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关羽从前和孙权谈判东西分割荆州六郡时,自得南郡、武陵郡、零陵三郡,其中南郡在江北,另两个在江南。刘备把南郡的西半部分分了出来,设为宜都郡,地含巫县、秭归、夷陵,及其南北土地,也就是三峡沿线。关羽丢了南郡,这个宜都郡也被陆逊西上,夺取了。届时孙权任命陆逊做了宜都太守,郡治是夷陵。至于原南郡东部余留的部分,依旧为南郡,以朱然为郡守,主要包括江陵和公安两重城,依旧以江陵为治城。当然,江南的武陵郡和零陵郡,自然也被东吴占据了。
宜都郡郡守陆逊,呆在夷陵城里,刚刚被提拔为大都督,督着东吴各郡兵诸部,后者正在向宜都郡内奔赴。但是刘备军来得更快。陆逊看见蜀军从秭归水陆并进而来了,当即宣布逃跑:留下部分兵力守夷陵,其余主力向东六十里退保猇亭。
吴班、陈式的水军就到了夷陵城,夹江南北岸停驻。这时陆逊跑了,城里只有有限的兵力。随后,刘备与黄权的两岸陆军,隔一段就修一个营屯地,也到了夷陵。刘备命水军和黄权的北岸军,都留在夷陵这里,进攻夷陵城。
水军都督吴班,乃是从前汉末大将军何进的部将吴匡的儿子,为人豪侠,有千夫不挡之勇,刘备觉得好钢还得用在刀刃上,就叫吴班跟随自己,单叫陈式督领水军。随即刘备继续向东,一路照旧缘山择地修囤,六十里来到陆逊所退保的猇亭。
猇亭属于夷道县。当初汉朝管蛮夷居住的县叫作“道”,夷道县就是这种,它是宜都郡最东部的县。陆逊已经丢了宜都郡80%的郡土。
这一天一早,东吴大都督陆逊从自己所待的猇亭衙门里走上城楼,发现下面一片劳动号子声,陆逊时年三十九岁,问:“这是谁在下面施工啊?”
有将官禀报:“报,此乃刘备部将吴班,带着几千人,挑了一个城外的平地,正在设营。估计扎营之后,就要攻城了。”
陆逊笑了笑,说:“嗯。好,继续劳动。”
下面诸将就不乐意了,说道:“都督啊,如今敌人新来乍到,立足不稳,我们请下城去殴打他们一顿。不然,吴班把营寨扎好,再打就费事了。”
陆逊说:“非也,刘备是个老兵,久历戎行,对于打仗还是很有经验。而且他军众盛多,弥山盈谷,如今舍险就安,严密推进,岂是轻易可败之的。且敌人已经乘高守险,在这前后几百里,尽占险要处为寨,我们难以逐个仰攻。所以我的想法,是休养士卒,以静观变,等待时机。”
这些诸将,譬如韩当、宋谦等人,都是老字号,朱然、潘璋则是战败关羽的大功臣。当初,吕蒙临死的时候,向孙权荐朱然而自代,使领兵镇南郡,为南郡太守,而陆逊的地盘,不过是南郡的西部新分出去的,朱然、韩当、徐盛、潘璋等人也都是郡守,和宜都郡守陆逊原本是平级。还有一些诸将,也都跟孙权联姻,或是宗室肺腑,哪个把这个年轻只会摇扇子的陆逊放在眼里,于是一起嚷嚷:“什么时机?等着什么时机,我看等得敌人都把我们密密层层包围了,大势去矣。你说什么时机,倒是快说。”
陆逊说:“时机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在这里固守,不会丢失城池。因为如果周围都是旷野平野,敌人摆兵来攻,拔我诸城营囤,我们倒是有颠沛奔驰相救不及之忧。但此处都是狭山险径,他缘山布军,势不得展,反复奔波,自当疲惫于山石草木之间。这样,我们就徐徐待他疲敝,然后再制他取胜矣。”
军将都不明白,难道刘备打仗死不了,却会在山上草木间奔波,自己把自己累死了。这真是谬论,于是心怀愤怒,互相说道:“这都督不过是畏惧刘备,不敢出战,于是编出这么多瞎话来闲扯。本是他胆怯,却说刘备胆怯,真是笑掉我们大牙了。”
陆逊只装听不见,假装瞅着下面施工,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看热闹。诸将看他听不见,于是就干脆大嗓门直说:“如今敌人正在下面施工,我们不敢出去,士气如何可振。我等请杀将出去。”
陆逊说:“刘备所设营囤,都是在高下险要处,这里却是平地设营,你们难道不觉得其中有诈吗?既然有诈,我看还是等等看。你们跟我一起瞧着吧。”
诸将无奈,陆逊官大,只得陪着瞅着。一瞅就瞅了两个时辰,城上的人都冻得哆哆嗦嗦。刘备在旁边的山谷里,披着个羊毛军大衣,也是冷得不行了,于是刘备的八千主力兵,从山谷后面迤逦出来了。各顺着盘山路奔自己的山腰和峡谷间的营囤。
陆逊等人在城头看见了,陆逊顾向左右说道:“诸君请看,这刘备岂不是有伏兵,欲以吴班诱我等出去,好想乘机破城呢。呵呵。”
诸将听了,都撇着嘴不以为然,说道:“就算是有伏兵,正可以被我们一网打尽。”
陆逊不理。这时候,吴班看主力策应部队都撤了,自己数千人在城下面干活,凶多吉少,于是也不施工了,拎着榔头,传令大军,一起站队,跑步走,扛着木头和夯锤,一齐往旁边山里跑回去了。
陆逊看完了这场闹剧,于是约束着众将,也都下城回房了。
却说陆逊下面有一个孙桓,是孙权堂弟的儿子,时年二十五岁,任安东中郎将,负责守卫猇亭以东二十里的夷道县城,他因为是宗亲,又年少气盛,根本不听陆逊的,带着自己的兵,出离夷道城,奋勇沿着山路,朝着刘备的先锋官张南的营寨就攻过去了。张南连忙与孙桓撕战,孙桓挥着大刀,张南一矛戳去,穿透了孙桓身边部将的鲨鱼皮甲,孙桓一刀把蜀将一个连头盔再脑袋给劈下去。双方打得山石变色,刘备闻讯,太好了,敌人孤军冒进了,于是连忙带着一万多人,从山腰四面扑来,把孙桓军团团围住。那孙桓被刘备杀得,一边流汗叫唤一边往回城里跑。跑到城底下,城门一开,孙桓就往里面冲,刘备军将挤着他就一拥而入,孙桓胳膊腿都被刘备军人抓住了,使劲挣扎,急得都要拔剑自裁,幸好后面城中援军蜂拥冲出,硬把孙桓救了回去。刘备趁势扫清城外营囤,把夷道城团团围住。
那夷道城离猇亭不远,孙桓从围城里派使者出来求救,陆逊下面军将都赶紧嚷嚷:“孙桓乃是公族子弟,如今被围,事关重大,咱们赶紧出城去救吧。”
陆逊说:“不用救。围围就好了。”
诸将说:“为什么啊?”
陆逊说:“孙桓将军甚得士卒之心,城墙牢固,城中粮足,支撑几个月不成问题。不必担忧,让刘备之人在城下消耗去吧。等着我将来使用大计,夷道城围兵自解。”
于是陆逊就不管孙桓,孙桓在城里被围起来,一围就竟然围了五个月,期间天天骂陆逊,陆逊只是不出。
陆逊数了一下刘备的营囤。从巫县到秭归有二百里,从秭归到夷陵有二百多里,夷陵到猇亭又六十里,前后五百里修了五十多个营囤,平均每十里修一个。从密度上来讲,越到猇亭境内密度越大些,陆逊打开特务们为他画来的沿江山上刘备的这些营囤的地形图,在上面根据其各自位置的险要轻重,旁边拿红笔都注上了叉子。然后把诸将叫来,发给他们地图,叫他们分别去刘备诸营围的旁边屯扎,修出壁垒,逐个盯着刘备的营屯。
诸将随后去执行任务。但陆逊很快发现,诸将之间互相不配合。这些诸将都是或者孙策时代的宿将,或者吴王家族的贵戚,要么是孙权的同学和密友,互相不服气,不配合的事举不胜举。
陆逊火冒三丈,喊来诸将,呼啦一下举袖子,一按宝剑,说道:“刘备天下知名,曹操都唯独惮惧,如今是我们的劲敌。各位都是深受国恩,应当互相和睦配合,共剪刘备此贼,上报国恩,而却全不相顺,互不相顾!我虽然是书生,但受命主上。主上之所以让各位屈尊受我的指派的,原因是我也有尺寸可以称道处,能忍辱负重(意思是我能向某将官低三下四点头,你们为什么不能向同僚或者上级长官但是低于我的老实听话)。你们为什么不学习学习我。每人都有每人的职责,岂能扔了不管。军法有常,不可犯也!”
诸将看陆逊生气了,一时也都死着脸不说话,陆逊命他们下去。各位就呼噜呼噜下去,出去之后,把陆逊冷嘲热骂一顿。
却说刘备那边,来到夷陵地界后屡屡不能展开有效的军事行动。他的军队都散在前后连绵的各个营囤里,要说守卫倒是有余,但出去展开群体集团进攻,就像叫几个山村的人一起来镇里看电影一样,电影根本没有正常开演让每个人都看上的时候。
那刘备也想给陆逊来几个厉害的,但是调度起来,总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是只得守着,和陆逊逐渐修起来的营囤,散碎地打打杀杀,倒成了每日主要功课。
他的军队又分散布置,待在各个山头,不能汇聚猛攻给敌人以毁灭性打击,发起这种汇集猛攻,又不能用奇,于是战事相持不下。
就这样半年过去,到了六月,陆逊觉得可以发起反击了。
于是陆逊召集部将,又开会说道:
“现在刘备耗了半年了,他的士卒已经懈怠,斗志极低了。所以,可以打刘备了,我们今日就要对他战略大反攻,你们终于有机会了。”
诸将说:“要打刘备,应该是他刚来时。现在让他进入国境五六百里,相持了七八个月,各个要害都被他占了,还怎么打啊?必然无功。”
陆逊一笑:“刘备猾虏,经验丰富,他刚来时,思虑精专,我们当时是打不了他的。如今他驻兵我地已久,一直找不到我们的便利漏子,意气已经沮丧,无计可施。抓住这个穷兽,正在今日。”
诸将说:“那怎么打啊?”
陆逊说:“办法就是,你们会聚起来,共攻他的25号高地上的营囤。”
于是诸将领命,一起带兵跑到25号高地下面,画路进攻。守25号高地的蜀将正是廖化,刘备封他为宜都太守,正想有所作为呢。
那廖化分外卖力气,身边列着各种旗帜,有指挥射箭的、砸石头的和掀云梯的,往四面出击的,都是不同颜色,因为功能复杂,旗子颜色多得很,粉白淡白苍紫,指挥起来,对指挥官的素质要求是极高的,闹不好手下人全乱套了。
廖化像晒衣服的人一样在上面猛挥旗帜们,弓弩乱石顺着山坡就往下抛射滚砸,东吴军被打得像肉饼和蜂窝煤。一般从技术角度上来讲,攻城难度大,守城的占便宜。换了野战,蜀军就恐怕撑不过骁勇的东吴兵了。蜀军虽然疲敝,但一番番打退敌人的进攻。
到了晚上,东吴军只得跟着陆逊,丢下乱七八糟的尸体,都连瘸再拐地缘山下去了。
回到猇亭城中,陆逊召集开作战总结会,说:“今天我们打得很好,明天继续照这样打,扩大攻击面,瞄准远近所有的敌人营囤。”
诸将说:“不能打了,白白杀死咱们的士兵。精锐都得死光啦。还说什么敌人兵疲意沮!我看精神得很呢!”
陆逊说:“我已经晓得破敌之术了。各位诸将,你们回去连夜动员,各部明日一早出发,进攻蜀军各个营围,具体分工,我随后送达你们。明日必须力战,不拔取其营围,就地下狱,解送至尊议罪!”
诸将听说非要我们去送命,只得鼓着嘴退下。
陆逊说:“徐盛将军留下。”
庐江郡守徐盛只得留下,待众人走尽,陆逊说:“你回去通知下面的厩将和大厨师官,还有你的所有士兵,把马厩里的草料都拿出来,不要切,把大厨房所有的柴草也拿出来,把士兵们的褥子都拆了,里边的草料也都拿出来。夜半只派两营兵,暗暗偷到那廖化的高地下面,四更时刻,发起进攻,具体攻法,听我随后命令”
徐盛不解,只得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