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峰没用上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两手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还热乎乎的散着热气。

小黑扑过去,仰着头闻着塑料袋跟着跑,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小狗腿子。

八月下旬的夜晚已经不像白天那么炎热,微风轻轻拂过甚至还能觉出一丝凉爽来。

机械厂这边的房子虽然是电灯,但是晚上电压也还不稳,一直点的话也就能持续个两三个小时。

幸亏搬家的时候王桂芝将东西收拾的十分细致,家里的两盏煤油灯也带了过来。

将屋里的电灯点亮,煤油灯也挂在院子上,倒是不觉出昏暗来。

房子的小院不大不小,有六十多个平方,中间摆了一张原房主留下的老木折叠圆桌,桌上摆着姜春妍做的和何峰买的菜。

这圆桌有些沉,是原房主年轻时候找木匠打的,全桌上下没用过一根钉子。

平时将下面的支撑腿收起来,圆桌面就能放下,立在墙边也不占地方,用的时候将桌面抬起,把里面的一扇腿拉出来,便又能稳稳当当的供人使用。

姜春妍看着这大桌子简直好奇死了。

她可从来没见过不用钉子合页之类的五金就能做出的家具。

在何峰和董民强搬桌子的时候,她就好奇的蹲在一边看他们是怎么将桌子展开的,嘴里还发出连连的感叹声,让董民强想直接去捂她的嘴。

不就是个折叠桌子吗?

怎么跟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这就真的是不了解了。

在姜春妍记忆中的后世,这种不用钉子的榫卯技术已经不多见了。

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榫卯简直就是古典家具的灵魂,是祖宗们传下来的智慧!

虽然这个年代并不算稀罕,但在姜春妍看来,这桌子已经上升到艺术品的层次了!

“你喜欢这些东西?”

何峰看着蹲在地上观察着桌子腿的姜春妍,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不懂我对匠人精神的钦佩和对先人智慧的敬仰。”

姜春妍说了一句何峰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不等她继续感叹,董民强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招呼着蹲在地上盯着桌子腿唠嗑的两人

“赶紧吃饭了,桌子腿有什么好看的!”

“好嘞!”

姜春妍应了一声站起身,招呼六子和吕佑道

“尝尝我做的凉皮,吕佑身上有伤就别放红油了,我给你多舀两勺花生碎。”

桌子上摆着一大盆红烧鲤鱼,两斤猪肉直接被姜春妍做成了回锅肉,一只小公鸡被她用萝卜炖的飘香四溢,萝卜缨子用开水焯了之后拌成了个凉菜。

何峰下午出去的时候也是去了国营饭店,在国营饭店又买了四个菜。

土豆炖牛肉,木须肉,软炸大虾和鲜蘑油菜。

一顿饭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

宾主落座后,何峰从兜里掏出两盒牡丹香递给董民强和六子,又亲自扭开一瓶白酒给两人满上,自己则是倒了一杯茶。

他站着身子,语气郑重的感谢道

“董叔,六子叔,佑子这段时间多亏了您二位照顾,我以茶代酒敬您二位一杯。”

董民强和六子本来都是憨厚的农家汉子,见他这样也连忙站起来

“当不得当不得,哎呀,这是干什么,快坐下吃饭。”

另一边吕佑不方便站起身,但也是双手端着茶杯,跟着何峰一起又感谢了一遍。

两拨人来回客气了半天,才终于都坐下来一边说着家常一边吃饭。

王桂芝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姜春妍就一直在给她夹菜让她使劲吃。

男人们聊着事情,姜春妍便将在花城市的见闻捡着有趣的说给王桂芝听,听得王桂芝眼睛弯弯眯成一条缝。

何峰那边正陪着董民强和六子说话,眼睛余光便看到姜春妍一直给王桂芝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姜春妍在信记吃海鲜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手便不自觉的将本来摆在吕佑面前的软炸大虾和姜春妍面前的小鸡炖萝卜换了个位置。

这个动作幅度不算小,桌上的人都注意到了。

何峰面不改色

“佑子,这是小姜同志特意做的小鸡炖萝卜,你开了刀伤了元气,吃这个对身体好。”

吕佑看着面前黄灿灿的软炸大虾就这么离自己而去,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董民强一个大老爷们没觉得什么,王桂芝倒是瞥了何峰几眼,心中那股子怪异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这也只是饭桌上的一个小插曲,晚饭过后,宾主尽欢,何峰拉着吕佑向董家人和六子道别

“我这就带佑子回去了,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下次再来的时候给我个机会做东以表谢意。”

这话说的文绉绉的,要不是姜春妍知道何峰小学毕业之后就出来闯社会赚钱,还真要以为这是个在校学生呢!

一家人将两人送到货车边上,姜春妍将手里拎着的两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递给何峰

“袋子里是消炎药和碘酒,吃的你们也带上在路上吃。”

看王桂芝站的远,她又小声快速说道

“手扶箱里有个小包里面有纱布和医用棉,每天擦完碘酒之后给他换上新的纱布,天气热别感染了。”

何峰点点头,从姜春妍手上接过东西,然后跟董民强和六子又寒暄了两句,这才扶着吕佑上了车离开。

看着驾驶室后铺上铺着的毛巾被和车里姜春妍放的小药包,吕佑咂咂嘴,感叹了一句

“这姑娘还挺细心。这回多亏了她,要不然我怕是小命要交代了。”

“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吧,日子还长。伤你的人你看清楚样子了吗?”

吕佑往铺上一躺,半天没说话。

想起来就生气!

自己那天怎么就傻了吧唧的空手下车去了?

平时峰哥在车上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他都挺镇定的。

偏偏那天峰哥去买饭,他听见动静就没多想直接下了车,谁能想到对方敢动刀子呢?

“天太黑了,没看清,但声音我能认出来。”

“嗯,这一趟你先回京都养伤,让刚子上阳安县帮忙看着点。”

吕佑一愣,下意识的转过身,却不小心牵扯到了肚子上的伤口。

他“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但还瞪着一双大眼问何峰

“峰哥,你让刚子来……”

“那两人没得手,又伤了人,你在医院住的这些天估计他们都能把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

“小姜坏了他们的好事,你我拍拍屁股走了,难不成让人家一家人等着吃瓜落吗?”

最后那句话,吕佑看到自己峰哥微微向后撇过来的视线,那视线冰凉冰凉的,像是裹挟着雹子一般砸在他心上。

“我就说你不适合在前面跑,你非要来试试,怎么样,知道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了吧?”

“这一路上说不好听的脑袋就是别在裤腰带上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吕大伯交代?”

吕佑想起出发前他再三跟峰哥保证,一定会小心谨慎注意安全,没想到路刚跑了一半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现在不仅自己伤了,还很可能连累到小姜同志一家……

本来峰哥只要跟着运输的车走个过场就行,这次也是他缠着要学开车,峰哥才亲自带他来的。

这下怕是以后都不用再摸车了,要老老实实的蹲在乌兰市收粮食了!

吕佑哭丧着脸,他十分想像别人一样,开车车走南闯北,那才是老爷们该干的事儿!

“等你拆线了之后,我再带你跑几趟。在那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