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六个字,换了位置,含义便大不相同,可见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江湖盗、义、千三门的背景底蕴,大概便是如此。这些稗官野史很难搜罗,我只打听到一部分。在那个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大争之世,英雄辈出,豪侠并起。

笔笔皆是精彩纷呈的典故。

象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所争无非名利,所求无非温饱。

这些市井小人物,所经历的,同样引人入胜,别有一番味道。

千人千故事,然而结局,终不免一抔黄土,被厚重的历史匆匆埋葬...

转眼间,我代二伯管理南七省地下档口,已经两年。

这两年,我学到不少东西,渐渐收起了以前的嬉皮笑脸,成了个冷面阎王。每天定时去档口点个卯,露个脸,然后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或是盯着蜿蜒而下的屋檐水瀑发呆。

听着平淡的风声,和喧闹的雨珠划破青石尘埃的碰撞,我坐在竹椅上愣愣盯着前方。忽然一道裹挟水雾的凉风吹进衣领,我打了个寒颤抖着鸡皮疙瘩回过神。

这两年,我好像老了很多。

不是年纪,而是心态。每天坐在院子发呆,或者处理地下档口那堆破事,这种生活让人厌倦,想用力去打破,又觉得无从下手。

稀粥好像也谈恋爱了,最近早出晚归,老是跟我请假。

我盘算扣他工钱,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慵懒地伸个懒腰,打算叫下边伙计给我送份外卖填饱肚子。

今年是个不平常的闰年,有三百六十六天。

倒不是说今年这个闰年比其它闰年更长。

而是从年初开始,我就听到附近的人在谈什么世界末日,说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终点,会在今年年底降临。

此说法有点操X!

玛雅人那边供的神仙是啥,我不知道。但咱们这边的神仙是玉皇大帝,都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那边的世界末日,怎么样也不会波及到这边来。

我没有放在心上,便当成个笑话听了。

前几天和菜头通了电话。

他在三牛寨过得很舒服,还给我弄了点野山菌,说炖鸡汤很不错。菜头在电话提及,要不是他没上过大学,现在都想竞争个村官当当。

每天唱唱山歌种种田,小日子过着,小媳妇搂着,给个玉帝都不换!

对于菜头胸无大志,我很羡慕他。

人,野心越小,烦恼越少。

当人性不断膨胀的欲望,最后被局限在青山绿水、几亩良田的原始山寨,人就从利欲熏心的成人,再次恢复孩童的天真纯粹。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绝对是五千年来,大部分人追求的好日子!

电话里,菜头也提起了世界末日的说法。

理论上年底大家就集体飞升了,虽然才年初,菜头在山寨都能听到各种传闻,闹得人心惶惶。

当时我笑着跟他开玩笑。

洪天康也跟我提过关于世界末日的神巫理论。

玛雅人那边的神仙明显不是玉皇大帝。

他们那边叫世界末日,我们这边叫“天纲运关”。名字不同,理论相似,都认为我们所处世界某一天会抵达终点,就像人的寿命,不是永恒存在。

而末日之后,又是下一个新生。就如同老人病死,婴儿哇哇坠地,这是生命的延续,世间万物,都在重复属于它的轮回!

如果洪天康不执着于古墓的秘密,以他对国学的研究,当个大学教授,我觉得绰绰有余。

所谓天纲运关,认为世界是由阴阳两股气产生的。当阴气和阳气衰竭到某个点以下,世界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紧接着便是各种毁灭性灾难,称之为“阴极”、“阳蚀”。

洪天康曾说,他根据残存的连山历推测,每四千三百年,为阴极,每三千六百年,为阳蚀。

一阴一阳谓之道。

但凡阴阳失衡,则必是大争之世,神州陆沉,天下战乱,血流漂橹,尸骨如山!

当时闹世界末日,洪天康病死一年多了。

我不置可否,便对电话那头的菜头开玩笑,说反正年底地球就爆炸了,快点把压箱底的私房钱拿出来,做兄弟的帮你花了,积点阴德。

菜头在电话那边笑骂几声,说到饭点了,他得下厨房帮忙劈柴,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摇摇头,结了婚的老男人,还真顾家,不知道稀粥以后还跟不跟我混。看他每天满脸春风,一副大小伙耍朋友的情窦初开,我就想抽他两巴掌。

日子便在一天天百无聊赖中消磨过去。

不管年底有没有世界末日,哪怕明天地球就爆炸了,今天该怎么活还是得怎么活。这不叫乐观,这叫无奈。

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早晚要死,不也活得很好?

人啊,得有菜头那种光屁股抓贼,没羞没臊,不要脸精神。

混江湖,什么千门,什么盗门,全是虚的。

不要脸!

不要脸才是混江湖的精髓。

比如青八子那混球,在我这白吃白喝大半年,今年春节,也不见他主动通个电话。

二月早春。

阳光明媚,暖风融融。草长莺飞,临河一座古色古香的高楼,我凭栏远眺,镶嵌在田间的溪水波光粼粼,洽如春之美好,万物生机勃勃。

候鸟陆续在才吐出绿芽的枝头重新筑巢,叽叽喳喳,并不让人厌烦,反而对春姑娘多了些时光缱绻的留恋。

我打着一把白纸扇,转身走回高楼红漆的木桌前,春光洒在古色的桌椅和高足家具上,一切显得明媚耀眼。

那点点阳光,便是看不见又正在逝去的光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好词,好词,写得不错,这幅画...嗯,明代姑苏唐寅的《秋风仕女图》,如果是真品,确实值了大价钱。”

我拿着放大镜,附身观看长条桌案上那卷古轴,翘起的睫毛在阳光缝隙下颤了颤,避开墨韵扩散的线条。

一缕春光与画上仕女交相辉映。

“啧。”

附近几个档口老板听我“啧”了声,放下手中镶金骨瓷茶盏,站起身客气道:“少东家,请您掌掌眼,这东西...”

“可惜啊可惜。”我摇摇头,撂下放大镜,示意伙计撤走古画:“应该是民国左右的赝品,临摹原画,算个高仿吧。卷轴用茶水浸泡,老木头用生石灰烧过,还涂了鸟粪腐蚀包浆,这手艺,算买个教训,当标本还行。”

“唉,那真是可惜了。”

收购这幅画的老板一脸失望,赔钱还是其次,唐寅的《仕女图》,那是上过国际卖场的,他还以为自己这次捡到漏。

我问道:“这东西谁处理给你的?”

“是个外国佬,不认识。”那老板咬牙切齿,又找不到骗子身份,只得跺脚:“这帮外国佬,当年抢走咱们老祖宗多少好宝贝,我还以为能收回一点。狗日的,这帮孙子比猴还精!”

“外国人?跑咱们南方来...是巧合,还是砸场子?”

古董交易全靠眼力吃饭,买亏了活该,买赚了自己偷着乐,我本来不想插手。

但今天这种故意用高仿品骗人的事,前前后后发生了十起!从年初开始,不断有人找我主持公道,因此我不得不亲自出面询问情况。

如果偶尔两三张这种古画造假,我还不意外,关键这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十张高仿古画,全部是卖给南方几个档口老板,说是巧合,打死赵菜头我都不信!

“看样子,这帮人有意来国内敲竹杠,不知道是单纯骗钱,还是另有图谋。这些日子,你们散出伙计,盯着那些二道贩子,让他们暂时别开张。”

“好。”几个管事点头应下。

我继续补充:“对方既然敢玩千门那一套,自然不怕你们报复,隔着太平洋,咱们也过不去,认栽吧。这几天盯紧点,嘶,难道是洪天康的手下?”

好不容易过几天养老院的日子,又闹出古董诈骗的破事,我不禁皱眉,思索整件事的起因经过,希望得出正确结论。

对方搞这一手,莫非在国内还有大动作,故意打草惊蛇,想调转我注意力?

亦或者,这就是单纯的意外?

两年多下来,我已养成不薄的气势,皱眉沉思之间,那些老板面面相觑,心有疑虑,倒也不敢做声。

“先这样吧,让底下伙计小心点,再打眼,咱们就该闹笑话了。”

暂时猜不透这些假画的来源,我摆摆手,先离开天鼎茶楼。我寻思,如果再有人搞千门这套,说不准我得找胜蓝之求助。

西月斜街那边,有不少资深老朝奉,比南方这堆二道贩子精明多了,借过来镇场子,应该不成问题。

回到家,稀粥正蹲在墙角满脸羞红对着手机傻笑。

我一看这家伙就在那腻歪,肯定是谈恋爱了,而且是单相思那种,不然那副痴汉表情绝对没那么夸张。

上去不客气踢了他两脚,我不爽道:“谈恋爱影响工作,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扣你奖金。”

“我,我没有。”稀粥矢口否认,赶紧关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