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砥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进了里屋。

席欢瞪了张弗一眼,也进了里屋。

席永已经把上衣脱去,闭上双眼,盘腿打坐,唐升道:“别管那个昏头小弗,先帮我把火生了,要不该冻死这个人了。”

靳砥席欢连忙搭起火堆,只见唐升坐到了席永背后,伸出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背。

“生完火就出去吧,我们这里必须要安静。”唐升悄声对两人道。

靳砥席欢都点了点头,而后悄然退了出去。

“唐升,这次的毒非同小可,若不是我极力抵抗,恐怕撑不多久就得命丧黄泉。”席永声音微弱如丝。

“你是在说你的武功高吗?”唐升面容上浮着一层阴云,却仍在说笑话。

“我在想,凶手给我下了能要我命的毒,而我也中毒了,我是不是已经略逊一筹了?”席永的语调里漫着无限苍凉。

唐升噗嗤一笑:“那凶手要和你比谁是最聪明的人,你也这么想和他斗一斗?”

席永脸色泛青:“我不素来最以自己的脑力为荣了吗,更何况我的内心就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孩子”两个字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了。

唐升唤道:“席永!席永!”

她唤了好几声,语调一次比一次激烈。

“我没事,只是,只是有些疲倦,感觉没有什么力气把内力游走到全身……”

唐升立即往掌中又传了几分内力。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驱毒的过程就像是一遍遍扛起一块巨石,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巨石砸死,可你要知道,每当你熬过一段时间,巨石就会变小,你驱毒的阻力也就会越来越小。你一定可以撑过去的!”唐升在后边喋喋不休,只因她不能让席永昏迷,一旦他进入重度昏迷状态,这种极厉害的毒就会游走全身,即使她唐升有回天之力,也救不了她的爱人。

“你为什么认为,我,我一定可以撑过去?”席永嘴唇已经全部裂开,他紧闭双眼,眉头深皱,似乎不是抱着被火烧得滚烫的铁柱,就是被厚重的冰封锁在了无底的渊河里。

“你是席永。”

“你是那个最聪明最勇敢的人,你是那个最温柔最幽默的人。”

“所以你能撑过去,我要陪你撑过去,我不准你撑不过去!”

两行热泪从唐升的面容上滚滚而落,她已经不记得她有多久没有流泪了,只是这次流泪,除了心痛,她还体会到了一丝甜蜜。

“我爱你,我喜欢你,你根本想不到我有多喜欢你,也根本不知道我为能够拥有你而感到多么幸运!所以,即使为了我,即使为了这个自私的我,也请你撑过去好不好?”

席永惨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潮红,仿佛天刚亮时,那灰蒙蒙的天际忽然出现一抹绯红的朝光。他轻然微笑了,缓缓点了点头:“当然好。”

“我也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愿意和你携手到老。我一定会撑过去。”席永的声音纵使很轻,但是却充满了澎湃激昂的感情。

他就在这时,把体内的内力重新运转,缓缓散到了全身。

唐升揪起来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了。

张弗的伤很严重,此时他仍在半昏迷状态中。

靳砥坐在桌子旁边,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席欢蹙眉望着张弗,低声道:“就他这个伤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她掀开张弗的被子,发现他身上又有好几块绷带被血染透。

“我去烧些热水,好在我们随身带着足够的绷带,你给他换一下吧。”靳砥往火灶那边走。

烛火跳动频频,烛花猛地爆裂开来。

席欢捡起桌上一个专门用来挑烛花的小铁丝,轻轻把烛花挑落。

屋内的光跳跃了一下,明明暗暗。

忽然,她身后有一丝动静。

“醒了?”席欢轻然问了一声。

张弗并未接话。

席欢一瞬间就感觉有问题,她猛然转过身去!

**只有一条被掀翻的被子,张弗早已不见人影。

窗口下沿残留一些雪片,显然有人刚刚踩着这里从窗户出去了。

“靳砥哥!”席欢惊恐地唤了一声。

靳砥冲了出来,看到张弗不在,也是立即变了脸色,他思忖一瞬,轻声道:“叔父婶母不能被打扰,我们两个追出去,千难万险,也要把弗弟救回来!”

席欢点头称好,靳砥立刻把刚烧起来的火给灭了。

风雪变大,眼前雪片纷纷乱乱,扰乱着两人的视线。雪地上残留着敌人的黑色脚印,深深浅浅很不明朗,若不是及时看到,说不定下一时刻这些脚印就会被雪覆盖。两人紧紧跟随着脚印,生怕这些拴着张弗生命的痕迹被大雪无情吞噬。

路线时断时续,他们仿佛在跟从天而降不留情面的大雪赛跑竞争。

不知跑了多久,跑出了多远,仿佛在天铺就的那道雪幕临近尽头的地方,他们终于发现了张弗。

他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雪坑之中,身上如火焰一般的鲜血汩汩流出,把周身的白雪彻底染红,就如沉睡在了一大簇颜色愈来愈深的红云之上。

他嘴唇惨紫,神态痛苦,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

而在大雪坑旁边,生长着一棵枯死的大树,大树上吊着一根绳索,一边系着一块大石头,一边系着一个大袋子。

大袋子的大小正好够装满整个雪坑,而大袋子的下方,正是张弗所在的雪坑!

而此时此刻,袋子被割开了一个口子,白雪正无情地向张弗身上落去。

靳砥抬头望去,那大袋子和石头距离他,都有很大一块距离。

雪坑亦很深,想要把张弗救出来委实是困难。

“如果白雪从袋子里落出去一部分,那么大石头就会砸下来,袋子也会被带跑。”靳砥喃喃道。

“不对,现在袋子的位置靠下,而大石头的位置靠上,也就是说袋子的重量比石头还要重,要想等到袋子比石头轻,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弗哥一定会有危险!”席欢深深蹙眉。

“那我们就直接从雪坑里救人!你把腰带解下来,我系个绳子。”靳砥解下腰带,脱下外衣,把自己的腰带外衣和席欢的腰带系在一起。

席欢跳下了雪坑,袋子里的白雪登时一层一层染白她的青丝,她把张弗从雪坑底部抱起来,而后她贴着雪坑壁,让张弗靠在她身上。

靳砥把绳子扔了下去,席欢拿住。

靳砥刚要用力拉,突然发现脚边的白雪扑簌簌地往雪坑里落。

而他即使用尽全力,也根本拉不动这两个人。

“不行,这地方的雪太软了,我的脚不断往下陷!而且,我也拉不动你们两个!”靳砥在上边叫道。

“如果小惟在就好了!”席欢叫道。

靳砥起身,他苦思良计,却有些一筹莫展。

席欢在雪坑当中让张弗靠在自己身上,她则脱去外衣,把衣服给张弗穿上,同时抱住他的脑袋,让白雪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发上。

靳砥望着那巨大装满了雪的袋子,看着席欢张弗在坑底无助地被雪淋着,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怒气。

“现在根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不能弄断绳索,你也不能拉我们两个上去。”席欢说话已经开始发颤。

她死死地用手臂环住张弗的后背,用温热的嘴唇轻轻亲吻着他那逐渐蜡白的面容,而张弗紧紧闭着双眼,席欢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雪打上席欢的眼睫,渐渐地,她只感觉拥抱着张弗的双臂开始发麻,他的面容在她眼里只渐渐地成为一个不甚明朗的轮廓,在雪光的微弱映照下沉浮来去。

“欢儿,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也会不行的!”靳砥在坑外高声叫道。

席欢仿佛置身在一个冰窖之中,而这个冰窖还越来越冷,可她的心中还残存着唯一一个信念,就是她要让她怀里的这个人活下去。

“靳砥哥,靳砥哥!”席欢声音嘶哑,她在用最后的力气去喊。

“怎么,欢儿?”靳砥哥趴在雪坑外。

“把袋子划个大口子,让雪掉落的速度加快!”

靳砥抬头望了望那个雪袋子,叫道:“这样你们两个会被很快埋住的!”

“这是最后的一线希望!”

靳砥皱了眉头,他低声喃喃:“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种境地?”

白雪青空,彼此默然。

他折断一根树枝,把它向雪袋子飞去!

树枝立刻把袋子划破,无数白雪直接洒了出来!

席欢的头被沉重的白雪直接砸得抖了一下,她死死搂住张弗的头,在毫不停歇纷纷而下的白雪风暴中,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短短的片刻之中,他俩就只能露出上身。

席欢的脸被冻得发紫,她死死闭上了双眼,感觉天地之间一瞬荒芜,她唯一能依靠的住的,就是张弗,就是这个此刻比她还脆弱的人。

白雪纷纷而落,完全没住了二人的头。

也就是在这时,大石头轰然落地,一大片雪雾飞舞开来,挡住了靳砥的视线。

“欢儿,弗弟!”他声音发颤,在雪雾之中只感到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