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叫嚣:“傅峋野,你别太嚣张!这是傅家的家宴,你不过是个……”

“我不过是个什么?”

傅峋野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压迫感,就如同实质般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说下去。”

纪行后面的话,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了。

这个男人,是真正的疯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道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噤声。

傅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缓缓站起身。

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径直落在了被傅峋野护在身后的苏棠身上。

那目光,冰冷,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责难。

“我们傅家的脸,今晚都要被你丢尽了!”

“一回来,就把家里搅得腥风血雨,鸡犬不宁!”

“当初斯年娶你,我就说过,你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上不得台面!”

苏棠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海。

看,这就是傅家。

永远只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利益,从不在乎真相和公道。

傅老太太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滚去后院跪着!”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简单的罚跪。

这是要……请家法了。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无疑是将苏棠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了傅峋野的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傅峋野会为苏棠出头,毕竟刚才他已经帮了苏棠一次。

傅峋野也确实这么想的。

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为实质,薄唇微启,正要开口。

“别。”

一只微凉的手,从身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傅峋野身体一僵,侧过头。

苏棠正看着他,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请求。

别为了我,和老太太当众撕破脸。

别为了我,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不值得。

傅峋野的喉结滚了滚,黑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气极反笑,笑里夹杂着即将爆发的怒意。

苏棠看出了他眼底暴怒,拉着他衣角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随后,她松开手,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转过身,挺直了背脊。

她没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哒、哒”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傅峋野的心尖上。

她的背影,纤细,却倔强得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宴会厅里,刚才还喧闹的气氛,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思各异。

傅家后院。

晚风萧瑟,吹得人肌肤生寒。

执行家法的,是傅家的老人,陈叔。

他手里拿着一根通体乌黑的藤鞭,鞭身浸过油,柔韧却力道十足。

“少夫人,得罪了。”陈叔面无表情地开口。

苏棠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开始吧。”

“啪!”

藤鞭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了苏棠的背上。

真丝的礼服应声而裂。

一道血痕,迅速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

剧痛,像是电流般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苏棠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差点冲出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叫。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

血腥味,开始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棠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背上的痛楚已经麻木,只剩下火烧火燎的灼痛。

就在陈叔扬起手,准备落下第五鞭时——

“住手!”

一声夹杂着滔天怒火的爆喝,从院门口传来。

陈叔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道黑色的身影,携着一身风雪,疾步闯了进来。

不是傅峋野,又是谁?

他看着跪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身体摇摇欲坠的苏棠,一双眼睛瞬间红得吓人。

他快步上前,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将那片刺目的伤痕,尽数遮盖。

大衣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苏棠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想回头看他一眼,说声谢谢。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又一道急切的身影,冲进了后院。

“棠棠!”

是傅斯年。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步冲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伸出手,似乎想扶起苏棠的傅峋野。

他弯腰,一把将苏棠打横抱起。

动作强势,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谁敢动我的人?!”

傅斯年抱着苏棠,眼神阴鸷地扫过陈叔,最后,落在了傅峋野的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敌意。

苏棠浑身僵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答应过老太太,暂时隐瞒离婚的事情。

若是此刻当众挣脱,无疑是把所有人的脸,都往地上踩。

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细微的“顺从”,落入众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傅峋野停在原地,那件披在苏棠身上的大衣,随着傅斯年的动作,滑落在地。

他伸出的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周围赶来看热闹的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傅总心里还是有她的。”

“你看苏棠,被打了也不吭声,被傅总抱着也不反抗,这爱得也太深了……”

“可不是,不然怎么会容忍傅总跟那个阮知意纠缠不清,死活都不肯离婚呢。”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傅峋野的心里。

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寸寸泛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的掌心,又抬眸看向傅斯年抱着苏棠决然离去的背影。

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在他眼底疯狂滋长。

……

路上。

傅斯年开着车,车速很快。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刚开完会,就听人说,奶奶今晚设宴是为了招待纪行。”

傅斯年目视前方,沉声开口,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迟。

“我怕你吃亏,就立刻赶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后怕。

苏棠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怕她吃亏?

呵。

多么可笑的借口。

当年纪行绑架她的事情,傅斯年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纪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也知道,今晚让她一个人面对纪行,会发生什么。

可他还是选择了先去找阮知意。

在他心里,阮知意的“邀约”,永远比她的安危,重要得多。

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变过。

苏棠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从心脏处,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也好。

这样也好。

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让她断得,更彻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