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县令带进来。”

房内传来刀疤穿透墙壁、中气十足的吩咐。

陆直带着林平洲先一步迈了进去,顾殊纹和姜早刚走到门口,他进去了,她却被拦在门外。

姜早眼睛不住往里望,下一秒就被大汉狠狠推了一把。

她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大汉露出警告神情,姜早只好退远等待。

夜色渐渐深了,一丝凉意顺着秋风爬至她**的皮肤,她打了个寒颤。

一个手帕递至她的眼前,姜早抬眸,对上熟悉的浅笑。

是刚刚救了她的那个哑巴。

姜早顿了顿,没接。

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眼下自身难保,这个哑巴一看就在寨子里地位不高,她不想到时做的事连累他……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递了递,萧霁指了指姜早收在袖子里的手。

姜早故意皱起眉头,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伸起手来却不是接帕子,而是在空气中挥了挥。

“走,走。”

她无声做着嘴型。

诶,不对,她又不是哑巴。

姜早抿了下唇,开口,

“不用,你走开。”

下一秒手腕被人攥住,手帕连同一瓶药被轻轻放进了她手里。

姜早故意伸直了手指,眼前的哑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东西要摔在地上,她只好握住。

她低头,愣了一下。

是上好的雪梨膏,能祛疤痕治外伤,千金难买,她能认得还得多亏长女月环偶然一次面上受伤,林平洲特地走了关系求来的……

他一个在土匪窝里的哑巴怎么会有?

更令姜早惊讶的是,她的手掌。

大概是许久未曾接触粗活,曾经的老茧早就褪去,皮肤白嫩细腻。

这几天又是爬山赶路,又是拿刀割猪草,又是爬树的,不知被刮了多少伤痕。

哑巴是怎么知道她受伤的?嗅觉……?闻到了血腥气吗……?

她心间微微一动,一丝暖意滑过。

虽然定论尚早,但目前来看,这哑巴对她并无恶意。

可惜了,若是在平日里相逢,他就是自己曾经最向往的那种人……

温柔、善良、温暖。

姜早看着掌心中间那几枚指甲掐印,几缕鲜红从中透出。

那是见到林平洲时为了克制自己情绪掐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握紧了拳。

身旁响起轻微脚步声,是顾殊纹。

他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扫了一眼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帕子和药膏,又看了看远去颇有些清瘦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给你的?”

姜早紧了紧手,摇头。

顾殊纹定定地看过来,眼神平静,却隐约泛着冷意。

姜早不知他想干嘛,于是随口胡诌,

“白日里一个魁梧大汉突然塞过来的。”

反正他一个土匪也不会认得这是江南织锦的帕子和千金难买的雪梨膏。

听了这话,顾殊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姜早能理解。

毕竟现下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娘子。

他轻呵了一声,姜早没搭理,气氛逐渐安静下来。

她心里挂牵着林平洲的安危,又担心直接问太明显,于是开口问道,

“那个哑巴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而已,他看起来怪可怜的。”

顾殊纹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萧霁……可怜……?

那可是被当傀儡扶上皇位却在五年内清除大半异己的狠角色。

太其他人或许会被萧霁表象迷惑,可他不会,他太清楚每一份权力的来之不易了。

因为他也是这样,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姜早没得到顾殊纹回答,就转过头去看他,他嘴角绷得很直,似是不悦。

但似乎这种不悦中,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和臣服。

姜早默默收回眼神,应当是今日太累了看错了。

对一个哑巴有什么恐惧和臣服……

但他不回答,她就不能接着往下问,一时心急如焚。

想了想,开始卖可怜,昨晚他好像就挺吃这套,虽然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处境……”

姜早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故意放软了一些。

顾殊纹蹙了下眉头,终于启唇,只是声音隐隐有些冷淡,

“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不会有事。”

……

又是这个。

还以为他会顺势把哑巴身世说出来,这让她如何接话。

心思一转,她有了一个新主意。

“你刚刚……好凶啊……”

“什么?”

顾殊纹错愕看过去,只见美人垂泪,星眸湿润,宛若微雨敲打的白玉兰,在无边夜色中蔓延香气,他看着姜早,有一瞬间失神。

姜早没有察觉,按计划说出想说的话,

“就是刚刚你和那个大蛮压着的人啊,他也是被绑进来的吗?”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不会昨天说绑了的县令就是他吧?你们这么做不会很危险吗?”

顾殊纹回神,低声纠正道,

“不是那个大蛮,是你前未婚夫大蛮,记住了。”

姜早:……

提及林平洲,顾殊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没必要掺和进来。

只要乖乖待在他身边等事情结束就好。

于是他开口,声音宛如冰锥,

“土匪的事你少打听。”

姜早转过头,没忍住又掐起掌心。

早知道选那个大蛮了,看起来呆傻好骗多了,说不定会对她言听计从,不管怎么说,也好过眼前这人。

说得跟土匪多了不得一样。

呵,要她安分守己,他想得美。

别让她逮到机会,逮到机会她就“红杏出墙”。

两人一个平视,一个低头,心思各异。

顾殊纹想的确是另一件事。

陆直的猜测是对的。

刀疤对他两亲近的关系产生了不满,有了离间他二人的心思。

他今日领命去审林平洲,本是因为刀疤觉得他一个县令肯定贪了不少,在他死之前把钱财给捞出来也好。

陆直有带土匪训练的任务,这事就落在了他头上,在这寨子里,听水比大蛮头脑好使是众所周知的事。

借着审问的机会,同林平洲交代了身份和要他配合做的事,命他以“杀了他,私运茶盐的事便会直接上达天听”的借口来威胁刀疤。

刀疤果不其然就要见他。

只是……

方才和陆直一起进门,陆直留在了里面。

他却被赶了出来。

亲疏,已然分明。

本该他来刺激刀疤向上头大鱼求助,现下只能靠陆直了。

想起陆直对刀疤的信口胡诌,他皱了皱眉,心下一顿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