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收拾好行李,靳砥到大厅找到掌柜。
他拿出几锭银子放在掌柜面前,道:“这些天叨扰无尽,一点意思,请您收下。”
掌柜大惊,连算盘也不打了,急忙道:“灵域的杀人案未破,你们要上哪儿去?”
靳砥微笑:“我们不会丢下灵域的。”
骑马来到城郊,五人寻了个能生火做饭的旧房子。唐升去安顿马匹,张弗闷闷地一人收拾房子内的东西,眉眼处满是忧愁。
靳砥道:“弗弟,你也别担心,叔父的武功那么高,郭正还能奈何得了他吗!”
张弗并未理睬靳砥。
席欢蹙眉望向张弗,余惟朝靳砥招一招手,两人一道出去了。
席欢轻轻从背后搂住了张弗,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张弗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缓缓直起了腰,转身轻轻拥住席欢。
“弗哥,你还是在为孩子没了而伤心吧?”
张弗轻轻把席欢的鬓角碎发拂在耳后,满眼皆是爱怜,低低地柔声道:“我已经不那么伤心了,就是你,千万不可以伤心,否则对身体不好。”
一缕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格中弥漫进来,空气中的微小灰尘无轨迹飘浮,世界静得让他们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弗哥,既然如此,你也就不要生靳砥哥的气了好不好?你要知道,当时是我一定要去的,他无可奈何只能带我去……”席欢苍白的脸色因语速加快而有些潮红。
“欢儿。”张弗把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别转开来。
“你别跟我说他,我不想听。”
“我知道,”席欢虽然内心焦急,但是尽量把语速放缓,“你是因为孩子没了你特别伤心才会迁怒于他,我跟你一般心情,孩子没了我也很伤心很痛苦,但是你得讲道理啊。”
张弗轻道:“我也没有把孩子没了的事怪他,你不要挂怀了。”
席欢点头笑道:“这才是,那你不要不理他了,你不知道,我看出来了,靳砥哥这几天可伤心可郁闷了,你去跟他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张弗脸上轻蒙了一层阴云:“席欢,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很关怀?”
席欢一下子怔住了。
“对小惟关怀,对靳砥哥关怀,对任何人都很关怀,甚至对他们的关怀有时候会比对我的关怀还多!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张弗转过身,继续把枯草铺在废旧的床铺上。
“张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在我的心里,小惟本来就很重啊,靳砥哥是小惟的丈夫,我们的至交,你的生死兄弟,我当然也会关怀啊!如果我对靳砥哥的关怀比你多,那才叫我感到奇怪呢!”席欢有些激动。
“是啊,我也感到很奇怪啊,你为什么关心他那么多?”
“不是我关心他多,而是你关心他少了!”席欢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弗的手刮在了**的一个铁钉上,他登时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给我看看!”席欢抓住张弗的手。
张弗冷着脸,把手拿开了,边往外走边低声道:“晚上你们吃饭吧,我出去转转,如果你们还有心思吃的话。”
席欢怔怔地望着张弗走进了猎猎作响的冬日北风中。
白雪被大面积卷到空中,茫茫然起了一片雾,瞬间阻碍了她望出去的视线。
“小弗,你去哪里?”唐升安顿好了马,正好碰到张弗。
“我有些闷,出去走走,不回来吃晚饭了。”
“你要是不回来,我们等着谁做饭呢!”唐升俏皮一笑。
“叔父都已经落了难,婶母你还能笑出来……”张弗嘟囔。
“落难?他还有落难的时候?他不把郭正那儿折腾个人仰马翻都不是他!”
“可如果郭正不把叔父放出来怎么办?”
“不放出来就让他在里边待着,还有人管他饭,挺好!”唐升眼睛里浑然看不到忧愁。
张弗无奈地凝视着唐升。
“小弗,你放心吧,别那么担忧你叔父了,听话啊!”唐升拍拍张弗肩膀。
张弗的眉头拧在一块,像个沉重的锁头,极重的忧虑从他那乌黑的眼瞳里悄悄漫出。
衙门里的牢房都空着,唯独席永占了一间。
席永握住那牢狱的木栅栏,嘻嘻一笑:“郭领兵,天儿怪冷的,我上了年纪了,你给我个毯子。”
郭正点了点头,一个官兵把毯子从栅栏缝里给了席永。
席永展开毯子全部围在了自己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蹲在牢房深处的角落里了。
“哎,你蹲那么远干什么?我怎么问你话啊!”郭正喊道。
“就这牢房的角落里还能有点儿阳光,我不蹲这儿蹲哪儿啊?”席永沐浴着阳光心情大好。
“要不你进来?”席永笑嘻嘻地望着郭正。
“进来就进来!给我搬个椅子来!”
片刻后,郭正在牢房里正襟危坐。
“问吧,郭领兵,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审讯的。”席永仰着头凝望着小窗外的一小片浅蓝天空。
“昨天半夜,你在干什么?”
“忘了。”
郭正脸色严峻,眸光里藏着苍白霜雪:“席永,你从实招来。”
“从实招来就是我忘了。”席永一手拽着毯子一手开始抹泪,“郭领兵你不知道,我有健忘症,我老婆侄女侄女婿他们为了给我治病,已经花了不少钱了……”
“少废话!你之前不是还说你跟你老婆你侄女婿调查案情去了吗,你还碰到什么蓝烟,还中了毒……”
席永用毯子擦了一下鼻子,憋憋屈屈地道:“啊是啊,原来你知道啊……”
郭正霍然站了起来,脸被气成猪肝色。
“别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陆巧先生已经去邻城请官兵了,有可能也会带来什么刑具之类的对付你,所以你最好从实招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他气得直接转过了身,不去看席永。
“领兵,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陆巧。”
郭正身后突然传来陆巧的声音!
郭正抄起椅子转过身来,盯望着那个此刻在他眼里有些神秘诡异的席永。
“我请官兵半路上就碰到席永,就被他打扮成他的样子,现在这易容的面具我不会摘,但是我就是陆巧啊!”虽然张嘴说话的是席永,但是他发出的声音却果然是陆巧的。
“什……什么,陆巧先生,果然是你吗?”郭正语调发颤。
“当然了郭领兵,快把我放出去吧!”
“不,不对,你刚才说话的声音可是席永的,说话的语气也像他!你,你就是席永,不可能是陆巧!”
席永把毯子好好围了一围,低声道:“没意思!”
郭正吼道:“席永!你居然耍弄本领兵!”
席永揉揉眼睛,从蹲着变成坐着,又从坐着变成躺着,用毯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竟然合上了眼。
郭正刚要发作,突然,席永猛然睁开了眼睛。
郭正呆呆地注视着他,却见席永把掉进耳朵里的一根枯草拿了出来,又合上眼睛继续睡。
“你!你给我起来!”郭正冲上去抢席永的毯子。
可那毯子就像是粘在席永身上了一样,任他怎么抢也抢不动!
席永转一个身,把毯子带了过去。
“行,你就耗吧。”郭正把椅子放好坐下,“我陪你耗着!你一天不招,我一天不放你出去,我也不出去办案。如果你是凶手,我就把你耗死,如果你不是凶手,那就让凶手在外逍遥!”
席永听了这话,倏地弹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还微微认为我不一定是凶手?”
“凶手就是你!不是你是谁?”郭正瞪了他一眼。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
“你不是,你袖子上的白色碎布条怎么会在死者手里?”
“我已经说过了,白色碎布条是昨天半夜我被蓝烟击退时有人从房子里出来从我袖子上撕下来的,我没有在意。或者你想想,如果我真的是凶手,死者撕坏了我的衣服,我还会穿着那衣服在你郭领兵面前大摇大摆的吗?”
“也许你就是自大自狂到不在意让我看到,你认为我根本奈何不了你!”郭正脸色铁青。
席永一怔,半晌点头微笑:“我自大自狂没错,你奈何不了我也没错。”
郭正皱眉:“既然你说有人撕坏了你的袖子,你看清了那是谁吗?”
席永道:“蓝烟的威力何其巨大,我怎么看清?”
“你不是特别神勇吗?”郭正斜睨他。
“我神勇,那是因为我旁边有个你,把我突显出来了。”席永又围了围毯子。
“领兵!”身后传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声音。
郭正回头,原来是陆巧。
“三千人已经借来了,都是武功很强的甲兵。”陆巧看了看缩在里面的席永,轻轻走进大牢,附在郭正耳边道:“领兵,他能是坏人吗?这段时日相处,我觉得他不像啊!”
“先生,你开始帮他说话了?”郭正望了一眼陆巧。
“啊没有,你们接着审,接着审!”陆巧悻悻地走了。
郭正叫了一个官兵:“三千官兵分为两部分,把衙门里外都重重包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进来救他!”
官兵领命而去,席永道:“那我自己出去可以吗?”
郭正黑着脸:“你现在给我把杀人经过从实招来!”
席永问道:“我现在是不是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除非我说我是凶手?”
郭正道:“你就是凶手!”
席永皱着眉:“你的审讯能力的确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