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段永忠的手有点抖,他拿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捂在了胸口,压抑的弯下腰两手死死的圈在胸前,而女人立即无声的哭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走到冰柜前,掀开探身进去,一只手垂下抚摸着什么。
夫妻二人虽然情绪激动,但却都是无声的哀戚,这么多年的悲痛已经磨不出多少强烈的表达,这两个人,是真的已经快要耗尽全部生命了……
女人把炭盆向冰柜前挪了挪,仿佛生怕里边的人冻着一样,我和周淮青不约而同走过去,我的脚是有些软的,战战兢兢的探过去一看,立即就退了回来,跌在行军**大声的喘气,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陷入冰窖一般!
那是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冰柜异常大,女孩躺在里头只微微蜷缩着腿,因为长时间冷冻,脸已经呈现出灰白色,能清楚的看到皮肤上的结霜,仿佛担心她怕冷一样,父母为她穿上了粉色的小棉袄,同色的靴子上还有米奇的图案,如果不看脸,那几乎就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小女孩。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分明就是段雅南本人!
怎么回事?周淮青不是说她已经火化了么?
周淮青也愣了:“这是……”
女人袖用口抹了抹眼泪,眼睛一直未离开冰柜里的尸体:“我们老俩还是舍不得南南,都说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可南南还这么小,她从小又怕黑又怕疼,当妈的,怎么舍得让她进火炉,装进个小坛子埋地底下?”
段永忠在一旁闷闷的说:“小伙子,你别怕,在火葬厂那天我知道你也在咯,临烧了她妈又舍不得,给南南又抢回来了,让丫头多陪陪她也……”段永忠没说完就又弯下了腰,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放在眼前看。
周淮青退了回来,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脸色也有些发白:“所以这么多年你们就一直把女儿放在身边?”
段永忠忽然抹了一把脸,叹气道:“我们两个也活不长了,死了埋在一块,一家人也就团聚咯”
周淮青不知说什么,只能道节哀,但我们来的目的并不是来悼念死者的,所以他指了指段永忠上手上的照片,无奈的说:“那照片的事……”
段永忠却摇头了:“这哪个拍的哦?我莫有见过”女人也关上冰柜走了过去,强撑着哆哆嗦嗦看了看,马上又流出眼泪:“就是南南出事那天啊,这照片是哪里来嘚?我认得她头发上的蝴蝶发卡,那是我亲手戴上去的啊!”
“这么说这照片不是你们拍的?”
段永忠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摇摇头,周淮青忽然指着照片上和段雅南肩并肩依偎而笑的另一个女孩子:“我听两位对苏家女孩成见很深,那天发生的事是否可以告知?”
“……小伙子,我不知道你打听这些到底为了啥,但今天说说也没个所谓了,苏家祖籍也在这个村,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一起搬去的城里,两个丫头年纪一样大,从小玩在一块,可我们谁也没看出来,苏家丫头这么莫有良心呐!”
段永忠捂着胸口几乎说不下去,忙喝了口水压了压,叹息的继续道:“那天,俩丫头作业没做好,那个该挨刀的老师留下来罚抄作业,出来晚咯就去小卖店买东西吃,回家时候天已经黑咯,南南被……被拖进去糟蹋的时候,苏家丫头是知道的!可她,她一人跑回家谁也没给说!”
段雅南的母亲激动的拍着桌子,恨恨道:“这苏家丫头就是黑心肠!要是她喊救命喊个人去,我家南南哪会……造孽,造孽哦!”
段雅南父母情绪再次涌起波动,但我听着听着,却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段雅南父母的反应不对!他们似乎不在意照片的来历,如果是逻辑正常的人,一定会先质疑周淮青手里为什么会有女儿出事当天的照片,照片出自谁手,为什么时隔八年周淮青会拿着照片找到他旧事重提。
但段雅南的父母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个点上,这其实相当不正常。
我四下看了看,像这样的老宅几乎是没什么人在住了,年头太久,墙面被长年累月的烟火熏出了油腻的黑色油脂一样的东西,看上去粘哒哒的,房梁和房柱都**,屋顶还是老瓦片,前几天多雨雪,正堂地面都是湿漉漉的,显然房子漏了雨。
整个正堂没有多余的家具,正位只余一条残破长条案,不知以前是放祖先牌位还是菩萨神龛,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圆圈,圆圈外的颜色发灰,一看就是常年放置香炉形成的,不过现在那地方摆着一只碗,碗下压着几张纸。
女人没有胃口再吃面,抹了抹眼端起面碗起身倒进了院子里的狗食盆里,狗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正堂外屋檐下的一条板凳,发出“咣当”一声,一个什么东西从板凳上掉了下来。
我注意到,段永忠听到这声响动之后忽然不自然的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和周淮青的反应,然后迅速的低下了头。
周淮青在问段永忠苏家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据说苏丽车祸去世之后父母便把她土葬回祖坟,我知道有些农村地区的风俗奇特,横死的子孙不能葬入祖坟进家庙的,如果非常传统的地区这种规矩是绝对不能被打破,但段永忠却说苏丽还是被送回来了,而且是土葬,就在三公里外的山上。
我的注意力不在他们的谈话上,而是装作久坐不适起身活动活动腰,在站起来的那一刻立即就去看院子里掉下来的东西,因为我已经看到女人在弯腰捡起了什么,那东西被她贴在小腹上,假似弯腰顺势放在了屋檐下的一堆杂物之中。
但我还是看清了,是一把刀,砍柴刀。
刀身不大,却被磨得光亮,我转眼去看那条板凳,果然上面箍着一块磨刀石,板凳下还有半盆黑褐色飘着杂质的污水,很显然,在我们来之前,段永忠正在磨那把刀。
我立即回头看向周淮青,他也发现了,并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慌乱,就听他忽然装作无意道:“当年受理令嫒案子的也是我的相识,可当时我因公务离开了C市,只听他说被告人被判重刑,那家人也三番五次来跪求您原谅,虽说重判也换不回令嫒的命,但也算讨到了公道,想想过去八年了,令嫒也不希望两位再沉浸在痛苦中,总要好好生活下去”
段永忠哆哆嗦嗦把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摸过去,垂着头默默卷着烟丝,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着。
他的肩膀都开始颤抖,似乎在极力的忍耐,烟终于点上了,段永忠狠狠的吸了一口,猛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女人忙端去一杯水,段永忠咳的满脸病态通红,喝了口水摆摆手:“公道,这世上哪有公道嚒?那算个哪门子重判?!一命赔一命才行你晓得啊?!”
再问,段永忠死活不再开口了,只是做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没办法,我和周淮青只能起身告辞,女人强撑着送到门口,周淮青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快速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看着女人的眼睛问:“这个人,您认识么?”
那是陶然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暗骂,妈的还是老子从陶然学校网站撸下来的照片!
女人眼睛似乎已经不太好了,使劲揉了揉几乎觑上去看,看了很久才摇头:“不认得”
“那您是否听过‘陶然’这个名字?”
女人依旧想了许久,还是疲惫的摇头:“脑瓜不好咯,记不得了”说罢,女人退回到老宅,紧紧关上了院门,只剩我们两个不速之客在风中凌乱。
女人没有说谎,连我这个神经大条的都看得出来,她的确没有见过陶然,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有点方,怎么样?你有什么收获?”
我拍了拍脑袋转头问周淮青,却发现他的状态有点怪,拧眉看着手机,食指轻轻的扣着,我了解他的小动作,知道他一定在思考着什么,而且看样子状况有些复杂,不然以老周的智商不可能这样老僧入定。
“蒋毅的航班已经起飞了吧?”周淮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但我还是老实的看了看时间,点头:“差不多快到北京了”
周淮青沉吟着,边走边拨出一个号码,同时招呼我跟上:“我要先去苏家祖坟看看”
“啊?为,为啥?”我有点踌躇,荒山野岭逛坟地?周淮青倒没什么,但像我这种职业的人简直代入感不要太强,自带想象力的你说多渗人!
电话还没有接通,周淮青大步流星的走在前头:“我要证实一件事,必须去苏丽的坟冢看看……喂,我周淮青,嗯,还在处理车祸?帮我查一件事,给我查一个正在服刑叫卞峰的人,是不是被减刑,具体出狱时间”
周淮青走的相当快,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跟着,气喘吁吁的上了车,他二话不说踩了油门向苏家祖坟的方向奔去,没过五分钟电话重新被打了回来,因为电话扬声器所以我也听得清楚,一片纷杂声中孙德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周哥,刚问了狱警里的熟人,这个叫卞峰的确实被减刑了,而且这已经是第三次减刑,出狱时间,下个月十八号”
周淮青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就听孙德海还在继续说:“家里估计有背景吧,肯定上头有人出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行了周哥,我这还有的忙,您有事再呼我”
我道了谢就要挂了电话,孙德海却忽然“欸?”了一声,旁边有人在大声叫着,但距离颇远声音很模糊,但我还是听清了,有人说了一句:“海头儿,查清了,伤者叫安娜,救护车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