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饭天色就已经黑了。

东华村虽然不是特困村,但这个年代其实谁家过的都不富裕。

村里只有大队办公室是有电灯的,其他家庭一般都是点煤油灯或者洋蜡。

为了节省煤油和洋蜡,村里人一般在天色黑下来之后就会收拾收拾上炕休息。

此时姜春妍抢着洗完了碗,就看到姥姥王桂芝正在给她铺炕。

说是铺炕,其实也只是拿着简单的草席子铺在上面。

王桂芝怕姜春妍睡不惯,特意拿了冬天的棉被给姜春妍垫在草席子上

见姜春妍甩着手上的水迈进了屋,王桂芝忙道

“你今儿个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明早起来让你舅舅带你去村长那里打个招呼。你从武宁村过来,虽然是探亲,但是没带介绍信怕也是不行的。”

姜春妍闻言简直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在这个时代到哪都需要开介绍信,否则要不就是让人当做特务抓起来,要不就是让人当做盲流。

她是被脑袋里那些关于后世的记忆给蒙蔽的过度自信了,完全忘记现在这个年代不仅是思想落后一些,更是在一些制度上要严苛许多!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扣上犯罪的帽子,别说以后的好日子,怕是眼下都会寸步难行!

见姜春妍面色有些不好,王桂芝连忙安慰她道

“春妍,别怕,明天一早就让你舅舅领你去村长那里,虽然现在去哪都要介绍信,但毕竟没有原来那么严格了,你只是从邻村过来,不碍事,村长人很好的。”

姜春妍点点头,脱鞋上了炕。

她确实累了。

经过今天这么一番折腾,她此时只觉得眼皮都在打架。

身下的棉被在下午的时候就被王桂芝拿到院子晒了,可还是有一些捂巴味。

脚边窗户有细细的风钻进来,吹到姜春妍的脚底板上,让她觉得有点痒。

幸亏这是夏天,若是冬天的话,这四面漏风的房子怕是要冻死人!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姥姥家会的这么艰难。

按道理来说虽然姥姥家只有舅舅一个劳动力,但同样的,吃饭的嘴也少啊。

舅舅虽然脚是跛的,但姜春妍看了,舅舅干活非常麻利,也肯下力气,赚的工分口粮应该不少……

可为什么家里还是过成了这副样子?

姜春妍不好问。

身上乏得狠了,便很快的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姜春妍是被村里的鸡鸣吵醒的。

鸡不是董家的,可那嘹亮的嗓子却让全村各个角落都能听得见。

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没一会便听到外面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出了院子。

姜春妍伸了个懒腰,回过头发现王桂芝不知何时已经起床出去了。

而她的腰腹部还盖着一块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枕巾。

她起身去摸自己的褂子,结果摸了个空。

身上现在只有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背心和一条松大的**。

她总不能这样去外面吧?姜春妍满头黑线,只能大声喊

“姥姥,你在外面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桂芝正拿着她的衣服进来

“你咋醒这么早?再睡会吧!”

“不用了姥姥,我已经睡好了!”

姜春妍接过衣服,才发现自己昨天透了几次汗的衣裤摸上去清爽松软,明显就是被洗过了的样子。

她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怕不是昨晚她睡着之后姥姥才拿到外面去给她洗干净的吧!

姜春妍想开口道谢,却又觉得那样疏离的感谢会让姥姥感觉她们的距离很远。

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中却是将姥姥和舅舅对她的好又深深的记在心里。

穿好衣服姜春妍就下了地。

先是洗了脸,然后将睡过的棉被和草席子又拿到院子里晾上。

院子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却被扫的干干净净。

姜春妍于是便去了厨房准备做早饭。

家里并没有什么粮食,橱柜里只有小半布袋的粗苞米面和她昨天带来的挂面。

她先在灶上烧了一锅开水将苞米面给烫了,然后到院中的小菜地里摘了两把地瓜叶。

细细的洗干净用热水抄了加上蒜末咸盐拌了个连醋都没有的凉菜,又将凉下来的苞米面握成了一个个的小饼贴在锅边。

锅中倒上一些水,盖上锅盖等着饼子被烙熟。

这么个功夫,董民强也用扁担挑着两桶水回来了。

见姜春妍在做饭,他将水倒进水缸里盖好缸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

“这么早起了?睡得咋样?”

姜春妍也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笑着答道

“睡的挺好的,饼子好了,舅舅咱们喊姥姥吃饭吧!”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吃了饭,王桂芝就催促着董民强赶紧带着姜春妍村去长家里说明情况。

董民强自然是知道这事可大可小,也没废话,带着姜春妍就去了东华村村长家。

东华村的村长姓赵。

整个东华村赵家是大姓。

例如姜春妍姥姥一家的外姓人则是以前逃难到这里定居下来的。

村长赵田喜今年已经六十多了,人却十分硬朗。

此时他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小儿子去带着那些下乡的知青干活去,就看见董民强带着一个大胖丫头进了院。

这丫头乍一看上去又高又胖,跟个白面馒头似的,还给赵田喜吓了一跳。

没等开口问,董民强便一跛一跛的走到院中笑着开口道

“赵叔,这是我外甥女,从武宁村过来想住几天,但是忘跟村里开介绍信了,您看……”

赵田喜自然是知道昨天村里来了人。

他本以为只是来走亲戚的住一天,听董民强这么说也有些为难的开口道

“强子啊,不是叔不近人情,就算是邻村过来的亲戚也是需要他们村里给开个介绍信的,不然的话让别人知道了以后叔的工作还怎么干?”

董民强没想到赵田喜直接一口拒绝,面色有些尴尬的刚想再开口,便听到屋里一个女人的哭叫声传了出来

“要嫁你们嫁!我不要嫁给那个癞皮狗!呜呜呜……”

赵田喜眉头一紧,想要开口呵斥,就看见自己孙女哭着从屋里跑了出来。

姜春妍倒是对哭着冲出来的姑娘看着眼熟。

没等她想起来,那姑娘倒是自己站住了脚步。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看向姜春妍,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嘴撅的老高嘟囔道

“你怎么在我家?”

姜春妍这时候也在记忆中找到了姑娘的名字——赵金玲。

竟然是她在县高中的同班同学!

也不怪姜春妍对同学记忆不深刻。

她当初玩命学习磕磕绊绊的上了县一中就是冲着那陈炳楠去的。

每天上课也想着陈炳楠,下课也想着陈炳楠,哪有多余的心思会落在其他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过见赵金玲这样问,姜春妍只好回答道

“啊,是赵金玲同学啊,真巧,我是来我舅舅家探亲的。”

赵金玲吸吸鼻子没说话。

倒是站在一旁的赵田喜被气的不轻。

他用手中的拐杖使劲在地上敲了敲,怒道

“还不进屋去!回头再说你的事!”

哪想那赵金玲根本不怕自己的爷爷。

她站在院子里双手一掐腰,仰着脸不服输的对自己爷爷说道

“你们别想让我嫁给那个姓宋的癞皮狗!我不嫁!我还要考大学呢!你们不能强迫我,谁说都不行!这是犯法的!要是再逼我,我就一头碰死在这!呜呜呜……”

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步就窜到姜春妍身边拉起她的胳膊认真的说道

“姜春妍同学!你快帮帮我,我家里要强迫我嫁人!求求你帮我去县里告诉陈老师,让陈老师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