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意一边哭,一边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好几次都险些崴了脚。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快要将她淹没。

傅斯年竟然为了苏棠那个贱人吼她?

他说苏棠不是那样的人,那她呢?她就是那种工于心计,撒泼打滚的女人吗?

身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阮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知道,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他一定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从身后抱住她,温柔地哄着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一阵难以言喻的得意,冲淡了心头的委屈。

阮知意放慢了脚步,酝酿着更汹涌的泪意。

“别生气了,嗯?”

男人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果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那熟悉的语调,带着一丝哄劝的无奈,正是她最习惯的安抚。

阮知意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她猛地转过身,准备扑进他怀里,用眼泪控诉自己所有的委屈。

“斯年,你知不知道她……”

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傅斯年确实在她身后,但他手里,却举着手机,正对着电话那头说话。

而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直直地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苏棠的身上。

那句温柔的“别生气了”,根本就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苏棠!

比刚才在包厢里,被路易斯羞辱时,还要响亮百倍的惊雷,在阮知意的脑海中炸开。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认知,疯狂地涌上了心头。

他不是在维护苏棠。

他不是在偏袒苏棠。

他……是喜欢上苏棠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和打骂,都让阮知意感到恐惧。

她最大的依仗,她无往不利的武器,正在悄无声息地,倒戈向了她的敌人。

……

“哈哈哈哈哈……让我笑一会儿,不行了,棠棠,你简直是我的活菩萨!”

电话那头,传来江知意毫不收敛的爆笑声,笑得几乎要打鸣。

“我是小三,我不知廉耻?喊一百遍?哈哈哈哈!哪路神仙?我要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苏棠坐在工作室柔软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听着好友夸张的笑声,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绝了!真的绝了!我就说,对付这种渣男贱女,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江知意笑得喘不上气,“你没看到阮知意的脸吗?是不是比调色盘还精彩?”

苏棠抿了口水,淡淡道:“差不多。”

“那傅斯年呢?他那个万年冰山脸,是不是也裂了?”

“嗯。”苏棠想起傅斯年那副想发作又不敢发作,最终黑着脸离开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该!活该!”江知意义愤填膺,“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渣男,就该让他当众被打脸!让他知道知道,离了你苏棠,他什么都不是!”

笑闹过后,江知意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过棠棠,你真的确定那个路易斯大师,不是傅峋野安排的?”

苏棠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应该不是。”

那天在郊外别墅,傅峋野和路易斯之间,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但路易斯的行事风格,更像是随心所欲的艺术家,而不是听命于谁的下属。

“总之,今天这口气,出得痛快。”苏棠轻声道。

挂了电话,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

她知道,傅斯年对她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但那又如何?

被丢弃过的东西,她苏棠,从来不会回头再看第二眼。

她重新坐回设计台前,将所有的思绪都沉浸在那张未完成的设计稿上。

画笔在指尖飞舞,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极致的美感。

这里,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棠蹙了蹙眉,以为是助理忘了东西。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两个身穿黑色西装,面容肃穆的中年男人。

是傅家的保镖。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跟在傅老太太身边多年的陈叔。

“少……苏小姐。”陈叔的称呼有些别扭,但态度还算恭敬。

“老太太今晚在老宅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苏棠握着画笔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几天前,傅老太太确实给她发过消息,说是傅家的一个季度家宴,让她也过去。

那时她想着,婚都离了,再去参加傅家的家宴,算怎么回事?

于是,便装作没看见,直接将消息划了过去。

没想到,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用的是“请”这个字。

“陈叔,我想我已经和傅斯年离婚了,傅家的家宴,我一个外人,恐怕不方便参加。”苏棠的语气很淡,却带疏离。

陈叔的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苏小姐,老太太说了,一日是傅家人,终身都是傅家人。”

“车已经在楼下备好了,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绑。

苏棠的眸色冷了下来。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

“好。”她点点头,“等我换件衣服。”

半小时后,苏棠坐上了那辆驶向傅家老宅的黑色宾利。

车内安静得过分。

苏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傅家的家宴,向来没什么大事,无非是族人聚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汇报一下各自产业的近况。

为什么这次,非要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把她一个“前任”孙媳妇给弄过去?

直觉告诉她,今晚的宴会,没那么简单。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傅峋野的对话框。

【今晚傅家老宅有宴会,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消息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他大概又在忙吧。

苏棠抿了抿唇,手指滑动,最终,停留在了傅斯年的名字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今晚老宅的宴会,你会去吗?】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就回了过来。

秒回。

【当然。】

【别担心,我会在门口等你,我们一起进去。】

看着屏幕上的字,苏棠的眼神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子,缓缓驶入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一如既往的奢华,一如既往的压抑。

苏棠在门口下了车,晚风带着寒意,吹起她黑色裙摆的一角。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静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

十分钟。

傅斯年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还是傅斯年的消息。

【抱歉,阮知意这边临时有点事找我,你先进去吧。】

苏棠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她收起手机,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冷笑。

她就知道,指望傅斯年,还不如指望一棵树会开花。

也好,她本就没打算依靠任何人。

苏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做好了迎接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无论是冷嘲热讽,还是阴阳怪气,她都接着。

她抬起下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宴会厅大门。

大门缓缓开启,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倾泻而出,映入眼帘的,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讶,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苏棠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宴会厅最上首的位置。

傅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暗红色寿字纹旗袍,神情威严。

而在老太太的身边,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只一眼,苏棠脸上的所有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