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走的那么突然,来的也那么突然,仿佛儿时丢失的一件心爱玩具又重新找回来,叫人怎么才能不激动……
1
连步轩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吃很多很多高能量的食物,比如牛肉,比如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做“巧克力”的黑色糖果。然后将自己变得高高大大,那样我就可以站在他身后巨大的影子里面,躲阳光。
那时候,我喜欢将自己藏在阴暗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不发出丝毫声响。七八岁光景的连步轩走进来,门外的阳光透过他身体的缝隙照过来,我赶忙抬手遮眼睛。
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全身的每一根毛发都竖立起来,充满了戒备。爸爸的离去彻底改变了我以前那种温顺的性格,我开始提防身边的每一件事物,每一个人。他们说这叫叛逆,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种自我保护罢了。我有我的世界。记得爸爸生前是最疼爱我的,妈妈反而对我要求特别严厉,每次受到委屈后,我都会躲近爸爸的怀里。现在爸爸没了,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于是我只能变的更加暴戾,我想只有那样,别人才不可能伤害到我吧。我曾经偷偷的把妈妈最喜爱的裙子剪成了无数条碎布片,我把阳台上所有的花朵连根拔起,想以此来显示,小小的自己到底有多么不好惹……
男孩的身后跟着戴金丝眼镜的连医生,妈妈说他是当地一所医学院的精神系教授。那么年轻的教授,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将光线调弱到仅仅能够看清对方表情的程度,然后缓缓的蹲下身来,拍着身边男孩子的屁股说,他叫连步轩,今天来跟小朵一起玩好不好?
走,你们都给我走开。
我开始大声的咆哮,从指缝里看出去的时候,连步轩正探过身来,将一把糖果递在我的面前。他说,吃吧,甜的。
他穿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结打成蝴蝶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除了他身后的那些讨厌的阳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的样子。
渐渐平静下来,我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去,迅速的抓过他手中的糖果。
妈妈转过脸去悄悄的跟身边的连医生说,这个可怜的孩子,自从他爸爸出车祸以后,就再也没有笑过。
声音那么小,我却听得清楚。
长时间自闭阴暗的生活,使我的各种感官要比其他人敏感了许多。
一起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妈妈试探着拉开窗帘的一角,昏黄的夕阳就快要落下山去,柔弱的光线打在我的额头上。于是我赶忙将脑袋藏进连步轩的背后,瓷碟儿被我推动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小小年纪的连步轩竟然开始对妈妈咆哮,他说,阿姨,快把窗帘拉上,请你快把窗帘拉上。
说着话,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匆匆的跑向了那扇窗户,却被椅子绊倒在我的面前,鼻子磕出血来。
红色的鲜血,一滴滴落在他微微翘起的白色衬衣的领子上,然后变成了我眼中闪烁着的泪。
我说,连步轩,你也跟我一样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么,除此以外,我还讨厌汽车。
说着话,我将碗中的米饭倒扣在桌子上,怀抱着他给的糖果,重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次与连步轩见面,他送给我一件带有巨大风帽的运动上衣。那件衣服原本是属于他的,现在穿在我的身上,明显有些空****的感觉。
他拉起我的手,笑笑的对我说,麦朵,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现在是五月,院子里的蔷薇花都开了,好多种颜色那,特别漂亮。从此以后,你不要把自己搞的像一只刺猬好不好?
那些花,是两年前,我和爸爸一起栽在围墙边上的,我只见它们开过一次花。后来爸爸就没有了,它们慢慢枯萎在我的心里。
见我不说话,他显示出了男孩子特有的强势,霸道的拉起我的手,夺门而出。
一路低着头,我看见温暖的阳光打着紧紧拉着一起的两只小手上。
对面的绿灯亮起,他握着我的手刻意加重了力度,我们一同踩着斑马线,穿过马路去。
我看见他屁股上沾了一块泥巴的蓝色裤子,看见他的白色球鞋。
他说,麦朵,以后我要长的很高很大,就跟电视里的日本相扑一样,虽然样子丑了点,但却可以为你遮挡阳光,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玩了。
2
连步轩在第二年的秋天离开了我们,他的爸爸被高薪聘到另外一所城市的大学。临走的时候,我紧紧的拉着他的衣服说,连步轩,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会长到这么高么?
我将手臂扬起,高高的举过头顶。
他点头,将一副黑色丝缎做成的眼罩塞在我的手中,然后微笑着对我说,麦朵,阳光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汽车也不可怕,没有我在的时候,你要学会一个人过马路。
3
红色的细高根凉鞋敲击着地面,很有规律的走向我。然后她迅速的伸手将我的裙子撩起来,盯着写在大腿上的各种化学公式很得意的笑着对我说,从来都没见过麦朵同学穿裙子,今天怎么突发奇想爱起美来了?就知道你有问题。
我抬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自己走向门外去。
我环顾一下,看见教室门口的拐角处有一处墙壁投下的阴影,于是慢慢的低头走过去。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地方还有另外一个被“罚站”的家伙,结果一直低着头的我,直接就撞进他的怀里了。
我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视线停留在他的胸口部位,语气冷冷的命令他说,到一边站着去,这地方是我的。
他不语,很听话的向一旁挪了下脚步,给我腾出一些位置。
我侧脸,看见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下身是洗的泛白的牛仔裤子。这种打扮还算有些品位,简简单单的,让人看了挺舒服的。
考试作弊被赶出来的?
我盯住自己的脚尖,漫不经心的与他搭讪。
额……哦……,作弊被赶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牵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装腔作势,我就不明白了,不就是在周考作一次弊么,有必要将自己搞的跟被捉奸在床一样狼狈么。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准备好好教育一番,却发现身边的这个男孩长的着实养眼,挺拔饱满的鼻梁,细长眉眼,下巴尖尖,有楞有角。于是话到嘴巴却有又些不忍了,我咳嗽一声,将眼光投向远方。
新来的?
恩。
被别的学校开除的吧?
……
打架还是早恋?
我继续进行着自己阴阳怪调的猜测,心想能让我麦朵产生浓厚的兴趣,在一天内把以前要用一年的时间说的话全部说完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这个时候,西装革履的教务主任就从对面的校长室里笑容满面的出来了,径直走向我旁边那位好看的男生。
不好意思,刚才跟校长详细的介绍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很欢迎你这样的同学转到我们学校来。说是班级随便你挑,过一会我再跟你介绍一下咱们这里各个班级的情况。
一口气把话说完,教务主任似乎才发现了我的存在,斜着眼睛轻蔑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也在这里,又被刘老师赶出来了吧。
我将眼睛转向另一面,下巴高高抬起,看向墙皮片片脱落的天花板。
主任,我看我就插到这位同学的班里吧?
什么?他们班可是全校出了名的放牛班,你去他们班肯定会受到影响的。特别是这位麦朵同学,不但学习成绩不好,而且还是出了名的目无尊长。两年多来,我就没见过她主动跟哪位老师打过招呼……
教务主任诋毁起我来,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男孩笑看着我说,主任,你刚才说她的名字叫麦朵是吧,呵呵,麦朵,挺特别的名字,就去他们班了。
4
第二天,那家伙果然进了我们班。
喜欢穿红色高跟鞋的班主任刘老师简直乐坏了,从今以后班上有了这么一个据说是全市十佳中学生的家伙,怎么能不叫人兴高采烈。
我将脑袋贴在桌子上,喉咙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连步轩同学就正式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了,希望大家多多帮助新同学,当然步轩同学也要主动帮助其他同学……
我猛的一下坐直身体看向讲台,这个时候连步轩已经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了,这家伙竟然跟我很熟悉一般的轻轻的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你是连步轩?
我惊愕的问他,他不语,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包。
我自顾自的摇摇头,不可能,你们只不过是重名罢了。
呵呵,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连步轩,我只知道我的爸爸是位精神系教授罢了。
他的话慢慢说出口,一脸调皮表情。
我将胳膊狠狠的捣向他的胸膛,眼泪却已经不争气的流下来,我说,连步轩,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走的那么突然,来的也那么突然,仿佛儿时丢失的一件心爱玩具又重新找回来,叫人怎么才能不激动。
他笑,轻轻的将嘴巴贴近我的耳边说,是不是我真的像约定的那样长成了相扑的样子,再次见面,你才能够不沮丧。
我不说话,一本正经的坐直身体看向黑板,右脚却狠狠的踩在了他的左脚上。
5
连步轩他家原来居住的那栋二层小楼马上就要拆迁了,政府发放补助的时候是按人头算的,如果户主一家已经在外市定居的话,只能按市价将楼房收走。
他说,你知道的,我家那破房子根本就值不了多少钱,还不如全家人再重新搬回来,那样还可以分到一栋相同面积的房子。反正,我爸爸的事业在那边也一直都不顺……
我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将身体贴在墙根处,跟着他走的亦步亦趋。五颜六色的汽车从隔了老远的马路上呼啸着开过去,我的心中充满了惧怕。我依然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辆白色的汽车将爸爸高高抛起的情形,我仰起头看见他的身体在发散成七彩颜色的阳光中缓缓降落,一时间忘记了怎么哭。虽然那么多年过后,我已经慢慢变得不再那么排斥阳光,可是却一直对各种各样的汽车耿耿于怀。
甚至,我宁愿选择每天步行上学,也不要乘坐公交车。
连步轩将单车立在不远处墙角的梧桐树下,转过身无奈的看着我说,麦朵,你不喜欢汽车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单车总不必害怕吧。难道你真的是每天步行几公里,这样来回上下学的。
我看着他,脑袋点的像是鸡啄米,一副委屈模样。
坐你的车子可以,但是,但是,你得保证不走机动车道旁边的自行车道,走这条人行道行么?
他耸一耸肩膀,然后点点头,示意我走过去。
虽然一直叫嚣着让我上车,当我却能看出他的车技并不熟练,一路上骑的歪歪扭扭,铃铛按不停。
我坐在后面,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腰际,抬头的时候,能看见脊背上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色衬衣。
人行小道的旁边,七零八落的摆了许多卖水果的小摊,绿色的苹果,黄色的梨,清香的味道铺展一路。我试探着将脑袋轻轻的贴在他的脊背上,努力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记得小时候每次被他从家里强行拉到大街上来的时候,我就会紧紧的握住他的手,那么亲密的动作都做的顺理成章。为什么到了现在,就连隔着衣服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这样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变得那么难。
莫非是隔了那么久的时间,我们俩之间变的生疏了,还是因为他的的确确是长的太好看。
6
第一次去连步轩家是在九月,连爸爸系着一条硕大的围裙开门迎接我。他说,瞧瞧我们的小病号,现在都出落成大美女了。我不说话,低头从他身边走上楼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他的笑容突然僵止在了脸上。
宽敞明亮的二楼厅堂里,连步轩正在张罗着将饭菜摆上桌。
我蹑手蹑脚的攀上一段红木楼梯,轻轻的走到他的背后,中指蜷起来,在他的脑袋上弹一计响亮的脑瓜嘣。
他转过脸,我忽而大笑,指着他粘满面粉的额头说,连步轩,你是想扮曹操呢还是想在我面前展示一下你那尚待精进的厨艺?
他不说话,眼睛提溜提溜的环顾一下四周,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上来之后,竟然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只那么轻轻的一下,我就傻了。直到连叔叔上楼来,招呼我坐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我在坏蛋连步轩的对面忐忑不安的坐下,看见这家伙正在拼命的将眼前的米饭扒拉进那张该死的嘴巴里。
连叔叔笑着问我说,小朵,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娘俩过的怎么样,你呢,还害怕阳光么?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连步轩从桌子下面偷偷的将腿伸过来碰一碰我的膝盖,朝我做一个眼色,于是我匆忙低下头来,将连叔叔夹到碗中的红烧肉一股脑儿吞进去。
吃过饭,连步轩骑车送我回家。
我紧紧的用双手抓住后坐,尽量与他保持更远一点的距离。
一路无话,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突然从车子上跳下来,快步跑进昏暗的楼道里面去。
身后传来连步轩的声音,他说,麦朵,你不会小气到从此以后就不理我了吧,你要觉得吃亏的话,大不了让你再亲回来么。
我转身,脱下绿色的夹趾拖鞋,朝着他狠狠的扔过去。
拖鞋划一道美丽的弧线,落进了他身边的垃圾车里,偷食的黑色猫儿仿佛受到了惊吓,从车厢里一跃而起,爬上了旁边的梧桐树。
我气的跺脚,我说,连步轩你混蛋!
站在阳光里的连步轩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他向前几步,探着身子,将我的拖鞋从垃圾车里拣出来,丢在我面前,转身骑上单车,飞快的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在楼道尽头的台阶上坐下身来,眼睛眯眯的看向远处的阳光,梧桐树枝叶的影子斑驳摇曳,多么美丽。
8
从连步轩的口中得知连叔叔那篇名叫《童年阴影在健全人格上的负面作用》的论文得了全国论文一等奖的时候是在腊月,我记得那么清楚,他兴高采烈的将这个消息写在纸条上轻轻推到我的眼前的时候,窗外正在纷纷扬扬的下着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他说,爸爸那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了,虽然奖金不多,但至少够我们庆祝的了,明天是周末,有没有兴趣一起来我家参加PARTY?
我将被他揉皱的纸条重新摊平,夹进日记里面。
那本日记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发生过的种种,夹满了我们之间偷偷传递过的各种小秘密。
我说,连步轩,你爸爸的论文不会是以我为原形完成的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可得告诉他,我现在的人格健全着呢?
他神秘的笑一笑,指着窗外不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对我说,你敢坐么?
那是第一次,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痛恨早早响起来的下课铃。
连步轩用长长的链子锁将单车锁在车棚里的柱子上,拉起我的手义无反顾的走向前去,雪已经积了十几厘米的厚度,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这种鬼天气,这种气候条件下,是最容易发生车祸的吧?我坠坠不安的想,跟在连步轩身后的脚步也开始变的迟疑起来。
顶部落满的积雪的蓝色公交车从马路的另一头缓缓的驶过来,站在站牌前的我突然感觉双脚像是被冻结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此时的连步轩已经跳上了公交车,正在笑笑的向我招手。
头戴雷锋帽的胖司机已经不耐烦的按了三次喇叭,终于忍不住对我大呼小叫,每说一个字都会从嘴巴里冒出一串热气来。他说,你到底上不上,不上我可开车了昂,上不上嘛你!
随后他真的发动了汽车。
连步轩已经走到车厢的后面,看见我没有跟着上车以后,飞快的折回到司机的位置,对他说了些什么,估计是让他停车。
汽车尾部的消音器里冒出一连串的白色烟雾,汽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焦急的看向汽车开出去的方向,只见穿着羽绒服,看起来笨重的像头大狗熊的连步轩,正推开玻璃试探着从窗户里面跳出来。
汽车突然加速,他的屁股落地,激起一大片飞雪。
连步轩捂着屁股从地面上爬起来,紧追几步,抬脚重重的踢在汽车的屁股上。
半分钟后他神情沮丧的重新走回到我的面前,质问我说,汽车是老虎么,无缘无故的会咬你一口?
然后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拉起我的手朝着学校车棚的方向走去。
8
连叔叔的庆祝PARTY来了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隆重的场合下,像我和连步轩这种小屁孩似乎并不怎么被别人当成单位。
话又说回来,我的确也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时候,我只在乎各方面都很优秀的连步轩,为了他,我甚至破天荒的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英语。虽然那一次的期中考试,我只在班级中提了五个名次,但妈妈却高兴的不得了,说这全是连步轩的功劳。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以连步轩的成绩肯定能考上一所重点大学,我那样拼命的改变自己,只是希望到那时候能够可以同他考入同一个学校,永远在一起罢了。毕竟,只有他的背影,能为我遮蔽讨厌的阳光。
连步轩翘着二郎腿,将一块糖果扔进嘴巴里,看着我说,麦朵,在你看来,所有的汽车恐怕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吧。你肯定不会知道其实我家也有一台车呢,而且样子非常可爱,你信不信?
我摇头,连步轩,昨天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就不可能接近它的。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一拍粘在掌心里的白砂糖,拉起我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的对我说,真的很可爱,是小时候爸爸为了讨好我才画成那个样子的,以前他经常开车载我去郊游,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再也没开过,一直停放在后院的车库里面……
我盲目的跟随着他开门向后院走去,心中将信将疑,所有的汽车不都是那个模样么,有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经久未曾打开过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落满尘土的汽车遮雨布被连步轩慢慢揭开,我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傻傻的立在原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脊椎突然被什么人给抽走了,整个躯干就快要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的样子。
乳白色的大眼睛老爷车,前脸被画成可爱的机器猫形象。
可爱吧,我就说不会骗你么!
连步轩依然自顾自的解说着,他甚至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子里面。我的眼泪却静静的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巴里面,那么苦涩。这辆可爱的白色汽车,我记得那么清楚,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毫不留情的夺去了我爸爸的生命,
他高高的抛起来,落下来的时候脑袋就砸在机器猫的左手位置,然后慢慢的停止了呼吸。
我慢慢的转身,想要离开那个地方。
麦朵,你怎么了?
连步轩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赶忙摆手制止,我说,连步轩,不要问我为什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不好。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我们之间那界于友情和爱情之间的复杂感情,你偷偷烙在我额头上的亲吻,这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
9
连步轩一家再次离开是在新年的前一天,当时居委会已经将建在不远处的安置房的钥匙交到了他们手中,连叔叔又将它转手卖给了别人。那所房子,他们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其实我知道,连叔叔之所以选择离开,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他曾跪在妈妈的面前说,十年前都是因为自己太懦弱了才选择了逃逸,后来他也想过要去自首,但是他知道,一旦那样自己的一切也就玩了,身份,名利,一切的一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将卖房子得来的那些钱放在桌子上,很抱歉的看着我说,现在每当我看见麦朵,就会想起当年的情形,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了。
妈妈凄惨的笑一笑,然后她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哭泣,抱起桌子上的钱箱狠狠的砸向面前的连叔叔。
整个过程中连叔叔丝毫没有躲避,他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任凭妈妈踢打。我看见鲜血从他的嘴角里面流出来,他也不去擦。
最后妈妈停下来,身体委顿进沙发里面,沉默良久,低头说了句,你走吧,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看着步轩变成另外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连叔叔乞求说,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步轩那孩子,我不想毁了他跟麦朵之间那纯洁的感情。
妈妈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血丝,瞪着他大吼,还不走!
那段时间,连步轩几乎每天都来我家楼下找我,我拉开窗帘的一角偷偷的看他站在积雪未消的土地上,声嘶力竭的叫我的名字。他说,麦朵,以后再也不逼着你接近汽车了,你出来好不好?
他说,麦朵,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麦朵,我想见见你。
我转过脸来,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顺势滑落,隔着厚重的棉布窗帘,哭的泪流满面。
连步轩走的那一天,小区里有人燃放烟花,我躲在墙角处,看见搬家工人将他们的家具扔进一辆巨大的卡车里面。
连步轩从房子里面走出来,五颜六色的烟花在他的背后腾空炸响,那么美丽,那么绝望。
他一直不曾回头,背对我的方向大声喊,他说,麦朵,我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以后想我了,就到烟山去看我,我知道你会来……
亲爱的连步轩,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认识你后那么多年,我已经学会慢慢改变自己,我试着不再讨厌阳光,试着与别人交往,不再为了跟别人保持距离而刻意使自己叛逆。就连最为恐惧的汽车,在你面前似乎也已经变得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在我们相识之前没有发生那次改变一切的车祸,我想我现在就可以跑过去紧紧的拉住你的手不让你离开,或者义无返顾的跳上卡车,静静的坐在你的身边,陪你远去……
可是渺小的我们,要怎样才能改变那一个庞大而沉重的前提?
那一天,我在属于连步轩的日记本里写下了最后一行悲伤,一笔一划像是一刀刀刻在心里。
连步轩,请原谅,我不能爱上你。
眼泪静静的落下来,模糊了蓝色的字迹,突然感到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