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婵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披发跣足,体态轻盈,似一缕渺渺的幽阴来到了一处雾气溶溶,看不到尽头的罔浪之地。
她疑惑地左右四顾,但周围只有散不尽的茫茫雾气而已。
忽然有一男子从雾气中行来,一手擎着剑,“嗖”的斩断自己左边臂膀,没有一点犹豫,仿佛砍的不是自己的臂膀。
他很疼,脸上的泪水汗水齐下,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朝另一头跑去,一面跑还不住回头,对她喃喃道:“快走……快走……”
她急急追上前,欲看清男子的模样,脚尖前的地面裂开了半尺宽的黑缝,俯视之,深不能见底,当她再抬头,男子早已消失在雾中了。
一瞬间,周围的雾气更浓,浓得视线迷糊朦胧,她两下里害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左边传来,接着不多时,一阵啼哭从右边传来。
哭笑交替入耳,她的胸口涌上阵阵酸痛,也莫名跟着又哭又笑起来。
就这样哭哭笑笑着,身后有一双手把她推进了眼前的深渊中。
梦里的萧婵感到身子重坠,她心头骤然一疼,缓缓睁开了眼,醒来后分不清梦与现实,口里还在不停喘气,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萧婵醒后在榻里静躺了许久,躺到情绪平静了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
窗外红云片片,不知道是太阳落山还是太阳将要升起,她习惯地开口叫唤宛童与缳娘进来伺候,但等了半晌也没人回应。
她皱起眉头还想再喊一声,话到嘴角,脑海里闪过脑海那把血淋淋的剑,恐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个也是梦吗?
萧婵轮眼看周遭,周遭之境倍极陌生,不似自己的寝房,咚咚乱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掐一把自己的手臂,希望自己仍在梦中,可并不能如愿,这一掐,反让她更加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
她被人掳走了,而缳娘和宛童已经被杀害了。
一觉醒来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萧婵安慰着自己,还活着说明境况尚且不恶,还有活命的希望,她屈膝傻坐在她上,绞尽脑汁地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逃?可惜身上无细软,也不知这里是何处,落在外头不出三日就一命呜呼了。
不逃?就是任人宰割,没准掳走她的人会用她来要挟阿父割让城池,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自缢呢。
自缢?绳子紧紧勒在脖子上,也太疼了,她怕疼。
逃走固死,不逃走亦死的话得寻个舒服的方式自我了结了。
七想八想之际,门外响起细碎的足音,萧婵飞也似地钻出被窝,推门而出。
她必须要找个人问清楚现在自己是在何处,抓她来是要做什么,这样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就算死也不能不明不白死了。
因心中有事,注意力不集中,加之跑得匆忙,一个不小心,萧婵抬起的左脚踢到房槛,穿在脚上的一只鞋儿飞到十步之外,整个身子往前一仆,多亏前面有个大柱子借她倒靠,才没有出丑狼藉。
萧婵单脚站立,扶着大柱子哎哟了一声,待看清屋外的人,也不管脚上少了一只鞋子,她面带笑容,兼纵带跳地跑了过去。
屋外之人竟是缳娘。
萧婵眼里本就阁着欲掉不掉的珠泪,一见到缳珠泪再也忍不住,一眨眼就吊到了腮边儿:“难道是我还在做梦吗?真的是缳娘吗?宛童呢?”
“翁主不是在做梦,缳娘与宛童都在,都在,莫哭了。”缳娘听了萧婵的话,晓得她受到了惊吓,心里心疼不已,边说边把那只鞋子拾起为她穿上。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一人了。”萧婵与缳娘相向而泣,她们哭得忘乎所以,并未察觉曹淮安伫立在亭中。
待她们收住泪水,曹淮安才做声:“哭完了吗?”
黑夜里莫名出现一道男子之音,萧婵又面露恐惧之色,和受惊的猫儿似的,缩着肩头绕在缳娘身后躲避,害怕也好奇,她探出半边脑袋盯着声音传来方向。
曹淮安在月下行来,再见到这张面熟的面孔,萧婵一点也不害怕了,面红耳赤,指着他其中一只手道:“我想起来了,那日在海里,就是你用那只手摸了本翁主的腰,你这个老泼贼。”
萧婵没说的是,老泼贼不仅摸了腰,还碰了她的胸口。
可如此伤面的事情她怎会说与他人听。
被骂一声老泼贼,曹淮安依然面不改色,道:“翁主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便好,我可是翁主救命的恩人。”
听了这话,萧婵呵呵冷笑,嘴里“呸”了一声。
什么救命恩人,分明就是一个老泼贼。
那日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把她从海里捞起来后嘴里发出一声嗤笑,低抑哑声在她耳边道了一句不会凫水的蠢货。
这句一句蠢货,她这辈子永矢弗忘。
她养尊处优十余年,哪能禁奈一个陌生男子的辱骂,气急败坏之下,也不顾什么礼数规矩了,送他一个头拳的同时,还回了一句龌龊竖子。
萧婵平生所会的訾词脏语,都是从兄长萧安谷那处学来的。
萧瑜知道以后很是恼怒,责罚萧安谷禁言语一月,并命整个渚宫的人都督察,若发现他开口说话,举发者可获赏钱无数。
兄长因她可怜兮兮当了一个月的哑巴,萧婵愧疚,自觉对不起兄长,从那以后嘴里不再说那些訾词脏语。
憋了好几年,后来嫁为人妇,就算发生再生气的事儿,她也只是在心里抱怨埋怨几句,但曹淮安是个例外。
他如此无耻,活该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