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皇帝靠在软枕上,目光有些涣散。

他像是在回忆过去,对比着,关于这两个儿子的教导。

“其实,朕除了那些东西,根本也给不了你什么。”

他虽然是皇帝,但即便这个皇位都原本是属于北连墨的。

那么他还有什么能给北连墨呢?

让北轩城一直嫉妒的封号,一直怨恨的权利。

那其实本就属于北连墨。

甚至于,北连墨或许还瞧不上。

再尊贵的王爷,会比皇帝还尊贵吗?

再多的权利,会比皇权还高吗?

皇帝轻声叹息,他就好像一个人在唱戏。

暗戳戳的用自己的小心思,去证明这个皇位是自己的。

今天赐给北连墨这个,明天赐给北连墨那个。

旁人看了,或许会觉得自己待这个儿子真心疼爱。

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清平王先来。

但谁又知道,这些东西,本就是北连墨的。

只不过被他用这种方式,安抚自己惶惶不安的心。

“朕那日看着你三哥,朕在想,你将这一切都看透了,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

是带着对他们的嘲讽,还是根本满不在乎,又或者同样是怨恨他们的。

无耻,卑鄙,贪心的父子俩。

对他的皇位垂涎三尺,还借机对自己指手画脚。

“墨儿,你是否觉得父皇很可笑?”

皇帝问他,“你早就知道城儿对朕的怨怼,偏偏朕还总想着偏袒他,甚至将你的皇位也送给他,最后,他却想杀了朕。”

别说北连墨,皇帝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一腔真情赴沟渠,北连墨是该好好嘲讽自己的。

“朕这一辈子,得到了旁人得不到的东西,权势,地位,人人羡慕,却也为难了一辈子。”

这份为难,不是别人给他的,还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若是,朕好好守着这江山,这皇位,也不图怎样宏伟的志愿,只好好的守着,待你长大成人便交还与你,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结果了。”

说到底,是皇帝给了北轩城暗示。

暗示他有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就是皇帝自己说的,他其实真正偏爱的人是北轩城。

正是因为这份偏爱,虽然北轩城没有明白他的苦心,也没有感受到他的真心。

但却顺利的收到了那番暗示。

他觉得自己可以跟北连墨一争高下。

因为皇帝有意无意的偏爱,所以才使得北轩城得到机会后,敢传假诏书,包围了皇宫。

“是朕害了你三哥,”皇帝说道。

“若朕一开始便让你三哥,歇了夺位的心思,只静养身体,来日做个闲散王爷,他也不会如此。”

北连墨淡淡道,“父皇的确宠爱三哥,只可惜,三哥自己不清楚。”

一直将北轩城养在自己身边,不给他封王,不让他过多的插手朝中事。

是因为皇帝怕他恼火北轩城,暗地里对北轩城动手。

北连墨知道,他在皇帝的心里,一直就不是什么好人。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要是换个小村子里,知道村长能变成猫,那估计村民早就联合抓起来,烧死或者淹死了。

皇帝对他有杀心,北连墨知道。

但他却不生气。

或许是太理解皇帝的想法了,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瑞兽本身存在问题。

就比如,连诞下瑞兽的母亲都不愿接受这个孩子。

这样想想,皇帝排斥自己,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父皇疼爱三哥,即便被三哥误会,被天下误会,父皇还是护着三哥。”

北连墨笑道,“将三哥放在身边,虽说没有封王离宫,但这皇宫中的人事物,哪一样不是紧着三哥用,没有实权,不过是怕我气恼,等到将来机会合适,三哥继位,还在意这些富贵吗?”

现在就是封了百八十个王,或者赏赐的田地金银堆成山,又能如何。

能和皇权,能与整个北靖相比吗?

皇帝不住的叹气,感慨他果然都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怨恨朕,”皇帝道。

“此刻说后悔,朕也舍不下这个脸面,但是墨儿,这么多年,你确实受委屈了。”

北连墨看着皇帝,静静地沉默一会儿,忽而笑了。

“儿臣说父皇疼爱三哥,实在说的有些浅薄了,为了三哥,父皇竟能在儿臣面前放低身段,这哪里是一句疼爱能说清的。”

皇帝身形一顿,想抬头看看北连墨,却又不自觉地将头垂的更低。

“父皇在儿臣回来时便先问儿臣,是否清楚三哥谋逆一事,还问儿臣该如何处置。”

北连墨摇摇头,这之后说了这么半晌。

又是后悔,又是坦白,似乎皇帝要将这么多年亏欠北连墨的,一次说个清楚。

但是最后呢?

他说北连墨受委屈了,让北连墨自己说从未怨恨过他。

是他对北轩城的偏爱害了那个儿子。

拐了几道弯儿,就是想告诉北连墨。

北轩城犯下大错,却都是因为皇帝的缘故,但既然北连墨并不怨恨皇帝。

那是不是,也就可以放北轩城一条生路?

刚开始北连墨的回答,要按照北靖律法,北轩城必死无疑。

那么现在呢?

皇帝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引得北连墨说这样一番话。

他还会杀了这个三哥吗?

“朕,朕……”

皇帝哑声,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在算计北连墨。

算计他,放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条生路。

“父皇,儿臣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父皇。”

北连墨道,“对父皇而言,生下儿臣是怎样一种感受,您的心中,就真的半分也容不下儿臣吗?”

皇帝心生惧**,连忙抬头看他。

“不,不是的,”他道,“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儿子!”

皇帝红了眼眶,前面说了那么许多,他没有露出这幅模样让北连墨心软。

但因为北连墨这样已经轻飘飘的话,他却绷不住心中的情绪。

不是的,朕没有那样厌恶你,你毕竟,毕竟是朕的孩子。

皇帝大口大口的喘气,手下紧紧攥住床褥子。

仿佛只能依靠这样,才能给自己添几分力量。

“若你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没有这皇权富贵,朕,朕一定不会如此。”

皇帝颤声道,“朕会像天下的父亲一样,不管你有何异处,都疼你爱你,将你视若珍宝。”

可惜,北连墨注定不是个普通人。

他们也并非一般的寻常百姓。

一日三餐,简简单单为了生计奔波。

苦了,累了,一家人围坐一起互相慰藉。

他们是天家父子,为了整个北靖奔波劳累。

便是心中有苦楚,也不能互相倾诉,甚至还要因此生出几分怀疑。

天家富贵,可天家人的苦楚也并非常人能知晓的。

“墨儿,你三哥他犯下大错,但归根究底,却都是因为朕,你看在朕的份上,放他离去吧。”

皇帝已经将话说的再直白不过。

“放他远去,从此不再回皇城,贬为庶人,再无夺位的可能。”

北连墨始终神情淡淡的,闻言说道。

“父皇只说天价无父子,亲情单薄,但儿臣却觉得,父皇并非单薄亲情,只是这份情,父皇都尽数给了三哥。”

什么如果当初,换做寻常人家他定不会这般疏远自己。

北连墨心道好笑,说那些个无用的,与现在的情形有何用处。

唯一有用的,便是让他心软,好放了北轩城离宫。

皇帝说这番话,是连最后的颜面都舍弃了。

这才是父亲为了保护儿子,拼尽一切去请求刽子手留情。

他跟北轩城是亲父子,北连墨就是那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朕知道,朕也知道你便是再无所谓这些,此刻心中也该狠狠地嘲笑朕。”

皇帝疲惫道,“说的再多,朕心里始终放不下你三哥。”

不管对他再怨恨,再气恼,再失望。

但这么多年的疼爱,哪里是说散便能顷刻消散干净的。

皇帝痛心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恨意,也失望,也悔恨。

但真要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儿子去死,他终究不忍。

“这皇位,是该交换与你了,”他道。

“耽搁了这么多年,还是要还给你。”

他抬头,伸手过来似乎想抓住北连墨。

但对方只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走过去的意思。

皇帝缓缓放下手,垂在身侧。

“朕会拟定诏书,真正的诏书,将皇位还给你,墨儿,朕如今不是皇帝,朕作为一个父亲请求你,绕过你哥哥吧?”

似乎是起风了,外头传来几声呜咽,又像是风吹着树枝,划拉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北连墨垂下眼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说了这许久的话,父皇该累了,请早些休息吧。”

他微微俯身道,“儿臣告退。”

那身影就这样走出寝宫,皇帝张张嘴,但如今能说的都说了。

便是叫住他,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他为了那个儿子,已经伤透了北连墨的心吧。

如今还要利用北连墨心中的父子之情,去向他得寸进尺。

“若你生在寻常人家,朕一定比所有人都疼爱你,这话,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殿门关上,无人再听清他的喃喃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