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1]了,自认比第一次拜访先生那会儿成熟多了。我与夫人也已相当熟悉,在她跟前不会感到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我们面对面地坐着,海阔天空地聊了很多。然而那些谈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现在几乎全都忘掉。只有一件事至今仍留在我的心底。不过,在说那件事之前,有些背景情况我还得先交代一下。
先生是大学毕业生[2]。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先生一直赋闲在家这事,却是我回东京后过了一阵子才知道的。我当时心想,先生怎么能闲得住呢?
在社会上,先生完全是个无名之辈,所以对其学问、思想怀有敬意的,除了与之关系较为密切的我以外,不可能再有别人。对此,我时常深表惋惜,而先生则总是以一句“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到社会上去说三道四的”打发了事,不接我的话茬。如此过分谦虚的说法,在我听来反倒像是对社会的嘲讽。事实上先生也时常对他以前的同学、如今已颇具名望的××人毫不客气地痛加批评。我也曾毫无顾忌地指出先生思想上的这种矛盾,就此大发议论。我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年轻人的反抗精神,倒不如说是为先生甘于默默无闻而感到痛惜。其时,先生以沉郁的语调说道:
“没办法啊。说到底,我是没资格去影响社会的。”
此刻,先生的脸上十分清晰地显露出某种深不可测的表情,足以令人动容。至于它所表示的是失望、不平还是悲哀,我不得而知,但它拥有一种使人不敢多言的威势,我也丧失了深究的勇气。
那天跟夫人聊天时,话题也很自然地由先生本身出发,最后落到了这个问题上。
“先生为什么只是这样,在家里面思考、学习而不到社会上去一展抱负呢?”
“他讨厌那些事情嘛。”
“难道先生他早已看破红尘,觉得抛头露面毫无价值了吗?”
“他是否看破,我一个女流之辈是搞不懂的。不过,我想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吧。他应该还是想有所作为,但又什么都做不成。他也怪可怜的。”
“可从健康方面来看,先生各方面不都挺好的吗?”
“他身体棒着呢,什么病都没有啊。”
“那他为什么不肯一展抱负呢?”
“就是这一点搞不懂。要是我明白的话,也就不必如此担心了。正因为不明不白的,才看着他心里难受。”
话中的怜爱、同情之心溢于言表。即便如此,夫人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就外表而言,反倒是我更加一本正经——板着脸,一声不吭。随即,夫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哦。完全不同,简直判若两人啊。”
“您说的‘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我问道。
“学生时代。”
“您从先生的学生时代起就认识他了吗?”
夫人的脸上骤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1]从后文所提到的天皇出席毕业典礼的情况来看,“我”上的大学是东京帝国大学。
[2]从后文所提到的大学所在地以及高等学校入学等情况来看,“先生”也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