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殊纹就着她的手饮水,不料姜早的手越抬越高,他怕染湿了被面,于是只好将下巴不断向上扬。

洁白如玉的喉结滚动着,即使他再努力,也难免有水顺着唇角溢出。

姜早没有替他擦掉,只眼睁睁看着。

于是这滴水就顺着唇角滑落,又顺着脖颈,滚入到里衣内,湿了一块衣领。

水渍滚到里间伤口边缘,疼痛骤然自胸口处传过来,他没忍住瑟缩了一下,发出个“唔”声。

他想说不喝了,但姜早却似乎看不出他的意图。

顾殊纹只好拿眼睛去望着姜早,希望她明白,谁知她手上喂着水,目光却只垂着眸看向他的手。

似乎在沉思什么,人在这,神却不在。

连方才那声暧昧声响都没法唤回她的注意。

这一碗水分明不多,偏偏姜早喂得极有技巧,硬生生让这水喂了大半天。

顾殊纹此时没法计较她的走神,只能尽可能将水都咽了下去。

终于把水咽完,却见姜早还是保持着喂水的动作。

他缓缓移开自己的唇,任由水滴落下来,其中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出神盯着他手的姜早这才回过神来。

“啊……抱歉。”

顾殊纹抿了抿唇角的水,他的唇边和颈侧都残留着水的印记,看起来分外涩情。

但姜早和他本人都毫无所觉。

顾殊纹撇过头,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缘由的闷堵。

她就这么不愿意同他在一处?

那又何必亲自喂他水,大可以让别人来。

见她亲自倒水的触动瞬间被委屈弥盖了大半。

姜早也知道是自己不好,她方才见那水滴滑落在颈侧,就突然想起了件别的事来。

那个哑巴昨夜便是这样,只不过那时他留下的是泪。

眼前这个是水。

那个哑巴究竟是什么毛病?

没忍住思考,本来要替他擦水渍,顿时也忘了。

姜早连忙从怀中掏出帕子,见他撇着头不看她,唇抿得紧,知道他生了气。

于是姜早举着帕子想替他擦干净,不知为何那个哑巴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顿时又想起昨天替他擦脸的情形。

她一时有些头痛,觉得这个哑巴颇有些阴魂不散,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是我不好,方才有两个婆子丢了人命。”

“虽说我也只是猜测她们下场,没想到竟成了真,一时有些……”

这话也没有假。

姜早确实还有些魂不守舍。

她恼怒这寨子里的人是真,让那两婆子去找刀疤也是存了些赌的心理。

但没想到赌对了。

她的心却莫名提了起来,自方才到现在,都有些静不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细微颤抖,她连忙拿另一只摁住自己。

“你自己擦一擦吧。”

见他回头,姜早心事重重地将帕子递给他。

顾殊纹的脸色更苍白了些,最终还是缓缓接了过来。

片刻后,到底还是他先开口,

“寨子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若害怕,可以不必非要管这账本。”

“我会让你去大蛮身边,他也能护住你。”

姜早愣住,她看过去,只见那个浸在光里的人直直地看着她,

“我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

“在寨子里就不会有事。”

姜早怔怔,第一次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安分守己”四个字似乎被他咬得很重,像是要求,亦像是警告。

她回过头,默默看着手中空了的杯子,蓦地往地上一砸。

茶杯碎成几片溅开来,将**那人吓得一抖。

姜早扯开唇,眼睛里露出几丝冷嘲和疯狂来,

“安分守己?”

“是安心当一个任人送来送去的女人,还是守着自己的下半身不让除了你之外的人碰?”

这话太糙了,糙得顾殊纹脸上浮出些红来。

但她的语气实在糟糕,就连眼神都透露着恶意。

顾殊纹头一回意识到,她似乎讨厌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顾殊纹看着姜早冷怒的眉眼一时沉默下来,他近乎慌乱地想解释可却不知道从哪开口。

他想说自己对她从没那种心思。

她不要多想。

可……

他真的没有吗?

一股子心虚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立即又被他否认下来。

那又如何?他对她难道不好?

只不过形势所迫,没法立即向她表明身份,等除了寨子,知道了实情,恐怕她会喜得落下泪来。

朝中三品大员的亲事都被他推了。

她根本不知在她眼前的,究竟是何人。

是了,她只以为自己是个土匪。

又见两个婆子轻易丢了性命。

顾殊纹想着又抬起目光看了看她,见她双肩微颤,双眸失神,看起来分外可怜,他没忍住就软了心思。

即使知道放猪的罪魁祸首是她,他也没跟任何人说。

他对她极好,不是么?

她只是不懂事、不知实情而已,之后就好了。

这样想着,顾殊纹放缓了语气,

“你想如何呢?”

“不管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配合你。”

“你不要怕。”

她害怕无非是因为寨子里的人凶残,加上她此前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自己服软,她应当能安定些。

正如顾殊纹所料,姜早听见这话先是皱眉,而后就拿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在他眼里像极了害怕的小动物。

于是他难得弯起自己的唇角,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姜早心里讶异。

方才是她情绪失控乱发脾气。

心里头被一堆事堆积,混乱得她想抓耳挠腮。

许多线索似有若无,那股猫捉老鼠的感觉近乎要将她逼疯了。

她想知道,想知道一切。

“什么都可以做?”

顾殊纹点头,耐心答她的话。

“什么都可以。”

姜早扯唇,

“罢了,先教我管账吧。”

桌上有基本蓝册子,姜早伸手去翻,果然见里面是寨中的大小事务,诸如物资来往之类的记录。

但她装作没看懂的样子,心烦地皱起眉头。

见顾殊纹强撑着要下床,她手一抛,就将账本子丢进了他里侧床内。

“起来做什么,你靠着吧。”

“就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