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殿,约莫有七八十平米。
菜头和青八子消失的地方,范围只占了十分之一。
这么小的空间,莫非有时空折叠?
我把我所有觉得可能的方案都列出来。
就在我陷入钻牛角尖的死循环之时,脚下突然一空,我来不及反应,浑身紧绷,舌抵上腭,人便跟着掉了下去。
丫的!
掉下来后,我茅塞顿开,想笑但笑不出来。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从享殿掉下去,我摔得结结实实。这次没有菜头保驾护航,也没有青八子力挽狂澜。
跌了个七荤八素,趴在坚硬的石头上,人几近昏厥。
这座吃人墓,根本不存在鬼神,也不存在折叠时空。
真相居然是七巧玲珑板!
七巧板是我国古代传统益智游戏。
有七块大小不同的木板组成。理论上,这七块木板随意组合,能拼出几十种,甚至上百种不重合的图形。
古墓中的七巧玲珑板,就是这个意思。指的这种机关千变万化,几乎没有重合的地方。
所谓玲珑板,就是翻板,但跟普通翻板又不同。
普通翻板踩上去,人就掉进插满尖刀竹子的陷阱里,被捅个透心凉。
这种七巧玲珑板更为精妙。
翻板之下,连接很多不同的竖井以及甬道,复杂程度像下水管一样。
哪怕从同一个地方掉下去,因为下边的竖井是随机的,都会掉到不同的地方!
就像随意打乱的七巧板,几乎不会出现百分百的重合,堪称千变万化。
享殿中,就安装了这种原始但令人防不胜防的机关。
这座古墓有好几层,越往下年代越早,甚至接近于尧舜时的古遗址。
菜头最先踩到七巧玲珑板。那种翻板极为灵敏,脚掌必须恰好踩到地板的前端,下面的水平装置被打破平衡,翻板才会启动。
所以平时的时候,哪怕你从上面走过,除非恰巧踩到前端边缘,根本不能发现这个奥秘。
青八子在菜头消失的地方摸索,也中了招。
从上面掉下来,会被弄到地下不同的方位,我们要短暂失去联系了。
混沌中,我艰难睁开眼,抹掉脸颊还温热的血水,从地上咳嗽着爬起来,浑身骨节阵阵刺痛,刚才险些摔死了。
下边好像是个墓室,又像是天然的地下洞穴。
很冷,我穿着外套,都感到刺骨寒意,仿佛身处冰天雪地的古冰川地带深处,这些石头都是冰铸成。
奇怪,九嶷山属南岭龙脉之余荫,海拔不高,冬天基本不降雪。
眼下三月天气,为何这山腹深处,冷得竟像是南极!
我哆嗦着往前走,尽量跺着小碎步跑起来,身体不至于冻僵。
冷,是非常原始的本能概念,说不清是疼还是酸,和骨头折断、皮肉受伤不同。
那种折磨,不亚于饥饿,会让人泯灭所有人性,只为了生存。
在地下洞穴不知走了多久。
黑暗中,一道金色暖意的光,霎时点破虚迷。
照尽幽冥无明之暗,点燃宇宙永恒之火,从巨型洞窟顶部投射到我脸上!
十几米高的空中,居然有一尊巨大金佛!
金佛盘膝而坐,悬于虚空,法相庄重,造型肃穆,合掌而垂头俯视芸芸众生,浑身珠光宝气皆饰五彩璎珞,佛光殊胜,令人忍不住五体投地跪拜下去。
无量之光明,无量之佛光,霎时充满整个世界。
浑身冻僵的我被佛光笼罩进去,就像被蛊惑一般,内心震撼,缓缓匍匐,向着那尊虚空之中法力无边的金身顶礼膜拜。
神迹,真正的神迹!
那尊古佛金身,竟是黄金铸造。
黄金密度极大,那尊金佛可能有几百吨之重。哪怕古人倾尽府库和天下民财,也无法搜罗那么多黄金去铸造它。
它悬在半空,周围没有任何梁柱支撑,其法力之大,唯有神灵能够如此。
我震惊得无以言表。
再雄伟的城池,再庞大的建筑,也无法和一尊几百吨黄金熔炼的佛像媲美!
那尊古佛长眠地底,坐化之后,身上光辉仍然照遍方圆三百步,破尽一切幽冥之鬼祟,照尽一切黑暗之无余。
我发自肺腑的去膜拜,因为那根本不是人能触及的层次。
从它肿胀的大肚子来看,竟像个孕妇那般。因为肚子太大,脑袋畸形扭曲脖颈,朝后仰面抬头,四肢像蛇围绕圆形肚子而摆放。
如此大的肚子,应该是弥勒佛造型吧...
正当我对神祇的存在深信不疑时,虚悬在半空的金佛,忽然活了过来!
咔咔,咔咔咔。
一阵阵宛若尸变的恐怖杂音从金佛体内传出。
那具盘膝坐着的金佛舒展四肢,竟从地下洞窟的顶部爬了下来。它后背还有四条手臂,如刀锋将坚硬的岩石割裂,使它在垂直的岩壁如履平地爬行。
它的肚子是黄金颜色,而后背却漆黑如墨,犹如地狱一般罪孽深重。
一阴一阳,在它身上得到极致体现。
人们膜拜的,只是它如同黄金的大肚腩,而它后背藏污纳垢的黑暗,则被它前面的光明所庇护遮掩,无从窥视。
它的存在,宛如人性,亦如人心有正邪之分、善恶之别。
当我们敬仰光明时,殊不知,那永夜黑暗,与光明一同到来,它们本就是一体而生!
从那刻感恩光明的时候开始,邪恶,也随之滋生,只是静悄悄无人发现罢了。
金色的慈悲佛光转瞬湮灭,幽冥之色代替光明,主宰了世界的沦亡。我看清楚了,那虚空之上法相庄重的,根本不是佛。
而是...一只巨型蜘蛛!
腹部犹如黄金,长出了类似毛发的金色绒毛。而后背,则是一层层黑色鳞甲,如同风筝般尾巴垂丝吊在空中。
它看似悲悯众生的神佛,实则当猎物傻傻靠近,它才会露出獠牙,将猎物啃得尸骨无存!
黄金的璀璨之光,如人脸,黑暗的地狱之阴,如人心。一光鲜,一污浊,一圣洁,一肮脏,皆是芸芸众生的大道。
画面扭转,我呆呆站在一面黑墙之前。
那面墙非常奇怪。它是黑色的,但那种黑色不同于墨水的黑,是真正的宇宙本色。任何光都无法穿透,也无法去探照。
它能吞灭世界任何光源以及物质,像凝固成实体的黑洞,亦或者,是宇宙门户。
万物在此创造,在此轮回,在此消亡。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绵绵若存,是谓天地根。
当我站立在那面黑墙前,语言已无法表述我内心的震撼。然而,一把冰冷锋锐的刀,刺破了我的心脏,喉咙咯咯作响,一时凝噎在那。
刀锋兀自颤动,嗡嗡做声。
我惨白的低下头,看着心口穿身而过的光滑刀面,鲜血顺着锋芒蜿蜒流淌,被黑墙所吸收。
我努力掰着脑袋,刀口映照的那张脸,原来如此熟悉。生命在我体内飞速流逝,我回身看了一眼,心中痛苦且难受,身后挥刀刺向我的人,竟是宋青麒那家伙...
“啊!”
浑浑噩噩中,我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石板上,脸颊的血已干了,昏迷了好一阵。
抱着脑袋从地上痛苦爬起,我发现自己在古墓下边的密室中。
在享殿踩到了七巧玲珑板,我们三个前后相继中招,被带到了古墓下层更深处的空间。
过了很久,我才适应了陌生环境,将鼻孔里的血块挤出,痛苦地打了几个喷嚏,人才好受些。
原来,刚才是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令我生出庄周梦蝶的情绪,怀疑梦境中才是现实,而现在所处却是虚幻。
人从梦中惊醒的体验太奇妙了。
我一度觉得梦中看见的金佛,还有那面象征起源的黑墙,有种预言和占卜的含义,预示结局。
但青八子不可能拿刀捅我啊,我又没得罪他。想了想,只能归结于神经紧张,导致胡思乱想,便没放在心上。
摇摇晃晃往前踉跄几步,我活动了发僵的手脚,计划尽快找到失散的菜头和青八子。
下边墓室年代还要早于殷商。
目前国内夏朝文物太少,我只能大概判断,这附近的墓室是利用花岗岩山体天然的缝隙,顺裂开的地脉挖掘的。
也许是尧舜时的古迹。
那时九嶷山,未经地壳版挤压,海拔远没有现在高。
也许这附近的墓室,以前埋在地表,沉积之后才掉进了地脉深处。
我开始找路出去。
走出墓室,外头是被泥土压断成好几截的回廊。我顺着那些缝隙往里爬,边爬边大喊他们的名字。
爬了三五十米,我顺着回廊抵达角室位置,那里空间较宽,因受力夹角的保护,保存比较完整。
顺着土坡滑入角室,我看见墓室顶部镶了一颗巨型夜明珠。
约莫有海碗那么大,呈钙化的青灰色,闪闪发光,堪称稀世珍宝。
之所以爬进这间角室,是我觉得地底下,有风从这边涌出来。
角室里面狼藉得很。
左边偏西北的位置,有一扇坍塌的土门。
门板已朽烂,似乎有人挪动过的痕迹,里面还有更深空间。
脚下被东西给绊倒,我差点摔跤,骂了声倒霉。
那荧光棒不是很亮了,老板说能用两天,这才七八个小时就罢工了,真是极品奸商。
举着黯淡的荧光棒照过去,我一惊。
泥土之下,居然是两具黑色霉变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