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色,空气是淡蓝色的,天星如铃,四野无极。徐盛的两营兵乘着夜色,每人背着一束茅草,在廖化的25号高地下面潜伏下来,并且乘着夜色掩护,朝营围抵近得很近。然后择地趴下。

徐盛这时候已经得了陆逊具体指令,在黑乎乎的山草间,在前面营长的后背上拍了两下。营长趴着,朝身边的士卒身上也拍两下。这个动作迅速在士卒中传递。大家得了信号,于是纷纷拆下身上的茅草,匍匐朝营栅下而去。营栅下的兵卒,则打开储火罐,倒出火星,把一处处茅草堆点着了。后面的士兵扑上来,把茅草扔在火堆里。火苗围着三面营栅,妖精一样立了起来。

随即吴军弯弓搭箭,一起朝营垒上面瞄准。当火光舔食着营垒的木桩、围板,已经冒出到顶上,开始噼啪作响,受磊的士卒终于发现了,开始呐喊击鼓。随即伸出头朝外张望,当即被东吴的飞箭射穿脖颈。

廖化正在主帐酣睡,这时听到鼓声,连忙披甲跑出来。这时候,兵卒们正拎着水桶往营垒上奔跑呢。无奈,东吴军带的茅草太多了,一时大火根本扑不灭。大火迅速迸长,直蹿上中天。廖化赶紧大喊:“全部登垒,全部登垒,手持大橹,手持大橹!”可是火光混乱了蜀军守卫者的队形。东吴军从烧破的栅栏处,劈开焦木,迅速前出到营栅里边。

无论廖化怎么约束,蜀军已全如慌鸟,在纷繁摇曳的火光中,惊惧迸乱。副官保着廖化,从炉子里边,勉强冲出来,朝山下趁夜色仓皇跑去。

廖化逃到先锋官张南的营围,叫门进去,浑身是血,焦头烂额,俩眼血红,见到张南,就哇哇大叫:“陛下对我如此厚待栽培,今日却把营围失了。”

张南说:“明早我派兵把那个营围给你夺回来就行了。”

廖化说:“非也,非也。他们不是只对我来的。我们勾战了八个月,士卒疲惫,就怕他不仅仅是针对我,而是要全面反攻了。”

正说着呢,忽然小校从外面跑来,叠声叫道:“张大将军,有敌众数千,杀到营栅外了!”

张南一愣,连忙传令:“击鼓!廖府君,你且先去休息。”

廖化不肯,随了张南一起冲出去,登上营垒指挥布置。这时已是拂晓,25号高地上的浓烟残柱正向天空升去,好像一块蘑菇云,众军卒望见了,纷纷大惊:“廖将军的高地已经被烧啦!人都死光了吧!”

往远处看,远远近近的各处蜀军营围,下面都有黑蚂蚁一样的吴军同时进攻。蜀军大骇。张南拎着大刀,督着向后退缩的垒上守军,连连砍翻几个,促使部卒反身迎敌。东吴军扑入垒来,张南、廖化与之展开混战,张南一个不留神,被东吴将当胸刺死,军众大乱,裹着廖化就往垒外山下乱跑。

接着,振武将军潘璋拂晓时刻攻击蜀军大都督冯习主营垒,攻破该垒,阵斩蜀军大都督冯习。

其实,陆逊只是烧了廖化一个营围,其它诸营围就是用统一汇攻的方式,而不是烧了。要知道,放火需要顺风才行,还得是大风,且抵近营围才可以,蜀各营垒都乘高布置,方向不一,还有沟堑鹿角,怎么可能想烧就烧得到呢?只是趁着蜀兵疲惫意沮,烧夺其一个营围,全线一同再攻之,其必大溃。

这时候,安东中郎将孙桓从被围半年的夷道城里也突围而出,满山遍野追着蜀军砍杀。

不一会,蜀军营围已被攻破四十余座。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夕阳把大地镀成粉红一块。这时候还在坚持战斗的就是武陵郡的五溪蛮夷大王沙摩柯了。他使用流星锤,就是左臂上绕着长绳,右手提绳另一端,该端的皮套里包裹着石球,飞掷打击敌人以后,一拉绳子,还可以把石球收回来继续用,反复甩出去,比较气人。沙摩柯使用的是三球流星锤,绳子一端是两个大球,另一端是一个小球,拿住小球,将其余两球在头顶上甩圈,让它们旋转着飞向锁定的目标。两旁老虎豹子也嗖嗖穿出,望着吴军就咬。

吴军能爬树的爬树,能跳水的跳水,那吴军将,早熟悉了晓得了沙摩柯的战术,于是张起一张大网,正缠在沙摩柯的牛角尖上。沙摩柯在网里像钻进了牛角尖,使劲挥舞板斧也转不开,只好从网里往外发射泥弹丸。吴国兵将冲了上来,一通猛捅,可怜湖南英雄沙摩柯浑身蹿血,咆哮倒地而死。

那马良撒腿就往山崖上跑,吴军乱箭射出,马良身中数箭,实在忍不住了,一撒手,坠崖而死。眼上的一撮白眉毛,被尘血沾染。

蜀将杜路还在自己的营围里顽抗吴军的进攻,吴军歇斯底里,凶猛异常,杜路已经兵尽援绝,突围又不成,只好举着白旗,钻出死人堆投降。那边刘宁的营垒里,刘宁先生也举了白旗,宣布停止抵抗。蜀军被斩被俘逾万。

刘备见自从早上25号营围冒着烟被突破之后,四十多座营围同时遭到攻击,相继如骨牌一样被推倒,一边暗骂自己的兵将无勇无志,一边组织反攻吴军。可是营围还是继续一座座相继失陷,旁边焦头烂额的廖化说:“陛下,如今奋战一天,我们已经没有险要可守了。不如先往西撤吧。”

刘备想了想,说:“西去马鞍山。”

下面人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兵,护着刘备,出营下山,朝西边奔走。西跑了三十多里,但见一座大山,顶子却是平的,上有几里平地,中间略凹,好像一个马鞍。刘备喊道:“大军上山,今夜就在山顶栖息。呼唤各营散退军卒,皆来此山上会守。”

到了山上,架锅造饭,吃完了,望着夕阳西下,心中一片茫然。刘备向北望去,正看见长江,黄昏间的长江,似乎静止不动,什么办法也没告诉刘备。

这时候,陆逊正呆在猇亭,等着诸将前来报功。那朱然、韩当、宋谦、徐盛、潘璋等人都来了,这些豪将一贯对陆逊愤恨又看不起,此时则咧着大嘴,都笑了,皆说:“大都督半年设计,今日一朝全胜,大都督之智,我等皆不及也!”

陆逊笑笑说:“《诗》云‘靡不有初,鲜能克终’,人到最后都会懈怠,所以这时候就可以用奇。我们和西贼胶着已久,就是用奇的时候了,从前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莫不是如此而获胜。我也没有什么神奇。”

诸将称善。

陆逊一扭脸,看见孙权的堂兄的儿子安东中郎将孙桓了,于是说道:“安东将军,伯言实在该当请罪了。安东将军被围夷道半载,伯言未能相救,罪莫大于此。”

孙桓把眉毛一挑,说道:“前者被困大都督未能相助,我的确心中怨恨。然而今日形势,方知大都督调度自有方略。”

众人听了都呵呵大笑。

这时候,传令官来报:“前敌最新消息,刘备主力和溃卒,总计两三万人,四面据守在马鞍山顶。请都督定夺。”

陆逊说道:“前者刘备连营设寨数百里,分散用兵,现在知道聚在一起了。我们连夜杀上去”

诸将面有难色,说道:“我们战斗一天,伤员也没收治,不如明日再去攻那马鞍山。”

陆逊摇摇扇子,说:“不可。明日再打,我们死人会更多。蜀军得到喘息,惧而转怒,困兽犹斗,则不可图也。”

诸将不好意思再驳陆逊,于是陆逊吩咐诸将,回去勉励军卒,都朝着马鞍山扑去。

吴军把马鞍山团团围住。一声令下,乘着黄昏的最后一缕阳光,漫山遍野杀上山去。军士们都知道刘备就在这山上,虽然战斗了一天,但是余勇可贾,又想着捉到刘备就得封侯,于是各个激昂。刘备在山顶上的士兵,见吴军不依不饶地又来了,只能干等着。吴军包围圈越收越小,最后跟蜀军鼻子碰鼻子,蜀军已经破胆,于是终于被杀得土崩瓦解,死者万数。

刘备没料到吴军来得这么快,山上工事也没怎么修好,自己骑着马,在山顶被赶得来回跑。别部都督傅彤慌慌张张跑来:“陛下,此山已经以守不住了,我带您向西突围。”

刘备说:“等陈式舟船从夷陵赶来,水陆呼应,还是可以守住此山的吧——我已经去叫陈式了。据此山,可以跟他再决雌雄!”

傅彤说:“陛下若不早走,怕就走不了了!”

刘备不肯,又挥军往前线冲杀。结果蜀军已经破胆,残军都被压缩在山顶一隅的方寸之地,马上就要发生踩踏事故了。刘备知势已不可挽,只恨水军来得太晚,而吴军来得太早,于是呼喊传令突围下山。

刘备骑着马,这马驮着刘备六十二岁的老躯,向西往山下狂奔而去——它也不想在山上呆啊。傅彤将着本部兵马,护住刘备,欺负东吴骑兵少,撞开一条血路,奔下山去。

下山之后顺着窄道,跑了二里地,就听前面纷纷呼喊,前部兵卒像撞在铁板上一样,哀叫倒地。东吴昭武将军、南郡太守朱然,埋伏在这里,给刘备来了个迎头痛击。

刘备俩爪一麻,旁边傅彤拉马说道:“陛下往斜里去!”说完,照着刘备的马屁股,狠狠抽一鞭。那马本是良马,身瘦有神,耳如竹削,能日行三百公里,从来没挨过打,自尊心受到极大挫伤,扬起蹄子,往斜里就飞蹿而去。傅彤断后,朱然就对着干起来了。

这傅彤是从中原过来的老部下,死忠于刘备,杀得肢裂血喷,鲜红尽染,两边士兵一堆堆倒下去。最后就剩傅彤一个人还坐在马上——宁是不肯逃走。

朱然见这名蜀将如此忠勇,不禁动了敬惜之心,于是喊道:“都罢手。你是何人?”

傅彤说:“别部都督傅彤是也!”

“久仰大名,我乃荆州南郡太守朱义封,卿速下马归降,可得不死——”朱然说。

傅彤大骂:“吴狗!我乃大汉将军,岂有大汉将军降贼者!”

朱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没办法了,士卒冲上去,傅彤遂被乱刃分尸。随后冲过这满地尸体,朝夜幕中的斜向追去。

那刘备一路只管猛跑,望着月空向西,尊着滚滚流动的长江,一直跑到了天色欲亮。就见长江之上,有压江的大小船只,上面全是汉国旗号,刘备大喜,连忙牵着马,往江边就跑。

登上船去,正是陈式水军闻讯,前来救应。陈式把刘备接上主战船,说道:“陛下,吴班将军说前面猇亭一带不利,所以我奉命以下船这里接应。现在是继续前进,还是怎样?”

刘备把袜子脱了,放在**,说:“我都已经到这里了,还去什么马鞍山!你们为什么不早来!”

陈式不敢说话,只看着刘备。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马鞍山已经没有了,往回开吧。且开得慢些,见有我们的散卒,好收拾上船。”

说完刘备瘫倒**,阖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了。

那陈式出得房来,召集自己的部将,传达了皇帝的命令。

诸船领令而行,一时之间,南岸山根水畔,一拨拨蜀军败卒,给吴军一路追杀着,见到这些轻舟,连忙哭爹叫娘就涉水往船上爬。东吴军赶来,纷战一场,翻船死尸顺流而下。

此时天亮,陆逊听说没有捉到刘备,眉头不禁一皱,叹道:“我计不当,就该在昨天就奔向上游,做超越追击,然后扭身回击,断刘备归路。现在赶紧击鼓,命水军赶紧追赶!”

于是,岸上水军闻声上船,向西疾进。东吴水手扯帆借风,划桨疾行,在江上弄浪,好比北方人乘车,往来飘忽,速如奔马。战船飞桨像蜈蚣一样朝上努力爬去了。

那小船却是跑得比大船快,小半天的时间,东吴居前的小船,已经可以远远望见刘备陈式水军的船队了。

刘备船队尾巴上的一只大翼战船,有个巴西人程畿,巴西郡阆中人,从前是刘璋的下属,投了刘备以后,任从事祭酒。他从岸上逃到这艘船上,立在船尾,喘着气,正望着江水发恨呢。

旁边人指着说:“程公,你看,后面似乎是有东吴的追兵啊,布江而来啦。”

程畿说:“这是固然,陆逊若不追赶,那才是奇怪。我们赶紧帮着守卫吧。”

旁人说:“我们水军打不过他们啊。现在的办法,您跟我下去换到旁边那个小船上,轻船划走,方才可以免死。”

程畿把眼一瞪,叱道:“我从军十数年,未曾学会遇敌而走,何况跟着天子而在危险之中!”

说完,他跟旁边水军士卒借了个大戟,问说这东西怎么使。那劝话的人灰头丧脸,跺一下脚,花钱嚷嚷叫旁边的小船靠近救他来了。

不太久,陆逊船队的前方轻利舫船,就上到了程畿大船的周围。舫船是把两只小船上架木板合成的一只船,因为着水面积小,下面是有空当,所以阻力小,速度快。

程畿举着大戟,跟着水军,一起趴到船舷上,朝下面乱勾乱射。他所乘坐的这大翼战船,船身狭长,桨手众多,快速灵活,四五十名划桨手在下层划桨,数十名士兵手持长兵器在上层战斗,长兵器的柄都比陆战兵器更长。

那几只舫船虽然轻便,速度快,但是吃水也浅,在江浪之上好比枯叶乱转。程畿等人欺负它们船轻人少,用长勾大戟勾住那舫船的船舷。众人一叫力,下层水手拼命划船转弯,那轻舫竟被一侧勾挂了起来,贴在了大翼船身,舫上之人连滚落水。程畿喊:“放手!”大戟长勾一松,随着浪花一激,这舫船正好扣覆,顺着江浪打旋而下,随即滑到远处,很快成为一个小点。

程畿哈哈大笑。旁边余下几只舫船见状,都飘摇不敢过来。

但是,很快,吴军一艘突冒大船,撅着大嘴就往程畿的大翼双层战船滑过来了。这突冒战船船首装有尖硬而伸出的冲角,船体结构坚固,高速冲向敌船,可利用本身强大的惯性和冲角撞毁敌船。程畿在船上,被一头撞住,登时站立不稳,趴倒在地。东吴人一撞之后,迅速倒划,拉开一箭地,再次速冲上来。一次次把程畿和水兵撞翻跟头。

趁着船上混乱,吴军搭了长梯,奔上大翼船来。这大翼不像刘备的旗舰——楼船那样四周立着城墙一样的女墙,没有掩体可以阻滞登船的敌兵。双方就在船上展开近身肉搏,程畿毕竟武功有限,被东吴军乱刀砍死,骂贼而亡。与此同时,其他蜀军列船,和东吴军蒙艟斗舰,也在江上捉对撕杀起来。陈式水军大败,被撞破的船只,翻沉的舰舸,横七竖八瘫在江上。舟船器械,人马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刘备在楼船上望见了,手扶船栏,泪如雨下,心中大惭愤,咧了半天嘴,终于叹道:“我乃被陆逊小儿所折辱,此岂非天耶!”

不一会,陈式划着小船,跑了回来,报说:“陛下,战船折损十之七八,还请陛下换到我这小船上来吧。”

刘备无奈,换了轻舟,众残水军一起用力,顺着夷陵峡,朝着秭归方向,落荒逃去。

陆逊水军追到夷陵。夷陵这里还有黄权的北岸军屯扎。陆逊不愿意冒险,于是不再追赶刘备,转而把黄权这个倒霉蛋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