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培训结束后,龚平和蓝戈一样不顺心,他一回测量站就得知新兵岗位已经分配好了,下了车直接被炊事班班长王栋领回了宿舍。和他一道分下来的新兵有的去了靶标营,有的去了指挥机房,分到遥测室的另外两名新兵去了油机班和天线班,只有他一个人被分到了炊事班。

炊事班是新兵们最看不上的岗位。在导弹试验基地这种技术单位,从事技术工作的战士自认为比后勤岗位的战士地位高,说话都昂头挺胸带着傲气。龚平也有这样的思想,而且他在新兵业务培训期间对导弹萌生了极大兴趣,一心想到技术岗位去从事业务工作,当时大家议论最多的就是各站都有什么岗位,都说要是被分去做饭可就倒霉了,可是龚平这个倒霉蛋就偏偏被分到了炊事班。

新兵到岗后同年兵和老乡轮流聚会,聚在一起时大家话里话外透着炫耀,这个说:“知不知道,导弹发射前的供电就是咱油机供的!”那个说:“唉,明天哥儿们得加班去,有几盒子光测胶片要洗,命苦啊!”龚平又眼红又生气,越发讨厌炊事班的人和事。

龚平特别郁闷,当别的兵在技术阵地准备导弹发射的时候,他在厨房忙活,当别的兵在发射阵地欢呼打弹成功的时候,他还在厨房忙活,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着土豆白菜切切切,切得他看见白菜就闹心。

这绝不是他想要当的导弹兵!他宁可去陵园和杨叔一起看大门,也不想在厨房切白菜。来炊事班后,龚平成了班里的落后分子。

炊事班班长王栋是个荣誉感极强的河南老兵,炊事班在他的带领下年年都在评比中拿优秀,平时的流动红旗也常常挂在他的床头。龚平来炊事班后,不是和油机班的同年兵打架,就是和遥测室的技师吵架,轮到他值班做饭还常常耽误时间,弄得大家都对炊事班有意见,流动红旗也从此和炊事班绝了缘。

为了把龚平“感化”到革命队伍中来,王栋没少操心。促膝谈心、班会教育、严厉批评,该使的招都使了,龚平就是油盐不进,还是该干啥干啥。王栋当了这么多年班长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兵,整个班都被他拖累,年底评优秀集体时也落选了。

马上就到春节了,教导员给各班班长开会说这是新兵在部队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们思想和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让班长们注意观察,有什么苗头及时汇报。

王栋觉得龚平还真出现了“苗头”。龚平这一阵子唉声叹气,闷闷不乐,王栋问了几次也没问出情况来。龚平的老乡从小点号来后方医院开药,顺便来炊事班看龚平,两个人神神秘秘到棋牌室说话,像是在故意躲着班长。王栋悄悄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龚平说要到烈士陵园去看大门,还说看大门的老兵特别牛,懂好多导弹技术。

王栋担心龚平在这个时间点又惹乱子,再闹个逃跑事件什么的他可担不起责任。于是他去找蓝戈打听陵园老兵的情况,龚平说了,那个老兵是经过蓝戈介绍认识的,王栋决定先搞清楚情况,未雨绸缪想好对策。

王栋来到蓝戈宿舍。麦嘉和小米正在讨论什么事情,王栋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心理护理”,小米说国内临床护理正在探索整体护理模式,在对病人进行身体治疗时同时进行心理疏导,这样可以提高病患配合度达到最佳治疗效果。

小米说这叫心理护理,她想在官兵中做些实验:“心理护理除了临床应用,也可以尝试运用到官兵日常训练中,我想通过实践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化解思想问题,提高训练成绩。”

麦嘉说:“用不着那么复杂!思想问题那是政治处干事的事儿,做做思想工作就能化解。”

两人争论了好一会儿,王栋在一旁听得着急了:“那龚平这情况是那个什么护理有用还是政治思想工作管用?”

“当然是思想工作管用!”“心理护理适合龚平。”小米和麦嘉各执一词。

王栋看看麦嘉又看看小米,不知该听谁的。蓝戈说:“你们俩别争了,我有个想法,你们俩选一个具体帮助对象,各自试用各自的办法,看看究竟哪一个更有效果。”

小米说这是个办法,麦嘉也兴奋地直叫好,她问:“选谁当试验品?”

蓝戈指指王栋。王栋是测量站连续多年的优秀士兵,干活吃苦耐劳,为人老实本分,席教导员常把他当作标杆让年轻战士们看齐,如果说他有思想问题那实在是出乎意料!

王栋在三个人的打量注视下坐立不安,他心虚是不是内心有什么“错误苗头”被蓝工看出来了,小眼睛眨巴眨巴,额头开始往外冒汗。

蓝戈看王栋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王班长的兵——龚平,不如你们俩占领这块‘阵地’试试,咱们一起帮他。”

从此龚平成了麦嘉和小米比试的“试验品”,也成了她们三人共同的“事业”。

麦嘉领受任务后,就暗暗在龚平身上下了“赌注”,为了能干预并影响龚平,她给遥测室汪主任打电话,说试训股要印资料找个人帮忙,点名叫龚平去机关出公差。

龚平去了几次试训股发现有一部长途电话,于是打着给麦参谋帮忙的幌子去打电话。他歪坐在椅子上,脚搭在桌上把一摞文件踢到一边,浑身像抽了筋一样瘫坐着,嘴里胡拉乱扯脏话连篇。

麦嘉在一旁直皱眉,见他放了电话就开始批评说教。她本来不赞成生搬硬套讲大道理,曾经还和政治处的老干事们争论,现在面对龚平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张口就开始讲道理。她现在明白了,自己原来对政治处同志们的工作方法有误解,不是他们方法单一,是他们的工作对象太让人抓狂。

龚平听着麦参谋嘴里冒出来的“官方语言”,两眼发直头脑发蒙,他搞不明白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么拗口的词儿,老气横秋的,和席教导员一个样!

龚平精力旺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平时班长管着他教导员管着他,现在又多个麦参谋看着他,实在是令他难受。这一阵儿他迷上武侠小说,书里大侠们行侠仗义、云游天下的生活让他很是向往,他觉得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而那种理想状态更反衬出他所处环境的无聊与刻板,现实中的生活与理想中的生活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看来按自己的想法活是彻底没戏了。

饭后龚平无精打采地沿着营房边儿闲逛。营房北面有一排土打垒猪圈,关着靶标营养的十几头猪,靶标营炊事班小徐专门“伺候”这十几头猪,他经常在午饭后放它们出来活动。龚平闲逛时正赶上猪们在戈壁滩“放风”,这群猪嘴巴狭长毛色黑亮,体形精瘦动作机敏,在戈壁滩自由自在跑得四蹄生风,看上去颇有野猪的彪悍之风。

龚平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最近的猪打过去,军营里的猪出生后从没受过攻击,对外界没有防备心理,龚平的石块顺利击中目标。龚平在扔扔打打中发泄了一通,浑身舒畅,于是天天中午跑猪圈后面逗它们玩。

猪受过几次攻击后开始迂回,龚平再打它们就不好打中了。它们左挪右躲,上蹿下跳,身形灵敏,龚平跟着猪群东一下西一下地狂奔,腾起的沙土迷了眼,扔出去的石块十之八九落了空。龚平被一群猪耍得团团转,停下来破口大骂“奶奶个腿”。猪见他不追了也就势停下来休息,不时瞥他一眼发出“哼哼”的轻蔑之声。

猪的蔑视激怒了龚平,他恨恨地想,平时这个人管他那个人训他谁说话他都得听,谁让他是新兵蛋子呢,但总不至于这群猪都把他当新兵蛋子吧,瞧那副满不在乎不以为然的德性,简直和班长王栋一个样。

他决定和这群猪斗一斗,一定要斗到它们对他俯首帖耳为止。他每天掐着猪放风的时间点儿出来,揣一兜小石头块练习手法。

猪们体力充沛、强壮彪悍,对龚平扔过来的小石块反感多于惧怕,躲着龚平走走跑跑,游刃有余地和他周旋。龚平在“战斗”中占不了上风,越发激起他的怒气,他将这群猪当作假想敌,发誓要与它们斗到底。他天天跑出来打猪,使出侠客练功的劲头练习瞄准和击打,心想总有一天要把它们打趴下。

龚平持之以恒的苦练没多久就见了成效,他的弹掷功夫又准又狠,每一颗小石子都能准确打到猪身上,不过小石子体积小重量轻,猪们被打中后并无大碍,这让龚平觉得不过瘾。

龚平想,即使是武功高手都有“命门”,如果能攻击到猪的“命门”,必能将猪的“傲气”一击杀之。他精益求精,练习时专攻眼睛,“命门”被击中后猪们痛得嗷嗷叫,后来它们形成条件反射,看见龚平就四散而逃。

这一天午后,龚平照例到戈壁滩练功。他在作训服口袋装满小石块,见到猪群后蹭蹭几步追上,迅速发功出手一扬,石子暗器般射出,精准而有力地击中“命门”。一群猪在他的强大攻势下满地乱跑仰天嚎叫,龚平跟在后面不依不饶狂追不舍,两方势力追追躲躲斗成一团,远远望去,一群猪和一个人在戈壁滩东一下西一下狂奔,所到之处腾起团团沙尘,颇有大侠与对手作战的气势。

靶标营小徐发现他的猪近来有些反常,平时见他提着食桶就会哼哼着围过来,现在见到他却一哄四散往圈里躲,显然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注意到有一头猪眼睛周围有淤血,再仔细看还有一头猪鼻子处有伤口。

别小看这群猪,它们可是靶标营的宝贝。前几年为了改善伙食开始尝试养猪,这排猪圈就是大家亲手打土坯一块砖一块砖盖的。军营的猪圈可不是一般猪圈,小徐每天要打扫三四遍,用水把地冲得人能直接躺下睡觉,洁净程度可以和战士宿舍相媲美。戈壁滩冬天温度低,为了给猪圈保暖,大家伙改造猪圈、增加双层玻璃屋顶、配备厚草帘保温,也是下足了功夫。

自从当了饲养员,从来不会照顾人的小徐先学会了照顾猪。为了让猪吃得好长得快,他变着花样准备一日三餐,早上把草帘子拉起来让它们晒太阳,傍晚再放下草帘子保温,每天还定时放风。

去年冬天一只老母猪生小猪仔,为了提高存活率,他晚上直接抱着被子住进猪圈。戈壁滩没有兽医,他成天捧着书自学,因为饲养管理工作做得好,他养的猪生病少长膘快,毛色油光发亮,猪娃产量连年创靶标营新高,被大家叫作“猪班长”。

小徐在这群猪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与感情,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养猪,他是在养宠物。这么精心伺候下的宝贝,现在莫名其妙受到伤害,他能不揪心吗?

小徐曾听老同志说过早先时候戈壁滩夜晚有野狼出没,难道是野狼干的?不应该呀,基地建场初期还有过,随着官兵活动范围的固定,多少年都没有听说军营周围还有野狼出没。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决定查清真相,逮住作案“凶手”。

小徐连着几个晚上起来查看猪圈,猪们安安稳稳睡着,没有发现异常。

这天下午,同事们上机去了,整个楼安安静静。小徐正坐在桌前抄政治笔记,隐约听到有猪在嚎叫,仔细听似乎还有搏斗的声音,他拔腿就往营房后面的猪圈跑。跑出营房,远远看到四散在戈壁上的猪正惊恐地东奔西跑,后面跟了一个身手敏捷的人在奋力向猪群投掷石块。

小徐终于明白他的猪遭受迫害的原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拽住龚平要拉他去找领导,两人拉扯中打起来,直到有人发现跑到遥测室去喊王栋,王栋带了几名战士来才把两人拉开。

大家硬把龚平拉回遥测室,小徐一路跟着来遥测室找汪主任告状。

汪主任听了脸立刻坨成一块生铁。小徐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上升到尊重生命的高度让教导员评理,龚平冷笑一声:“你倒是尊重它,有本事你别吃猪肉啊!奶奶的真他妈虚伪……”

两人各说各的理一声比一声高,汪主任打手势让他们停下,训龚平说:“我看你是有劲儿没处使!正好,给你报名10公里负重跑,明天就去训练队报到!”

龚平第二天就到测量站训练队参加训练。来了后他才明白,汪主任要他参加的是武装越野选拔赛,通过的选手将由基地司令部统一训练,最终参加基地冬训竞赛。

训练队的训练节奏十分紧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平均每天训练时间15个小时。周末的运动量小一些,主要以室内体能训练为主,室外项目是十公里武装奔袭,每名队员要肩扛红缨5肩射式防空导弹跑十公里。

龚平每天长途拉练,角逐科目,奔袭回来作训服已被汗碱浸得一块块斑白。训练虽然辛苦,但龚平暂时摆脱了让他厌恶的炊事班,他觉得在训练队受苦也比待在炊事班强。

一个月后,龚平变黑变瘦了,也没劲和大家斗嘴耍怪了。大家都说龚平最近表现不错,看来落后兵开始转变了。只有靶标营小徐对他“余恨”未消,“落井下石”向大家散布说,自从龚平参加训练队,他的猪长膘都快了。

周末龚平从训练队回到遥测室,蓝戈发现他没精打采的,平时看电视时属他声音最大,现在他坐在电视房最后一排沉默着不吭声。蓝戈叫他到宿舍去说话,告诉他:“教导员说你在训练队成绩提高很快,开会的时候还表扬你了。”

龚平有点儿泄气:“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长时间,训练强度越来越大了,也可能这一轮淘汰赛我就玩完了,就又得回炊事班了。”

“你是钢厂子弟,肯定听说过‘不受百炼,难以成钢’,你们训练就像是在炼钢,其中的淬火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能一天天过来,就是坚持下来了。”

“做到这一点太难了,到了训练队才知道那些老兵有多厉害,背着红缨5还跑那么快,奶奶的我都快跟不下来了。蓝工你说咱基地不是技术流吗?为什么还要进行体能竞赛?如果让我参加个其他项目多好!”

“技术流也需要体能支撑。那天咱们俩去陵园,杨叔给我讲了个故事,和咱们站有关,我给你说说。”

蓝戈继续说:“十二年前咱们站参与了一项新型号导弹的试验任务,那个型号的导弹存在致命问题,在发射的时候导弹提前起爆,造成了五人死亡一人受伤,其中有一名战士就是你现在的年龄,只有二十岁。咱们基地为了提高官兵业务技能,减少伤亡事故,从第二年起设立了冬季训练和冬训竞赛。”

“这么说这个选拔赛和试验任务有关,也算得上是技术流。”

“当然了。杨叔对我讲了这个故事后,我就一心想参加冬训竞赛,可是我现在成天在外面出公差,也许我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蓝戈情绪低落,龚平不忍心看她伤心,安慰说:“蓝工你肯定能参加竞赛,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基地比赛。”

“好,咱们俩说好了,你好好训练体能,我好好学习业务,咱们赛场上见!”

龚平在测量站选拔赛中拿了武装五公里第一名,以17分40秒打破了测量站纪录,将作为优秀选手参加一个月后的基地选拔赛,如果能在基地选拔赛中胜出,就可以参加冬训竞赛了。

龚平成功晋级,汪主任和席教导员特别高兴,中午吃饭特意让炊事班加了菜,还破例允许大家喝啤酒庆祝。战士们纷纷跑到龚平这一桌给他敬酒。龚平从来没有这么受人关注过,更别提是一种被人敬佩、仰慕的关注,那一刻虽然还没开始喝酒,却浑身充满醉意,他感觉胸中激**着一股力量,这是一股向上的、让他充满振奋与**的力量。

在等待基地集训期间,龚平暂时回到炊事班,他在班里的表现像换了个人,干活比原来积极了,说话也文明礼貌了,比起刚从新兵连里分到班里时的状态简直算得上脱胎换骨。

龚平的这些变化被他的班长王栋看在眼里。当初龚平分到炊事班,成了王栋最头痛的兵,他来班里后教导员常往班里跑,蓝工还主动和他结了对子,大家都关注他帮助他,现在龚平有了这么大变化取得了这么大成绩,也不枉领导和同志们辛苦一场。再说了龚平在选拔赛中拿了第一名,算得上是测量站的大事,自己班里的战士能代表测量站去参加基地选拔赛,这不仅是测量站的荣誉,更是他这个班长的荣誉。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天,王栋发现龚平又不对劲儿了。

这天早晨,龚平没有按时起床出操,也没去厨房干活,一上午待在宿舍里闷闷不乐。王栋听教导员说过龚平这样的战士外在表现容易反复,他判断龚平一定是“反复”了。

王栋自从得了教导员的“真传”,就对思想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在他看来,用思想工作解决问题如同运用先进武器攻破敌人碉堡,那种不费一兵一卒瓦解错误行为的神奇,早就激励得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看到龚平有了思想问题的征兆,王栋竟然精神一振隐隐生出亢奋的感觉。他一边兴奋着一边检讨自己,对于一个统领全班战士的班长来说,不盼着他的兵们好而盼着兵们出点儿状况而有机会让自己大显身手,估计全团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王栋一上午哪儿也不去就蹲在班里守着龚平,他装作忙碌的样子干着自己的事,小眼睛时不时瞟龚平,暗中观察他的表情和举动,琢磨该从哪个方面入手给他做思想工作。

龚平早看出班长在监视他,他装模作样遮遮掩掩的样子实在可笑,他懒得搭理这种小儿科把戏,趁班长上厕所的工夫溜出了宿舍。

王栋近身跟踪了一上午,须臾不敢离开龚平半步,直到快中午时憋不住尿跑了趟厕所,只两分钟工夫就不见了龚平人影。王栋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命令班里战士分头去找。王栋手心额头开始冒汗,这小子在新兵连就有逃跑前科,这次该不会又跑了吧?如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个状况,该咋给主任和教导员交代?

战士们从四处跑回来,说把宿舍、机房、训练队挨个找了个遍,连厕所蹲坑都趴门底看了,也没找着。一名战士跑得太急,呼哧带喘地抱怨说:“班长,龚平这小子是和咱玩儿呢吧?全营都找遍了就剩猪圈了。”

王栋听得一激灵,拔腿就往靶标营猪圈跑。果不其然,远远看到龚平坐在猪圈屋顶上,正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发呆……

王栋不知道龚平是因为什么事情绪不高,他想应该是环境艰苦不适应吧,哪个城市兵不留恋城里的舒适生活呢?何况龚平一直不喜欢炊事班工作,肯定是受不了苦对军营生活产生退缩了。

王栋认为,对待这样的思想问题要给他灌输正确的人生观荣誉观,要从工作、生活、理想抱负几个方面来讲正面道理。王栋陪着龚平回到班里后,默默梳理着做工作的思路,把要说的词儿在心里练习了几遍。那些鼓励的话不知会不会对龚平有用,倒是先把他自己激励得心潮澎湃。

到中午吃饭时,龚平还躺在**不动。王栋让值班战士给他做碗病号饭,他在心里暗暗说:教导员,我要大显身手了,你等着看我的!

王栋端着病号饭,步履坚定走进班里。

他把一碗鸡蛋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龚平**问长问短。他从爱惜身体讲起,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说到部队的光荣传统,从乐观对待艰苦环境延伸到军人荣誉观,从实实在在埋头苦干扯到基地神剑精神……王栋越讲越上路,找到了教导员授课的感觉,他不住嘴讲了半个小时,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昂,引得其他班战士不断在门口探头探脑。

龚平闻着鸡蛋和香菜的味道胃肠蠕动加快,早上没吃饭现在还真饿了。他的手被班长亲热地拉着,他抽过几次但班长铁钳般的大手太有力气了,他觉得班长不是在握他的手,班长是把他拷在**强迫他听课。

龚平无奈地看着班长,班长的小眼睛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嘴一张一合冒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一句说到自己心里去。他听得不耐烦,再看那碗面热气渐消,马上就要坨了。

龚平硬是把手从班长手里抽出来,狼吞虎咽吃开了,他吃完后把碗蹾在床头柜上,抹抹嘴穿鞋走人。

正说到兴头上的王栋突然没了教育对象,守着一个空碗发愣,他哪儿讲错了吗?他讲得这么真诚把自己都感动了,难道龚平还没听进去?真是木头一个。王栋抬头时突然发现,班里战士们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他讪讪地站起来,指指床头柜上的碗:“思想工作很有作用,看看看看,这么一大碗面都吃完了。”

龚平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猪圈房顶,他不想和人说话,更不愿有人来打扰。龚平心情不好是因为爸爸的来信,爸爸在信中征求他的意见要再婚。

爸爸的信犹如一枚导弹在他心里轰然炸响。在他印象里父母两人感情不错,妈妈刚去世那段时间爸爸经常借酒浇愁,有一次喝醉了被人背回来,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别看那时候龚平年龄小,但心里什么都明白。现在他没想到离开家还不到一年,爸爸就要再婚,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爸爸的结婚对象他原来就认识,她是父亲的同事。妈妈去世后她隔三岔五来他们家送饭,龚平一直以为这位阿姨是看他们父子生活可怜好心帮他们,没想到她现在要和爸爸结婚!说不定那时候他们两个就好上了,还装模作样关心他,也说不准妈妈还在世时他们两人就好上了。

龚平脑子里不断浮现推断与臆想,满心都是屈辱和愤愤不平,他一件件翻检童年往事,分析当年爸爸的行为举动,猜测当时的事实真相。他对爸爸的决定充满质疑和愤怒,认为这是对妈妈的不忠,是对他的轻视,也是对他们母子俩的抛弃。如果他同意爸爸再婚,就太对不起妈妈了,他不能接受。

他恨不得马上回信,他要指责爸爸这么多年欺骗自己的虚伪,指责他对妈妈感情的背叛!他甚至想要以毁掉父子关系来要挟爸爸放弃结婚的想法。

他又觉得写信、寄信这个漫长的过程不足以表达他愤怒的心情,累积在心里的愤怒会让他爆炸,而爸爸不能立即接收这种情绪,它们会在邮寄过程中一点点减损。他恨不得马上站在爸爸面前,义愤填膺愤慨激昂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不同意!

教导员知道王栋的举动后,告诉他:“思想工作不是简单说教,而是有的放矢的引导,如果不分青红皂白的教育能起作用,那我们的工作对象就太简单了。”

教导员告诉王栋:“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隐秘角落,都有一根独特的琴弦,只有拨动它的人才能与之发生共鸣。”他让王栋再观察一下龚平的举动,如果龚平不愿意说就不要强求,真诚的关心比毫无目的的说教更有意义。

第二天早饭后,龚平向王栋请假,说要去基地生活区办事。王栋问他办什么事,龚平拧着头不理他,一副准不准都要去的架势。

在王栋简单的判断里,龚平内心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导致他情绪反复的缘由。王栋对这个神秘的“故事”非常好奇,现在看沉默了几天的龚平终于开口有诉求,感觉这个谜底到了要揭开的时候了。王栋爽快地答应着龚平,一路小跑去找教导员请假。

他冲进教导员房间问龚平这种情况能不能外出,教导员说:“准假。不过按照规定战士不能一人外出,你得派个人陪他去。”

王栋马上拍胸脯说这个人非他莫属。他暗下决心,趁这个机会一定要打探出龚平内心深处的秘密。

当天站里没有去生活区的班车,要到35号去搭车。龚平不听劝阻执意要步行去35号。王栋听老兵说过在戈壁滩长时间步行的难熬,一听龚平要步行三十公里,心里有点儿犹豫,但是他已经向教导员请了假,也不好反悔,心想就舍命陪君子吧。就这样,王栋陪着龚平在炎炎烈日下踏上了漫漫征途。

龚平经过前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身体耐力增强不少,他们训练时扛着肩射式导弹负重奔跑,现在这样两手空空的徒步根本不算什么。龚平不和王栋说话,自顾自地大步流星向前走,王栋个矮腿短,一溜小跑跟在后面,累得呼哧直喘。

一小时后,龚平仍速度不减步步生风,王栋已经像在负重前行。天空没有一丝云,强烈的紫外线照得两人睁不开眼,太阳毫无遮挡地晒下来,**在外的脸、脖子、胳膊热辣辣的。

王栋低头躲避刺目的阳光,他看见自己的两只脚倒来倒去,他的思维在半空中飘,恨不能先飞到35号去,而脚跟不上思维的速度,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脚和思维是脱节的,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脚,这么一想双脚就有些不听使唤,磕磕绊绊差点儿摔跤。

太阳把光和热毫不吝啬地倾泻到戈壁上,王栋担心胶鞋会不会被热化,要是那样走在半路上就没招儿了。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过眉毛渗向眼角,他眯着小眼睛,胳膊都懒得抬一下。不知是阳光太强还是汗水的影响,他的视力有点儿模糊,看不太清楚路,但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全是戈壁滩,模模糊糊的视线足够了。他面无表情双眼无光,低着头机械地走着,像一台没有思维的机器。

王栋使出浑身力气,终于跟到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