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说到张居正突然暴毙,冯保虽然督促张居正安排了一些后招,但是效果不大。

或许,自从张居正的离世之日起,悲剧之幕便已拉开了。作为张居正的政治盟友,冯保早已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因此,在张居正临终之前,他已为自己的未来铺好了道路。潘晟是他的最后一次棋局,只可惜这一着走错了,导致整个局势一败涂地。冯保失去了外援,势力也大为减弱,正是万历皇帝推翻他头上最后的大山了。

作为皇帝的亲属,和普通人的家庭关系远不相同,天伦之乐无从体味,儿子要见到皇帝父亲并非易事。在嘉靖晚年,他与太子干脆数年未见面,以避免冲撞。皇帝的后代们很难享受到正常的父爱,所以“保姆”太监们在朝夕相处中充当着父亲的角色。

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年少的万历皇帝对他成长中的贴身太监冯保十分敬重。这个冯保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不仅对小皇帝关照备至,还特别小心翼翼地呵护和庇护他。

由于太后和皇帝的信任,冯保如同张居正那样,气势越来越高涨,当时甚至是“凡圣上有所赏罚之事,非出于保口者,无敢行者。”

这是凡夫俗子难以克服的人性弱点。太后对这样一位尽职尽责的仆人十分倚重,曾经对冯保说:“万分当心,引君当道,勿得顺从,致伤圣德。”

万历皇帝像对待张居正一样敬重冯保,但他毕竟是热血少年,天性喜欢玩闹。每当与小太监们玩耍,一听到冯保进来,便立即端坐端正,说道:“大伴来了。”“大伴”是皇帝称呼冯保的尊称。

皇帝摊上如此严厉的母亲和导师,再加上这样一位生活秘书,可以想象在皇宫中长大的万历皇帝的少年时光过得是多么压抑。他无法对亲生母亲抱怨和愤怒,但对待他的老师和生活秘书,态度自然就不同了。他渐渐地从敬畏转为厌烦,甚至怨恨起这位“大伴”来。

张居正一死,万历皇帝想:“让我看看谁还能保护你,老账和新账一起算。”于是他着手除掉了冯保。

宫中太监多数都是投靠权势者,一看冯公公的势力渐渐衰落,便急于向上争宠,为此展开了谋划。不论是太监还是大臣,他们爬升的传统便是以他人为踏脚石。没有办法,位置有限,想要自己上位就必须让别人倒霉,而且自己一旦上位,也得时刻担心他人的觊觎。

张鲸将皇帝的意图传到了朝堂之上,他指使言官江东之和李植诬告冯保,取代张居正成为首辅的张四维和冯保已有过节。于是,随即有了御史江东之和御史李植的弹劾。他们使用了言官们的专业技巧来构陷冯保,冯保这些年来的毛病实在是多,

御史李植在奏疏中点名道姓地抨击冯保,列举了十二条罪状。这样的严厉措辞便是导致冯保垮台的致命一击:“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狠毒异常,奸贪元比,窃弄威福,包藏祸心。”

李植呼应皇帝的心愿,主张将冯保和徐爵一同处死。他以十二条罪状对此做出了论证。

一、他的亲信太监张大受、书记徐爵,原本都是判处死刑的罪犯,逃亡后,被冯保收留,成为死心塌地的心腹,一个晋升为乾清宫管事太监,一个晋升为锦衣卫指挥。

二、他掌管的东厂,收留罢黜官员,作为私室爪牙;他掌管的司礼监,收留有罪错的太监,把他们安插在要害部门。

三、他引用亲信徐爵,参与奏疏的批阅。因而重大国家机密,未经皇帝批阅,未送内阁票拟,徐爵事先已经知晓,向外泄漏。徐爵倚仗冯保的庇护,擅自闯入宫禁,窥伺皇帝起居,探察皇太后动静,向外宣扬。善于钻营者仰慕他的能耐,投机取巧者依附他的声势,因而徐爵权倾中外,门庭若市。

四、永宁公主选婚,冯保接受贿赂,包庇不合格的驸马人选。

五、皇帝赏赐奶妈戴圣夫人庄田银两,冯保先勒索二千五百两。

六、宫内的御用监采买珠宝珍玩,冯保挑选贵重珍品,中饱私囊;宫内赃罚库历年的抄家物资,冯保用赝品调换真品,把古器重宝据为己有。

七、宫内太监,凡是富有者,冯保必定搜求他的过错,诈骗他的钱财;凡是病故者,冯保必定封锁房屋,搜刮家资。因此冯保私宅所藏家产,相当于朝廷一年赋税收入。

八、冯保的房产、商铺遍布北京,难以计数;在北山口为自己营造寿坟,附带建造壮丽的花园,可以和皇帝的西苑相媲美;在老家深州建造私宅.规模宏大,装修华丽,不亚于藩王府第,竟然有五千四百八十间房子。

九、冯保擅作威福,恣意凌辱临淮侯、刘皇亲等勋戚。

十、冯保之弟冯佑,在皇太后所居慈庆宫高声辱骂太监;冯保之侄冯邦宁兄弟,竟然在皇帝诏选的九个嫔妃之中,挑选绝色美女二人,纳为小妾。

十一、冯保作为一个太监,竟敢僭越,使用皇帝的黄帐。

十二、潞王分封,皇帝派冯保选择分封地方,冯保呈报皇帝的地方和呈报皇太后的地方,各不相同。欺君罔上,莫此为甚。

根据以上罪状,李植请求皇帝,把冯保、张大受、徐爵处死,并且惩处冯佑、冯邦宁。皇帝早就对这个昔日的“大伴”,由亲近、依赖转化为恐惧、厌恶,再发展到必欲除之而后快,只是正在等待时机把他除掉。当万历皇帝收到这份奏疏,立即在上面用朱笔批示:“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显戮,念系皇考付托,效劳日久,姑从宽着降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

圣旨传出之后,不少官员以为处分太轻,他们的代表人物就是御史王国。王国又列举冯保十条“欺君误国”的罪状:

一、冯保擅权肆恶,独揽朝政,暗中引用充军在逃人犯徐爵,结为心腹。

二、大肆收受贿赂,勒索边境将领,每人银子数万两至数十万两。

三、盗窃大内储藏的珍宝文物,藏匿于北京私宅或深州旧居。

四、聚敛天下财富养肥自己的身家,搜刮天下宝物满足自己的玩好。

五、纵容侄子强梁生事,抢夺京城内外平民庄田。

六、搜刮金银珠宝,富可敌国,甚至拥有陛下所没有的外国奇珍异宝。

七、擅作威福,人人畏惧。

八、冯保称徐爵为“樵野先生”,徐爵称冯保为“大德恩主”,终日密谋策划。

九、近日张居正病故,冯保派徐爵勒索张府名琴七台、夜明珠九颗、珍珠帘五副、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

十、原任工部尚书曾省吾、现任吏部左侍郎王篆,勾结冯保,狼狈为奸。曾省吾贿赂冯保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王篆贿赂冯保玉带十条、白银二万两,获得升官。

鉴于前述种种罪恶,王国期望皇帝能够仿效明武宗处决太监刘瑾的先例,严惩内奸冯保,清除国家内部的叛徒;同时罢免曾省吾、王篆,铲除国家外部的奸细。

王国所列举的罪行确凿无疑,建议严惩冯保并非空穴来风,完全符合道义和合乎法理。

然而,皇帝并未接受此建议,这在情理之中也令人费解。他并非想要处死冯保,只是希望他能退居南京享受晚年。结果,王国无疑是自食其果,被解职调往南京待命。

尽管皇帝不忍心处死与之从小相伴的“大伴”,但对于他所聚敛的财富却始终耿耿于怀,对此极为关注。几天之后,他下令调查冯保的财产。户部在搜查完毕后向皇帝报告,冯保的田产折合银子一万九千两。

这个数字与之前公开的数据显然相差甚远。冯保的财产到底流向何处呢?或许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搜查人员趁机揩油,私自占为己有;二是冯保早已将财产转移并隐藏起来。

根据后来言官们的揭发,这两种情况都是确凿存在的。搜查没收的财产仅仅是其中的十分之一或是十分之二,其他的十分之八九,要么被家属贿赂官员偷运出京城,要么被参与搜查的官员据为己有。因此,被送入宫中的财产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刘守有等参与搜查的官员居然狼狈为奸,自行侵占搜查所得,后来被发现。万历皇帝派遣新任东厂总督太监张鲸负责调查此事。

张鲸命令他们将涉嫌贪污盗窃的金银、宝石、玉带、书画、钱币、各色蟒衣、丝绸衣料等全部上缴,甚至连他们家中私人的财物也一同彻底搜刮一空,全部送进皇宫。这样一来,皇帝才稍微满意了一些。

然而,精明的冯保仍然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带走了许多珍贵至极的宝物。据南京的官员报告,冯保在从北京抵达南京的时候,随行人员多达几十名,辎重的骡车多达二十辆。它们里面装载着什么,不言而喻。

冯保可谓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一点无可否认。但是,即使他依旧富有,对他而言,这一切已经不再有意义。

冯保从此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黯然消失于政治舞台,不久后默默无闻地离世,葬于南京的一座荒山之中,无人得知其墓地所在。

冯保的退场,其实是对张居正政局的拷打,这是吹响对改革反攻清算的号角。这场政治斗争会如何发展呢?又会剧烈到什么程度呢?让我下回再为大家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