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重视礼仪,所以尊称是每个人都要学习的内容,《酉阳杂俎》卷一载:“秦汉以来,于天子言陛下,于皇太子言殿下,将言麾下,使者言节下、毂下,二千石长史言阁下,父母言膝下,通类相言称足下。”也就说,对皇帝的尊称是陛下,对皇太子称殿下,对将领称麾下,对皇帝的使者称节下或者毂下,对地方长官称阁下,对父母称膝下,同辈、同事间称足下。

除了天子、陛下等大家耳熟能详的称谓外,牛志平《唐人称谓述略》总结了唐人对皇帝的其他称谓。如圣人、至尊、人主、上、今上等。他还指出:“在唐代,‘殿下’亦指皇太子和皇太后,据《事物纪原》卷二称:‘汉以来,皇太子、诸王称殿下,汉之前未闻。唐初,百官于皇太后亦呼之,百官洎东宫官,对皇太子亦呼之。’”也就是说“殿下”一词不仅适用于皇太子,也适用于皇太后。除此之外,还有“大家”,亦可指皇帝。例如李辅国就曾傲慢地对唐代宗说:“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旧唐书》卷一八四)不过这一般是与皇帝关系亲密者以及近侍之官对皇帝的称谓。

唐代君臣关系尚不似明清那样悬隔分明,所以对皇帝的称谓有时可以很亲昵。例如唐玄宗排行第三,人称三郎,不仅他父亲、兄弟如此称谓,杨贵妃也可以这样叫,臣下甚至百姓也可以。比如广运潭成,唐玄宗视察漕运船队,船队歌曰:“潭里舟船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听唱得宝歌。”(《资治通鉴》卷二一五)

至于臣下在皇帝面前的自称,当然一般就是“臣”。还有个特别的臣下自称——“粪土臣”。隋文帝时期,高丽联合靺鞨进犯边境,隋文帝派出汉王杨谅率领三十万大军讨伐,隋军遭遇瘟疫和补给困难,未能与敌实际接触,而高丽国王高元也十分恐惧,向隋文帝上书请罪,落款自称“辽东粪土臣元”。有很多人至今嘲笑高丽的自贱称谓,实际上这个问题要辩证看待:第一,高元以此表示卑贱之意,向隋朝请罪,这一点是没有错的;第二,其实“粪土臣”一词不是高元的发明,自称粪土臣在汉代乃是制度,汉代臣下上书常有“敢言之”“叩头死罪死罪”“顿首顿首”和“粪土臣”等结语。这其中“敢言之”“叩头死罪死罪”“顿首顿首”可以用在官员给皇帝上书中,也可用在官员间的互相通信上,而“粪土臣”算得上是最高限度的谦辞,是臣下对皇帝的谦辞。《后汉文》记载蔡邕上书皇帝就自称“议郎粪土臣邕顿首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高丽文化落后,包括礼节、称谓的发展变化要比中原慢,所以延续的汉魏习俗较多,但是这个词于隋唐乃是古风,隋唐大臣是不会如此自称的,故高元上书自称“辽东粪土臣元”,朝廷上下均感讶异及满意。唐人修《隋书》还特地强调之。高丽文化来源多元,但文化上承袭卫满朝鲜及汉代者多多,尤其文书方面,称谓格式多有汉风,所以也不奇怪。所以这个词的使用,高丽人和隋人感受是不一样的,算得上是一种“文化代差”。

对于皇后,王曾瑜称:“唐宋时皇后称‘圣人’,妃嫔称‘娘子’,只有太后方称‘娘娘’。”(《略谈宋代的避讳、称呼和排行》)所以“娘娘”这个词不可擅用。

皇帝、皇后可以直接称呼太子、公主的名字。不过太子在给皇帝正式上书时候都要自称“臣”。皇帝祭天时候对上天也要自称“嗣天子臣”。

公主在皇帝面前也可以自称为妾。说到这里,要拨正网上的一个盛行说法,即所谓太平公主名字叫作李令月,这是一个乌龙。网民认为她叫李令月,是因为《全唐文》里有崔融《代皇太子上食表》:“臣某言,伏见臣妹太平公主妾李令月嘉辰,降嫔公族。诗人之作,下嫁于诸侯;易象之兴,中行于归妹。”问题是这里断句应该是:“太平公主妾李,令月嘉辰……”令月对应的是嘉辰,是黄道吉日、好日子的意思。“妾+姓”,或者“臣妾+姓”,是魏晋隋唐妇女常见的自称,甚至在唐中前期是公主上表的标准格式,唐宰相李德裕(787—850年)有《论公主上表状》:“右,臣等伏见公主上表称妾李者。伏以臣妾之义,取其贱称,家人之称,即宜区别,因循旧章,恐未为得。臣等商量,今日以后,公主上表,从大长公主以下,并望令称某邑公主第几女上表,仍不令称妾。所冀臣子之道,因此正名。郡主、县主,亦望准此。未审可否?”也就是说,在李德裕时代之前,唐代公主常称“妾李”,或者“臣妾李”而不加名字,甚至李德裕反对的也不是只称姓不称名,反对的是自称“妾”或者“臣妾”。那么崔融代拟的太子上表中太平公主称“妾李”就是符合当时规范的格式。

而且这样的称谓不仅是唐代,在整个中古时期都不乏例证,古代妇女经常没有大名,或者有名而不使用,称“妾+姓”不乏其例,比如《魏书》卷六十七:“敕光为诏,光逡巡不作,奏曰:‘伏闻当刑元愉妾李,加之屠割。妖惑扇乱,诚合此罪。但外人窃云李今怀妊,例待分产。’”这里把李氏称为“妾李”。《陈书》卷十九:“余臣母子,得逢兴运。臣母妾刘,今年八十有一,臣叔母妾丘,七十有五,臣门弟侄故自无人,妾丘儿孙又久亡泯,两家侍养,余臣一人。”把自己母亲称为“妾刘”(这里妾是谦称),叔母称为“妾丘”,都没有称其名字,只称姓氏,可见这样的称谓并不罕见,只是一般只在皇帝面前如此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