

这种阴阳怪气太耳熟能详了。李依露无法循着他的轨道把“探讨”

继续下去,便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我觉得挺好!”

“好你就戴呗,只要不怕把学生吓着。”沈前也没好气。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别拿学生和我说事儿!”这句话说完,李依露倏然心惊,她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对下午陈菲向自己发飙的拙劣模仿,不禁羞愧了一下。

“爱咋样咋样,谁管你!”

李依露又进了卧室,鼓捣了一会儿,穿一件紫色长款紧身棉衣出来。沈前眼睛不离电视,却忍不住用眼角瞥了一下。以他的审美,这件衣服搁在李依露身上是不错的,而且他素来相信自己的审美。但想到是李依露自作主张买的衣服,他心里就有隐隐的不快,何况,她头上依旧戴着让他更不爽的假发。

短短瞬间,李依露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不计前嫌,在沈前眼前转了个圈,面带嬉笑和得意,问道:“咋样?”

因为情绪的惯性,他当即抛出一句违心之言:“难看。”为了掩盖掉违心的本质,他还补了一句:“难看死了。”

“咋就难看呢,都说好看啊。”

“谁说好看了?”

“导购啊。”李依露嘟了一下嘴。

“相信卖东西的,你傻啊。”

“还有挑衣服的几个顾客。”

“没准是托儿。”沈前鼻子哼了一声。

“可我自己也觉得好看啊。”李依露仍旧不甘心。

“你还觉得那破假发好看呢。”

李依露这才想起自己头上戴的假发,便一把摘掉,扔到沙发上。

即使沈前心中仍有不满,但面对眼前亭亭玉立的自己的女人,他内心还是赞赏的,那是男人面对漂亮女人的本能,哪怕她是自己的妻子。

李依露除了脸微胖,身上没一点赘肉,虽然是棉衣,这种紧身款也能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假发摘掉之后,审美障碍被清除,效果更是尽显。

但沈前不能出尔反尔,他犹豫一下,选择了不吭声。

李依露恍然想起了什么,趿着拖鞋过到门前,把脚重新装进高跟鞋里,咔咔咔走过来,再次调整好表情说:“再看看,咋样?”

高跟鞋就像展览馆里展品的托台,更能衬出清瘦女人的美,这点沈前是深以为然的,李依露也完美演绎了沈前的认识。但他依旧沉默,让眼睛定定地盯着电视,唯喉结难得自在,向上提了些许。他忍着,不让自己当着李依露的面吞下去。夫妻就是这样,由于过于熟稔,身体和表情的些微变化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李依露终于忍不住,让声音提高了几分:“喂,我和你说话呢!”

“如果你想让我说好看,那我就说好看好了!”沈前语气中带着嘲讽。

“你就是见不得我买东西!告你,没花多少钱,这件棉衣才三百块!三百块你去哪儿买这样好看合身的衣服?”

“好不好看和贵贱有关系吗?”

“你这毛病真讨厌,从来就是打击我的自信!你不就是嫌我自己买东西心里不舒服了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假发搞活动,我买它只是备用,也许偶尔搭配衣服时戴一下,你也知道我以前留长发好看。才三十块钱,不买白不买。”

“三十块钱就不是钱了?”

“瞧瞧,说出心里话了吧?哼!”

“那么难看的东西,偶尔戴一下也是给我丢脸!”

“不戴就不戴。”李依露暂且做了妥协:“光说衣服,好不好看?”

李依露确信衣服是好看的,这应该不是一道什么难题必须要沈前来帮她解决。而且,她已通过自己的辩驳、指责以及妥协步步接近了事实真相,只不过还没有得到对方的最后确认。因为婚后形成的习惯,她无比需要这份确认,似乎沈前的一句夸奖,抵得上别人的千万句。

这许多年,自己的大多数衣服,都是他陪自己买的,由于他的独特眼光,再加上自己的完美身材,每件衣服穿出去,总能得到朋友和同事的赞扬,也造成了自己对他的迷信。但是男人就是男人,总不会把逛街作为快乐,每次李依露必须死拉硬拽才能得逞。而女人对逛街的需求永不餍足,甚至几乎成为她们手到擒来的快乐源泉,这就造成了夫妻间的矛盾。比如今天,她就是因为情绪太糟才进的商场。出来后,心情果然明朗许多,如果沈前足够配合,哪怕含了小小的欺骗,她的快乐不仅会继续,还会水涨船高,可偏偏这个家伙一副死样子,真是令人扫兴。此外,男女对购物的认识有着本质的区别,沈前搞不懂的是,李依露明明有许多几乎仅仅露面一两次的新衣服,为什么还要不断地添购,一买再买,让衣柜爆棚。而且,她似乎对折扣物品、降价物品有着狂热的喜爱,只要便宜,就想据为己有,甚至不管是否适用。

所以,从为家庭经济着想出发,他也得守住最后一块阵地,负隅顽抗,以确保自己以及家庭的长期利益。他也不是太过小气的人,他不只一次为她买过相对于他们的收入而言算是昂贵的衣服,但他不喜欢她瞎花钱,就像刚才他脱口而出的话:“三十块钱就不是钱了?”今天的事情,从根子上说,他是厌恶那顶假发,于是恨乌及屋,要一棍子把李依露的审美信心和审美成果打掉,以绝后患。

在他思想深处,她是他的,所以他希望她以自己所希望的形象出现。她的任性,对自己构成一种冒犯。

于是他冷冷地说:“好看不好看,我已经说过了,没必要再重复。”

“不好看我也穿,明天就穿!”李依露气呼呼地进了卧室。手里另外的几个纸袋子,是她淘的便宜内衣、卫衣之类的,她已经没有情绪再穿给他看。

李依露坐在讲台凳子上批改昨天收上来的作业,抬眼,看到宁馨妈妈饶有兴致地站在冯少敏面前观看什么。她便起身下去,也走到那里。原来,冯少敏课桌上摆了一份英语卷子,他撕了四个小纸片,分别写了ABCD,团成团,握在手里。撒下去,看着哪个顺眼,展开,依照上面的字母在卷子上填写答案。李依露心里不屑,但没在脸上表现出来。看到她过来,宁馨妈妈和她对视一下,目光中透出惊异。她苦笑一下摇摇头,又回到了讲台上。

自习接近尾声,李依露突然想起一桩事情,她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说:“下午来校时,请每位同学带一百四十五元钱交到班长那里……”

这时,从教室后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没钱。”

不消看就知道,还是冯少敏。李依露没理他,继续说下去:“上次家长会,我已征得每位家长的同意,统一订购学习资料……”

结果那声音又打断她的话:“没钱!”

一种熟悉的厌恶感从心底升起,李依露皱了一下眉头。她正思忖是否理会这种时不时在她以及她班里所有老师课堂上出现的不和谐音,结果看到班长顾乐然啪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扭回头喝道:“冯少敏,你还要不要脸?!”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把后面同学的课桌都撞得歪斜了。

额头上的几粒青春痘,在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照耀下灼灼闪光。

冯少敏毫不情怯。他缩缩脖子摊摊手,把目光对向顾乐然:“我说没钱,没说不要脸。”

李依露努力保持平和的口气:“冯少敏同学,课堂上请你保持安静好不好?”

“我只说我没钱,怎么了?”

“你影响课堂秩序了。”

“顾乐然还骂我了呢!”

“顾乐然同学是班长,他有责任维护课堂秩序。”

“那也不能骂人。”

“他骂你啥了?”李依露故意问道。

“骂我不要脸。”

“那我问你,你要脸吗?”李依露绽出一丝微笑,以消解这句话的杀伤力。即使如此,她依然后怕,觉得即使有微笑作掩护,这句话仍是重了,生怕引起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

“没钱的人就不要脸了?”冯少敏又缩缩脖子摊摊手。那种他自以为很酷的样子,让李依露觉得很恶心,就像他满脸密布的粉刺尖上那一触即破跃跃欲出的脓液。

班里所有同学的目光,或瞄向冯少敏,或瞄向顾乐然,或瞄向李依露,然后在三人之间不停转换。

教室后面的宁馨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这短暂但也激烈的冲突过程中,宁馨妈妈的脚纹丝未动。在李依露看来,哪怕装模作样,她也应该走到冯少敏课桌旁给他一丝震慑的。这点失望,加上最初的那点失望,让她自习结束时,仅向宁馨妈妈打了一个异常冷淡的手势便走出门去,抛下教室内因铃声响起及她匆匆离去双重原因激发出的闹哄一片。

走向教研组的路上,她又为自己这点小心眼而略感自责。

对于冯少敏的变化,如果她硬要找出一道分水岭,应该是从这桩事情开始的。

那时刚升初三,某日课间,李依露正在教研组休息,突然听到楼道里乱哄哄一片,在闹腾声中,夹杂着一个男人愤怒的斥责声讨和一个孩子尖利的挣扎咒骂。

她赶紧起身往门外走,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带初二化学的冷加林老师用手拧着冯少敏的耳朵往她这边来。一个使劲往前拉,一个拼命向后挣,两个人用力方向不同的腿和胳膊交互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到底因为年龄小,更因为疼,在挣扎中,冯少敏的身体在冷老师不依不饶的拉扯下往这边移动着,相隔那么远,也能看到冷老师粗黑的面庞上太阳穴处青筋暴起,而冯少敏脖子上的青筋梗得比他初发育的喉结还要显眼。

这情景让李依露又急又气,她赶紧疾步过去劝冷加林放手。冷加林魁伟粗壮,那显而易见的手劲,让她担心冯少敏的耳朵瞬间会从脑袋上被剥离下来。因为嘈杂,更因为情急,她的声音亦显尖利,于是让劝告听起来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愤怒。

冷加林撇开手,把右手食指对准李依露:“你怎么教育的学生,一个个都快上天了!”

她这才了解到,是冯少敏课后占用了教工厕所,妨碍了冷加林方便。

而冯少敏的那只耳朵,在长久的拖拽下已经因失血变得苍白,半天都没有恢复过来,在涨得通红的脸庞的反衬下,更显怵目。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她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她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对冷加林说:“也犯不着这样啊?”

冷加林见她这样说,更加生气了:“只有你这样的老师,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

说完气哄哄地扭头而去。冯少敏朝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冷加林,你个王八蛋……”没喊完便被李依露拖进了教研组里。

他们学校,教工厕所和学生厕所是分开的。不知男教师厕所那边情形怎样,她们女教师这边,只有三个蹲位。从外面根据占地格局来看,应该大同小异。课间时分,学生会一窝蜂地上厕所,人多蹲位少,有胆大的学生就会溜到教工厕所。当然,主要是男孩子,胆大些的女孩子也有,相比毕竟少些。如果不是自己班的学生,她其实是能理解冷老师的。因为,他们也有内急的时候,学生可以事急从权溜到他们这里,他们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到学生那里。还有,即使教工厕所还留有蹲位,和学生一起方便总觉尴尬,如果恰巧是自己班的学生,几乎有损师道尊严,让自然而然的事情变得局局促促、小心翼翼,就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最初学校厕所没翻修前,蹲位和蹲位之间连隔板都没有,那就更难为情了,如果情况允许,他们简直想扭头出去。而那些学生,居然还有大大方方向老师问好的,至多也是低低头避开老师直视的眼睛匆忙了事而已。

那天的情况就是如此,冷老师憋了一泡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往厕所跑,进去后三个蹲位都占满了。他本就是个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人,于是跳着脚呵斥他们,有个胆小的男孩匆忙起身跑掉了,连厕所都忘了冲。也许是冷老师的暴躁名声在外,在他方便期间,另一个男孩也迅速对情势做出判断草率解决完自己的事情逃掉了,单剩下了冯少敏。冷老师噼里啪啦舒坦之后,觉得该管管这个事情,就继续屏着呼吸忍着厕所难闻的味道站到冯少敏面前问他是哪个班的。冯少敏心虚,没说话,但他惯常的那种飘忽眼神被冷老师误读成蔑视、挑衅或玩世不恭。这下子激怒了冷老师,他一把揪住冯少敏的耳朵就把他给掂了起来。情急之下,冯少敏只是兜起了裤子,连屁股都没有擦。

冷老师又大声喝问他哪个班的,在未及预料阵势的威慑下,他报出了自己的班级。可冷老师哪能从数字分清其中的区别,又问他班主任是谁。他挺了挺,没说,抓他耳朵的力道瞬间加大了,疼痛之下,他说李老师,又问名,“李依露”三个字才从他口中嘟哝了出来。他还以为事情暂且了结,无非这个家伙给他告个黑状挨老师几句批评算了。谁想黑胖子不依不饶,继续揪着他的耳朵往门外薅。他开始反抗、踢打,这反而更加激发出冷老师凛然的管教欲念,并惊来大批围观的学生,在操场踢球的也不踢球了,追逐打闹的也停了脚步了。当然,还有许多老师对冷老师的行为表示赞同和附和。大家或满脸兴奋嘻嘻哈哈,或满脸正气冷眼观摩,看他在那只纹丝不松的手的拖拽下,踉跄狼狈地往教学楼那边走。

虽说自己也不大喜欢冯少敏,但冷加林这么做,李依露还是有点生气。先不说他是否小题大做,即便冯少敏错到家,他也应该私底下和自己沟通的——她是冯少敏的班主任,冷加林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自己的学生,其实也是羞辱自己。又想到冷加林恰巧是和冯少敏发生的冲突,她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等着瞧,够你喝一壶的!

因为,冯少敏向来就是一个难缠的主。他难缠,他妈妈更难缠。

他们学校是九年一贯制学校。只要是户口在学区范围内的学生,小学毕业可以直接在本校升初中。冯少敏小学就是在这里读书的,他的事情,学校许多人都清楚。

冯少敏的小学班主任叫关露。她是在这个班的孩子上到四年级后期因为前任班主任考研离校后接任的。五年级时,一次冯少敏和班里一个叫林昭昭的女同学发生了争执,冯少敏动了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用拳头朝林昭昭的胳膊上擂了一拳,小孩子打闹,下手也不会太重。

状告到关露那儿,关露连原委都没问一下,就在班里当众批评了冯少敏,男孩子打女孩子嘛。

冯少敏当众挨了批,心里委屈,回家后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包括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告诉了妈妈秦玉婷。他说,是林昭昭把他的文具盒碰到了地上,他让对方捡起来,对方不捡,这才发生的争执。关于他动手打林昭昭的情况,他选择性地略去了。

秦玉婷一听,气不过,就找到了学校。她先到了班里,当时老师还没去。她问清谁是林昭昭,便声色俱厉骂了那孩子一通,把林昭昭吓哭了。随后,她找到教导处主任,说关露当班主任不称职,要求学校立马撤换。

主任是个老头,各类家长见得多了,立马堆起笑脸,和颜悦色劝导她,说即使关露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撤换班主任,学校有多少老师也轮不过来。谁想这句话更加把秦玉婷给激怒了,她说:“如果不撤换,我会告到教育局、纪检委,不但告关露,连你也一块告!”主任一见她那气势和做派,知道碰到了一块难啃骨头,想自己没几天就要退休了,何必没事找事,引火上身,便直接把秦玉婷推到了校长那里。

毕竟官大一级,说话管用,何况校长向来被老师和学生们暗地里称为“黑脸校长”。几个回合的解释辩驳之后,秦玉婷收回了撤换关露的要求,但关露必须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冯少敏道歉,就像她当初当众批评冯少敏那样。虽然退了一大步,但校长知道,对任何一个老师来说,让当众给学生道歉,那还不如干脆撤掉算了。何况,作为校长,他必须得维护老师的权威,否则弄得众叛亲离,学校还怎么管理,老师还怎么带课?

他决定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威严努力把稀泥和下去,争取让双方都能接受。他派人把关露叫到自己办公室,故意沉下脸,当着秦玉婷的面批评了关露几句,然后责令关露当着自己的面给秦玉婷道个歉。他想,等关露道了歉,自己手里就有了接下来对付这个难缠娘们的武器,然后步步为营,节节向前,直到事态平息。

关露是个还没有结婚的姑娘。姑娘就是姑娘,无论在学生面前何等威严,却总是脱不了姑娘的稚气,尤其在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校长批评她的时候,虽然心里不舒服,有抵触,却还是耐着性子听着,没敢分辩,更没敢顶嘴,哪怕秦玉婷咄咄逼人的指责覆盖在校长的威严之上。可让她给这个女人道歉,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于是就嘟了一下嘴,习惯性地略带赌气样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说:“我不!”

如此简单的动作、话语,却让事情的性质整个发生了逆转,武器非但没交到校长手里,倒给了秦玉婷攻击校长的口实。后来,因为目的没有得逞,她果真把学校一应人等一同告到了教育局。关于校长,第一条罪状便是:他和关露“有一腿”。

“我都快气疯了,气死了,那种情况下,她还在和校长撒娇!”这就是秦玉婷不断和教育局诸多部门和领导说的话。

为防事态继续扩大,在教育局的干预下,学校给了关露一个不叫处分的处分:诫勉谈话——听起来是处分,说得出口,拿得出手,但不记入个人档案,不影响个人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