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平和王栋从35号班车上下来,进了生活区,龚平在前边迈着大步,王栋垂头丧气跟在后面,看上去龚平不像有什么思想问题,倒像是王栋有问题。

龚平径直来到邮局,进门就问工作人员要电报纸。邮局是官兵们经常来的地方,在这儿可以邮寄信件发电报,王栋见龚平要发电报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般家里遇有急事才会通过电报联系,龚平是不是和女朋友闹崩了?或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总之肯定是急事大事,他觉得谜底马上就要揭开了。

王栋把头探到正在写字的龚平面前,挤得龚平都快看不到纸了,龚平冷眼打量他,写好后把电报纸举到王栋眼前。纸上写了四个字和三个感叹号:我不同意!!!

王栋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从那几个感叹号里像是听到了龚平在骂人。“你这是给谁发的?出什么事了?是你家里的事吗?”

龚平一言不发,沉着脸在柜台办手续,办好后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腿就走了。

龚平一路沉默,依旧不和王栋说话。车坐到35号后还要步行回营区,王栋基本上是靠强大的意志力把腿拖回来的。

王栋和龚平赶在熄灯前回到营区,王栋已经快累瘫了,不过就是累成这样他也没忘自己的任务,一回来就去找教导员汇报情况。他对教导员描述了一路上的情况,一再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这小子本来只用付四个字的钱,为了表达气愤多加了三个感叹号,最后付了七个字的钱,大事!绝对是件大事!”

席教导员说:“龚平可能是遇到一件不好解决的事,他现在没什么过激行为,说明他能控制自己,还算冷静,我们给他留点儿时间和空间,看看他能不能自己解决。”

王栋着急问:“这时候的思想工作应该怎么做?”

“思想工作切忌用力过猛,道理年轻人都懂,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家里的苦恼事,龚平白天提不起精神,夜里睡不好觉,这个曾经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打击。这段时间他情绪不高,常常请假不参加集训,训练成绩明显下降。

席教导员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应该和他谈谈了。于是他把龚平叫到营部,询问他最近的训练情况,末了说:“我知道你遇到了难题,希望帮你渡过这个难关,能说说吗?”

龚平对教导员不能像对班长那样不理不睬,虽然有些难为情,还是说明了家事,最后说:“我不是想隐瞒,就是觉得这种事不光彩,怕被人知道了笑话。”

教导员思考片刻,他说:“你是个成年人了,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不过我想提醒你,婚姻是受法律保护的,个人感情和法律依据不能在一个平台上较量。如果一定要较量,最终分出胜负也不是因为对错,不是因为哪一方更占理,而是因为一方投入的感情深做出让步的结果。胜利的人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胜利者。”

教导员这番话有些触动龚平,但他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蓝戈听说了龚平家里的事情,问教导员要了他的家庭地址,她说:“我和龚平一样从小就没了妈妈,我理解他,我想给他爸爸写封信,也许能缓和他们父子的关系。”

小米这段时间刻意多去了几次训练队,给战士们讲心理疏导方法。课后她找龚平聊天,龚平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悄悄问她能不能吃点儿“安定”。小米安慰龚平:“你试着自我调节放松心情,放松了就不会失眠,毕竟药物只是辅助手段,这种精神类药物容易上瘾,对身体不好。”龚平想想还是放弃了吃药的念头。

去基地参加选拔赛前的那个晚上,龚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睡不好会影响体能,可是越着急越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龚平的状态受到睡眠不足的影响,起跑时就比其他选手慢了半拍,跑到半程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汗不停往下淌。到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龚平努力想把自己调整到兴奋状态,但老是使不上劲。前面的两名选手领先他几米,他怎么也追不上,后面的选手与他相距很近,喘的气都喷到脖子上了,让他一刻不敢放松。

快到终点时,龚平浑身的力气都要用光了,他竭尽全力追着第二名,眼见得距离一点点拉近,但后面紧跟着的选手也在做最后冲刺,已经从他身后赶了上来。

赶上来的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两人的胳膊碰到了一起,不知是步子不稳还是那名选手冲撞力太大,龚平被撞倒在地,他忍着痛爬起来,虽然坚持到了终点却与前三名失之交臂。

赶来助阵的战友在终点等着他,他们搀住腿脚受伤的龚平,为他没获得应有的成绩而愤愤不平,大家七嘴八舌骂着,说着气愤和安慰的话。龚平脚腕疼痛,腿一软坐在地上。

经过检查,龚平的脚踝严重挫伤附带骨裂,基地医院为他做了简单处理,再将他转到位于测量站的后方医院。

遥测室和后方医院驻扎在同一个营区,战友们过来串门方便,几乎天天都有人来看望龚平,他的病房成了医院里最热闹的地方。龚平在选拔赛中虽然没有进入前三名,但他忍着伤痛咬牙往前冲的劲头感动了现场的战友,战友们觉得他是在为他们这个集体拼命,这种认同感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家都不再提龚平过去干的捣蛋事。

龚平不仅受到遥测室的表彰,还获得了测量站政治处的嘉奖,一时间成了站里的风云人物,其间政委和政治处主任还买了慰问品来探望,让他受宠若惊。大家把他当英雄一样看待,让他感觉自己做的事很光荣,这种荣誉感暂时冲抵了没有取得名次的失落。

龚平在医院收到通讯员给他送来的信,这是龚平给父亲发电报后收到的第一封信。

父亲在信里写道:

儿子,我收到了你战友寄来的信,这才知道你最近被选去参加集训班,还得了团里第一名,看到你在部队有出息,给老爸脸上争光,特别高兴!你托战友寄来的钱也收到了,儿子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以后不用挂记我,部队的事是大事,干好工作是第一位的事。

你长大了,爸爸有事不瞒你,这次给你写信就是要向你坦白,五年前我和你李阿姨就好了,那时候你年龄小,我们担心你接受不了,也怕影响你的学习,所以一直没有和你说。前一阵子想着你应该能接受这件事了,就和你阿姨商量要告诉你,没想到还是伤了你的心。

看到你不开心爸爸也不开心,儿子,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老爸。我和李阿姨商量好不结婚了,爸爸最大的念想就是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只要儿子有出息,过得快乐,我这辈子就值了!

父亲的信平淡冷静,语气和平时的粗放大不相同,想必是经过了反复思考与深思熟虑之后写的。

龚平原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或是对他的意见置之不理,他设想了很多种父亲的反应,也设想了很多种自己的应对或反驳,唯独没想到脾气暴躁的父亲,竟然顺从他的想法做了这样的决定。

父亲在他的坚持面前退缩了,他达成了心愿,可为什么自己高兴不起来?这让他想起教导员的话,教导员说得对,父亲让步是因为他对儿子的感情更深,他宁愿放弃自己后半生的幸福来成全儿子的任性。龚平问自己,爸爸过得不开心,这是自己希望的结果吗?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封电报发得有点儿草率。

龚平拿着信失落不安,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蓝戈在仓库工作的这段时间十分忙碌,她和仓库管理员一起整理元器件、登记造册、分类归位。

仓库管理员是一名士官,叫戴旭。戴旭原来是遥测室天线班班长,六年前执行任务时眼睛受了伤,康复后怕见阳光,于是转岗来仓库管理器材与元器件。他的视力一直没有恢复,成了永久性创伤,尽管戴着高度近视镜,还是有一只眼的视力仅有光感,另一只眼也只纠正到0.05,所以逢到配发元件及器材入库的时候,机关都会派人支援。

戴旭告诉蓝戈:“元器件管理看上去简单,但是责任重大,一旦一个小小的电阻弄错就会把上千万的设备烧毁。”

仓库里的元器件型号种类多,有的体积小,外表相像,如果不仔细辨别极易混淆,蓝戈在清理时反复核对,速度缓慢。戴旭问:“咱们都穿着军装,老百姓分不清,但我们自己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谁,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熟悉?”

戴旭点点头:“每个人都有特点,见得多了熟悉了,能根据特点一眼就分清谁是谁。元器件也是一样的,找到特点就好分辨了。”

蓝戈发现,虽然戴班长眼睛不好分拣起来吃力,但他对仓库既有备件的记忆十分准确,哪个元器件在什么位置有多少数量都心中有数。而且他还熟悉各技术室对元器件的需求以及使用情况,哪一类元器件使用率最高、哪台设备会经常更换,他对这些情况也了如指掌。

后来蓝戈听说,戴旭虽是一名普通士官,但他的经历一点儿也不普通。戴旭眼睛受伤前是遥测室的天线操作手,是测量站的技术尖兵,他捕捉发射信号速度快、角度准,一直是这个岗位比赛纪录的保持者,眼睛受伤后他转岗到后勤保障部门,负责元器件保管和发放,在和元器件打交道的过程中,戴旭总结整理出成体系的故障排除办法,成了测量站设备检测的半个专家,在很多次执行任务中因为有他的建议才迅速排除了故障。在基地上一届冬训竞赛中,他获得了设备故障排除单项奖,成为基地近十年来单项奖项获得者中最年轻的士官。

如果没有在仓库出公差的这段经历,蓝戈肯定不相信一个普通士官能把工作做得这么出彩,也肯定不会相信在仓库保管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岗位上也能发挥重要作用。

蓝戈想起汪守义批评她的话,汪主任说得对,她现在确实连一个士官都不如,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戴班长,我想拜你为师,向你学习怎么排除故障。”

戴旭推了推瓶底般厚的眼镜,连连摆手:“哪有士官给干部当老师的?你是军校大学生,应该是我向你学习!咱们也不提什么老师学生了,互相交流吧。”

戴旭把自己多年总结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蓝戈,他讲自己的学习经历,讲分析问题的思路,讲判断故障的“独家秘诀”。蓝戈发现,戴班长对故障现象了解全面,分析透彻,虽然有些方法看上去“原始”,但是因为这些经验来自实践,往往能有效地解决问题。

蓝戈对设备故障的了解突飞猛进,后来再有领器材的官兵说到故障现象,蓝戈就可以根据现象判断故障原因。

仓库里的巨型架子上摆满了成箱的元器件和器械,地上也堆摞着摆不下的箱子,蓝戈看到有一些已到使用年限,向戴旭提议:“戴班长,咱们把前几年的老旧元器件做个检测,过期的淘汰报废,正常使用期限的和新下发的元器件一起归类存档。”

“好主意,不过这几年元器件种类和数量越来越多,整理起来会很费功夫。”

“平时找一个元器件需要多长时间?”

“一般得五到八分钟,有的电容电阻体积小外观相似,需要核对检查,找起来时间还会更长一些。”

“元器件发展得越来越小型化,如果光凭肉眼分辨,人工分找出错率会越来越高,最好的办法是进行信息化管理,这样才能降低错误率。”

“那当然好了,但是咱们基地经费有限,站长老说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给咱仓库拨钱。”

“这个不复杂,我来试试。”蓝戈在整理归档中对各类器材和元件有了整体的了解,很快就编写好了应用程序。她告诉戴旭,查找时只要输入类别,就能快速准确地找到它所在的位置。

这个程序简单易用,蓝戈给戴旭演示了两遍他就会用了。戴旭以前想都不敢想仓库也能管理升级,现在这么容易就实现了。他逢人就说蓝戈的技术好办法多,蓝戈的专业能力被战士们传得神乎其神,在32号声名远扬。

整理元器件的工作结束了,蓝戈对这段充实的日子很满意,但她不知道汪守义对她出公差期间的工作满意不满意,接下来会不会同意她上机训练,蓝戈心里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