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日下午四时许, 我在杭州拱宸桥桥西历史文化街区,遇见了一位故人。当时我正向周芹提议,后退至某小铺买一至三根冰激凌。至于是一根、两根,还是三根,由周芹定夺。但周芹只是拖拽着哭闹的孩子朝前走去,因为力不从心又显得气急败坏。停! 我叫了一声,结果仅有我一人停住脚步。跟上脚步朱小叨不会善罢甘休,而贸然后退周芹更可能失控。正在这两难处境中,故人与我擦肩而过。她的穿着、装扮我已不熟悉,我几乎是瞧着她离去的后脑勺才确定是她。她步履轻快,低垂着头,拿着手机说着什么。很难想象我在街头的喊叫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何况我的声音穿透力强,辨识度也高。

我转过身子,等待她回头看我,接着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

我停在某小铺门口,买了两根黑巧克力雪糕,看着她消失在一个拐角。

我举着雪糕,貌似在搜寻周芹二人,内心却在还原与张宛相遇的瞬间。诚然,在喊出“停”的刹那,我正眼巴巴地盯着周芹,但余光尚可瞥见两侧少许光景———我的余光确实感知到某一时刻另一道目光的投射,即使时长不足一秒。或许,张宛早在我喊出“停”的刹那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我。也可能,张宛是在发现我之后低下头拿起手机的, 她不仅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周芹和我的孩子,甚至包括我们一家三口的纷争。张宛走路向来闲散,方才未免轻快了些。而她在前方最近的拐角处拐弯也十分可疑:假如她要走向大马路,何必恰恰是在遇到我之后呢?

周芹锐利的目光与我的迷茫形成对比,这使朱小叨挣脱周芹并破涕为笑显得无足轻重。周芹推开我递过去的雪糕,露出鄙夷之色。才三十二块,不贵。我又递上雪糕。留着你自己吃吧。周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前方最近的拐角处。

我:你吃吧,我吃了准闹肚子。

周芹:那女的你认识?

我:谁?

周芹:那女的。你刚才盯着看的那女的。

我:我盯着看谁了啊?

周芹咬了口雪糕,抬了抬下巴。这时我才意识到张宛可能又出现了。我沿着周芹下巴的指向望去,果然又见到了张宛。她胸前半举着一只旁轴相机,看样子像是随时会抓拍什么。张宛拐过弯,我们的目光触碰在一起,彼此露出惊讶之色。我们至少有十年未见了吧,十年后几分钟内就见了两次,不由得我们不惊讶。当然,我的惊讶主要是给周芹看,而张宛的惊讶可能是我们依然停在原地。张宛叫了一声“朱盾”,我也叫了一声“张宛”。她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回答说一家人出来玩,顺带介绍了周芹和孩子。但向周芹介绍张宛颇为犯难,只得以“同学”搪塞。张宛向周芹点头致意时,摸了摸朱小叨的头,说都这么大了,好像她之前见过似的。之后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瞥了一眼张宛胸前的相机,是徕卡M10。

张宛:给你们一家拍张合影吧?

我:好啊。

张宛:把你的相机给我。

我:我没带相机,只有手机。

张宛愣了一下,举起胸前的相机,后撤两步,在眼睛未探向取景框时便连续单手按下快门。之后,她才正儿八经地指挥站位,把我和周芹的一脸假笑定格在混浊的运河前。这正是我熟悉的张宛, 那些被抓拍到的表情常常让她莫名亢奋。

当然,日后周芹只看到假笑的照片,而另一张,闭着眼享受雪糕的朱小叨、为只有手机而羞愧的我以及紧锁眉头乜斜着什么的周芹———她是肯定看不到的。它只存在于我的网盘里,需要打开五个文件夹才能看到。张宛拍了照片后,如何给我又成了问题。我早已更换了手机号码,又没有张宛离开后的联系方式,事实上连她之前的我也记不得了。当着妻子的面和前女友互留电话号码或互加微信,多少有些尴尬,何况周芹向来是一个嗅觉敏锐的女人。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总不能不要照片了吧?

加过微信,一行四人一起朝前走。我们一家本来就是朝前方的游轮渡口而去,而张宛若不朝前走,便坐实了她的回头是为与我重逢。当时,周芹领着朱小叨在右,我居中,张宛在左,这种情景殊为难得,但离前方渡口至少还有三百米,张宛不至于一直这样陪我们走下去吧? 我和张宛不痛不痒地扯了几句,大致明白她依然行踪不定,依然在玩摄影,依然爱闲**街拍。很少回家吧?我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未料周芹马上瞟来一眼,可见她对我和张宛的关系早起疑心。很少。张宛侧过脸,只让周芹瞟到她的右耳。张宛耳垂朝后,耳背空凹,还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她侧脸时恰好看见一间厕所,这让她有了脱身的借口。

就这样,我和张宛的重逢结束了,日后我们也没再提起此事,我也无法确定她当时是否真的进了女厕所。时隔多年,张宛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短了,话更少了,让她原本就缺乏的女人味又少了些。坐游轮的时候我搜索了一下“张宛”的词条,网页跳出的大多是别人,而和此时此地有关的,都离不开摄影,网上有一个“张宛摄影”的博客,已经五年多没更新,最后一篇里有一张和森山大道的合影。我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特别是看到运河里游着的一群鸭子后。倒不是二人生活的细节或身体的缠绵,事实上,我一时还没想起和张宛同居的那段日子。我和张宛互不为初恋,这种既不是起点又不是终点的爱情大概是最容易被遗忘的。

周芹:你们是什么时候的同学?

我:大学吧。

周芹: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我:不够要好吧。

周芹:不够要好你怎么知道人家很少回家?

我:我随口问问啊。

周芹:你随口问问,问到人家家里去干吗?

说的也是,周芹的睿智让我省了不少事,通常只需招架几个回合就可以坦白了。我对周芹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倒真想絮叨絮叨我和张宛的往事。

神经病。周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