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早晨出门,看到她门口放的垃圾袋,我会趁人不注意帮她捎下去。当然也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如果有,无非是环卫老头,或者她本人,反正我老婆上班早。

第一次做这个事,我还考虑了一下尊严问题。我这么做,会不会适得其反,让她看轻我?想了想,我也没有别的机会帮她做点什么。

她家的电闸,不会老跳。

一次,我正要拎起她家垃圾袋的时候,她家门开了。就像做贼被抓,我脸一下子红了。却不是她,是小老太。小老太狐疑地看着我,我强装镇定:“你不是老帮我拎垃圾吗,我也帮你。”

她仍旧狐疑,好像在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后来,我鄙厌自己和小老太说话时脸上居然堆出了笑容,一点点自嘲、一点点谄媚的笑容。

还有一天早晨,我、她、小老太三个人居然同梯。她的脸盯着电梯门,也许是为了避开我们俩。小老太盯着手中的垃圾袋,偶尔瞟我一眼,却从不瞄向她。我故意轻微昂头,眼睛却向下盯着她的臀部。

谁也没说话,其间有一种尴尬在嗤嗤燃烧。幸好中间电梯停了一下,又进来两个人,我感觉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出了门,阳光明媚。各奔东西。

心中怀着一个人,日子就迥然不同了。那些天,我走路带风,看什么事情都美好。以前,为了让学生们喜欢我,我也装着喜欢他们,可一走进课堂,看着他们松松垮垮却整齐划一的校服,看着他们恹恹欲睡又强打精神的面容,自己先泄了气。如今,因为我的意气风发妙语连珠,他们的眼睛也燃起光芒,总是亮闪闪齐刷刷地盯着我,盯着我在课堂上的每个手势、每个表情。一个小小的幽默,他们会配合地报以哈哈大笑,笑的时间长了,我都感觉歉疚。我开始真的喜欢他们,这种真喜欢,与以前的假喜欢不着痕迹地无缝对接了,想必他们也是。

包括那些不喜欢我的学生,我也报以宽容。

一次,她给我发来一个视频链接。我复制到手机浏览器里,是一个电影片段,英文名“Down in Mexico”:酒吧里,一个体态丰满的外国舞女在给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跳大腿舞,性感,妖娆,魅惑。男人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女人,接受女人近距离与远距离的所有**与撩拨,但只是那么看着,笑着,岿然不动。静与动的对峙,**与纯洁的融合,让深夜12 点的我全身蓬勃,每一个毛孔都晃动欲望。

她问:“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我学了这段舞。”

我说:“哦。”其实我想问的是:为何学,跳给谁看?

我又说:“跳过吗?”

她说:“跳了,不跳我干嘛要学?”

我问:“在哪里跳?”尽管我知道这种舞只能跳给一个人看,但只能那么问。

果然,她说:“跳给一个人看。”

我问:“这个人是谁?”

她说:“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有这么一个人。”

我突然心痛起来,嫉妒的毒液瞬间充满胸口,我猜那必定是个男人。而他,怎会有如此的幸运?

这种痛苦,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几乎阻碍了我的呼吸。我任手机屏幕亮着,沉默着。

那晚聊天结束后,我突然醒悟,这是不是她对我的一种暗示和**?如果我当时回一句“有一天你能跳给我吗”,会怎样?

想半天,即使当时我有那个意识,也没那个胆量。

我又想,那个男人会不会是隔壁那个,念头一转,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甚至都没有我这样的幸运。

饶是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每静下来的时刻,尤其是睡觉前,我在脑海里勾勒出的她给那个男人跳舞的景象总会涌入我的心头,我的心就开始一阵阵刺痛。那个视频中,有一段女人双膝着地爬向男人的画面,女人饱满丰硕的臀部随着腿的移动左右牵扯着,一下,一下,让人屏息。幻象中,那个臀变成了她的臀,浑圆小巧。刺痛久了,会变成钝痛,有时像一个物体撞击心脏,有时像一股水流注入心脏,让我的胸腔一阵阵紧缩。我会不自禁地设想那个男人的样子,为了配得上她的形象,我慷慨大度地想象了各种帅气的男人,或老或少,最后的结果是,我的嫉妒会更加强烈。

我突然想到,我为何嫉妒这个莫须有的男人,而从未嫉妒过她老公,隔壁的那个我见过的男人。

又一次,聊到热烈处,她突然问道:“咱们这算网恋吗?”

我一阵欢喜,淡淡的蕴藉的欢喜,我欣慰她能说出这个词语,而不是由我说出来。

此前,我脑海里很多次,曾淡淡地闪过这个概念,但让它去了,未敢深究。深究只是自寻烦恼。曾经以为,网恋是多么小儿科的东西。

我年轻时候,那时网络刚刚铺天盖地进入人们生活,许多人,甚至许多朋友都搞起了网恋,我通常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后来做了老师,又从防诈骗的角度劝诫学生们千万不敢涉足于此。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偏正结构的词语,“恋”是正,“网”是偏——正是拆解这个词语后的“正”,给我带来了欢喜——毕竟,连她都开始承认,我们这是“恋”啊!

我不敢沉溺于这种欢喜让打字的速度滞缓,一行字就跳了出来:“如果是的话,这算世界上距离最短的网恋了,不足十米。”

她说:“甚至不足五米。”又补了一句,“如果咱们现在同时往某个方向走,会不足半米。”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大起了胆子:“没想过奔现吗?”

她说:“大多数网恋,一奔现就会见光死。你想?”

“见光死”吓到了我,我还不想死。我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

她说:“那种不算。”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道:“为何电梯里见你,总是对我不理不睬?”

她说:“你觉得该如何,扑在你身上?”

我偃旗息鼓。大凡她这么说话,就是要把一个话题封死的节奏,我通常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