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张宛就把照片发给我了。当时我正在一家餐馆吃饭,周芹则在我对面训斥不吃饭的朱小叨,我们都表现得极为专心。如上所述,张宛发来了两张照片,我把另一张照片转存到网盘,接着删除微信记录,以备周芹查阅。我对张宛说了声“谢谢”,迟迟未收到回复,就把照片发给周芹,好让不吃饭的孩子缓口气。周芹的手机放在手提包里,没听见,我只好举起手机给她看。周芹乜斜一眼,突然较真起来,还把我的手机夺走了。拍得不错嘛。周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画着,大概是在放大自己的面孔, 或只是想把我和朱小叨清除到屏幕外。唉,就是胖了点。一点都看不出她刚刚还在发脾气。要不回去把照片冲出来,我们家是有多久没合影了?

张宛就是在这时回微信的。因为手机在周芹手中,我在几分钟后才得知二者聊天的内容。

张宛:如果冲洗,可以找老李,他也在杭州。爱普生艺术微喷,效果不错。

张宛:怎么没带相机?

张宛:老李现在在做手工摄影集,也许你也有需要。

我(周芹):怎么联系老李?

张宛:李记摄影工坊,导航可到,不远。

我(周芹):好,谢谢。

张宛:我这几天会回家一趟。

我(周芹):嗯?

张宛:到时联系。

我(周芹):好。

我(周芹):你觉得我老婆怎么样?

张宛:问你自己。

周芹揣摩了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我,脸上写着“免费帮忙打字,不谢”。老李的微信我有,逢年过节的也没少转发网络图片致意。此时周芹关心的不再是儿子吃还是不吃,而是张宛的“到时联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芹:你去还是不去?

我:你不是说“好”了吗?

周芹:你问问你自己,会说不好吗?

我:那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周芹:你想去就去。

我: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周芹:你去可以,别背着我去。

我:好。

周芹:好啊朱盾,你是一心想着去啊?

周芹毕竟是我的妻子,我没理由让她在我去不去见张宛的事上感到不快。我向周芹坦言,假如张宛的事无关紧要,我就不去见她。张宛联系我能有什么事呢? 总不至于是见不得人的事吧。但这一话题不宜纠缠过多,我便趁隙联系了老李。

老李就在店里。周芹声称从未在生活中见过同性恋者,她怀着巨大的憧憬去见老李,结果大失所望。多年不见,老李瘦了许多,胡子拉碴的,和摄影工坊倒是般配。那间摄影工坊狭长逼仄,远不如当年我们聚会的地方敞亮,看来城市越大,容纳我们的空间越小。我拖家带口的和老李站在角落里喝茶叙旧,只见两个忙着上网的男店员,不见当年白衣男士的影子。

老李摄影工坊不仅逼仄,还很乱,每个角落都在展示心无旁骛的忙碌。墙壁上几张色彩浓烈的照片挂歪了,地上裁掉的艺术纸和卡纸沾满脚印,一排书柜最上方横放的一大摞书摇摇欲坠,纸篓里塞满了废纸和瓜皮果屑,墙角堆着的相框积了一层灰,有个相框上还撂着两团针线,连我都产生了打扫卫生的冲动。李嫂如在,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在老李摄影工坊,唯一让人赏心悦目的就属手工摄影集了。我很快看到张宛的摄影集,占据书柜第二排一整排的地方,足有一米宽。由此看来,张宛把我引入老李摄影工坊,未必不是有意为之,一张普通的家庭合影犯不着艺术微喷啊。

当时, 周芹正满心欢喜地盯着刚刚微喷的合影看个不停。为掩人耳目(主要是周芹),我不得不选择在别人的摄影集和张宛的摄影集之间周旋, 其间还得和老李扯上几句,用余光掌握周芹的动态: 周芹手中的照片被老李拿走装框;周芹瞟了我一眼;周芹看着老李裁切卡纸;周芹忽地瞪大眼睛,冲向门口的朱小叨;周芹跟着朱小叨上街了,上街之前,又瞟了我一眼,大意是我要抓紧时间了。我确实是抓紧时间的。在上述时段中,我潦草地翻了几本张宛的摄影集,在此后周芹和朱小叨上街的几分钟内,我又翻了几本摄影集。我大致看到了张宛十年摄影的精华。假如我和张宛没有分手,我即使不在其中的一些照片里,也会在拍下照片的镜头边。我会是这些照片的当事人或见证者。我好像和张宛一起穿梭到照片呈现的街景里,以及海岸线、矿区、民工聚居地、校园等各个地方。也许我们会为某段行程的安排或某张照片的取景争吵不休,也许我们会在拍摄现场情不自禁地拥吻,也许我们会为躲避被摄者的袭击而狼狈逃窜。这样一来,张宛第一本摄影集(名为《西行》)里的第一张照片,就可能不是在一个小镇路口,一左一右呆望镜头的一只猫和一条狗,那是我们分手后不久拍的。她静穆庄严的“海岸”组照里,画面主体就可能不是死在滩涂的鸟、破渔网、泡沫垃圾和一脸苦闷的渔民。她可能也就不会拍“二十一岁的雨季”,那些被雨淋湿的、目光迷离的女生肖像。二十一岁,是妈妈去世时张宛的年纪。

老李把装了相框的合影递给我,我摆了摆手,相比之下,合影实在没什么看头啊。老李凑过来,以为我被他的设计吸引,就开始吹牛了。我没有打断他,也谈不上在倾听,我翻到了张宛的又一本摄影集———《房间》。张宛把房间里的生活毫无保留地**在镜头前。她的房间一片素白,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都是白色),几乎什么都没有,连她本人无论以何种方式出镜,正装、休闲装、睡衣或**,也变得虚幻和空洞。

这些照片让人不忍多看,我几次合上书本,又按捺不住重新打开。我想这一定是张宛的自拍。总之,我不太希望按下快门的另有其人,特别是男人。

别盯着这本看,你老婆回来啦。

我赶紧合上摄影集,瞥一眼门口,没看见周芹。

张宛的? 以前聚会常来,记得吗?

唔……

真不敢相信,她这几年拍了那么多照片,有些照片还是冒风险拍的。我一直很困惑,她的勇气从哪里来? 可惜,她很少谈及摄影的事。

哦。

最近她爸破产了,不知道对她会不会有影响。

哦?

前几天我把你的号码给了她。你说不定帮得上忙。她没找过你?

没有啊。

张宛该不会是为她爸联系我吧? 我又抽出一本摄影集———《看鸭子》。假如老李的设计不是清一色裸背线装,或者,假如我抽书的顺序不是从左到右而是从右到左,我早就翻到这一本了。这本书里是各种各样的鸭子,白鸭、黑鸭、绿鸭、火鸭、水鸭、麻鸭、番鸭、绒鸭、栖鸭什么的,活的、死的、生的、熟的,应有尽有。很难想象张宛在拍渔民、矿工、民工、学生的时候,还会抽出时间去找鸭子。我又朝门口瞥了一眼,周芹没到门口,但一定是正在接近门口,我当即解开外套,松开皮带,拉出衬角,把摄影集塞了进去。

兄弟,这本送我。我恳求道,别跟我老婆说,她讨厌鸭子。

老李一惊一乍地愣是没缓过神来。这时恰有一阵车轮声传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直接冲进老李的店铺。我系好皮带,严阵以待。

好你个王八蛋老李,害我白跑那么多路,那些铺子都关门啦!

老李对我赔笑着说,是嫂子。

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李也从未在微信上晒过。新任李嫂后头跟进来周芹和朱小叨,我们差不多也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