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戏台子跟前摆了几台巨型音箱,拉了很长很长的黑的蚯蚓样的线,从人们脚底下缠着绕着,忽然地,巨型音箱震动起来,一个试音的男声喂了四十一下,崭新待卖的车子停放在血红的地毯上。李良廷捂了耳朵,快速地踩着红毯从那些车子中间穿过。
梧桐树上的叶片已层层叠叠起来。他已在这条街上逡巡多次,橱窗里那几个没有五官的模特早认得他了。
“我以为走错地儿了。”他在门外打量着那些悬垂的衣裳。她请他进来,赶紧关上了玻璃门,把噪音挡在门外。
她对他忽冷忽热的,令他肯定了自己的观察和猜测:她的脑子大概有点不正常,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但她看上去那么年轻貌美。
“你得学会叫卖才行。你根本就不是做这个的料啦。”他有点无所顾忌起来,大讲他以前干过的工作。店里如果进来人,他会大声夸赞她们,随手抓起一件衣服说:“这件衣服不穿在你这样的人身上真是可惜了。”女人们转一圈,跟他打趣一番又出去了。
“我还干别的事。”他的头发有些卷曲,眼睛红红的,眼神飘忽不定。唯那嗓音,确切点说,是那嗓音里纯正的乡音,让她感觉不那么厌恶他。“要是我,只要出去了,我就不会再回来了。”他说。
“我得照顾我妈,她病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从未这么想过。
有这么个女儿,谁又能省心呢?这些天,关于茉莉的一切,他又去打探过了。她爸抛弃了她们母女。她从小就有点古怪,高中没毕业就离家出走了,据说上过个什么大学,还有份不错的工作。现在,却又跑回来了,她妈妈生病是真的。在那一刹儿,他感觉自己可以征服她。
她接了个电话,她说:“是高老师。我在外面生活的这些年,唯一跟高老师说过很多话。高老师是我妈妈的大学同学,她帮我上了一所大学,并得到一份教职。”她离开桌子,去往模特身上套一件焦糖色的衣服,“要不是我妈,我也不会回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很快你就讨厌这种生活了。”他总会说得令她心里一沉。
金牛城漫天的黄尘、低沉的天空、四面环拥的黄土坡,那震耳欲聋的音乐,轰然似一个巨大的钟形罩。电子音乐仿佛一个个叠套起来的圆圈,叫卖塑料玩具的和叫卖廉价衣服的高音喇叭比赛着喊,卖汽车的震**音乐是最外围镶着金边的圈儿,罩在这些杂音后方,兜齐全了再往你耳朵里硬塞过来,走在街上的人们,脑袋里只有这几个字:买了,买了。
一阵木鱼钟磬的敲击,挣扎着,是最低处的声浪,他们将目光投向对街卖香火的铺子,青烟袅袅,从那排一楼的木门里飘出来,随风摇摆一阵,四散无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时,那烟是清朗的,不像是从人世间飘起,太阳一蒸腾,那烟也就世俗得很,烦躁地向四方飘散,诵经声是从播放器里传出来的,一个头顶上挽着发髻的中年人曲腰弓背地在门前洗车,手指上一枚硕大的戒指不时击打到哪儿,发出一阵声响。到了下午,那些门里,会传出洗牌声,直洗到天明。中年人那会儿已提着嗓子,在喊隔壁的同行:
“昨晚喝太多了,下午还继续吧?”
那一溜儿店铺,全是卖香火的,每个店里摆的招财进宝和财神爷的塑像,都卖得出奇地好。
“上天允许每个人都各有各的活法。每个人,也都在努力地生活。”她笑了一下。
“我感觉,你像在跟什么人斗气呢。”茉莉侧过脑袋,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拨拉着,李良廷又说,“好好的工作,干吗辞掉,你知道现在多难找。”
茉莉板着脸看着他,像没听到他说话。李良廷感觉自己在忍耐,随时准备着绝尘而走。
“你还不信任我。”
天热起来了,太阳很喧闹,一场雨,会带走一些灰尘,很久又没下雨了,黄尘随风漫扬,即使关闭着窗子,桌子上还是会落厚厚一层。此起彼伏,街上无数的声浪在打混架,声浪里待久了,那声音又像静止了。
这个时节,有些地方的花已经开得很繁烂了,她教书的那所学校里,女孩子们已经穿了很单薄的衣裙。
“那是个好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你可以把你妈接过去哦。”李良廷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他本来靠着桌子站着,一边说着话时,一边向桌子另一头的茉莉靠近。
有一瞬,茉莉感觉可以跟李良廷交谈。她记得那晚在火车上,李良廷说他坐上火车,只是为了出门去看一看,隔一阵子,他就这么做。
“似乎再没有比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更为可怕的惩罚了。”她忽然叹道。
“是哪。你说得没错。没有任何希望的人呵,也请努力生活吧。”李良廷长出了口气,像是一下矮了一截。
“我一年要去外地好几趟。每出去一次,就有一个念头:这次死活我都会留在外边找找机会的。可惜的是,我还是回来了。”他笑了,边笑边又往她跟前走了几步,“我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我是在胡扯,但我是认真的,茉莉。”他在地上走来走去,“我喜欢你。”
她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没法让他知道,她根本对他不感兴趣,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在很多个午后,她只不过允许他陪着自己一起站在风里吸烟,那样,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孤单和怪异。
在他转悠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在那所房子里,如今三个人的相处,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容易。逝去的时光再也不会重来了。
她从小没了父亲,李安华曾为她撑开一片温暖慈爱的天空。如今的李安华,对她的那颗慈父般的心肠不知是否依然慈悲,她是太忘恩负义了,在外面独自生活的这几年,给李安华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那房子里,除了破败和冷清,如今不知还多了点什么,又似乎还少了点什么。然而,有母亲在的地方,终究还是温暖的。
李良廷则捕捉到她眼里刹那的光束,她的脸颊温柔动人。她像是一道可以带他摆脱门外那疯狂声浪的门,稍一犹豫,门就会关上了。他猛一下走过来,把她抵向那些模特和衣裳,捉住她的脖子猛地吻了她。他急切地想要掘到那个出口。他按住她的两只手,双腿抵着她的膝盖,以免她抬起手给他一巴掌,或抬腿踢他一脚。她果真打了他一巴掌,分外响亮。
声浪又活了,一重叠一重,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之际,引人愤怒又无望。
“请你,出去。”
那一瞬,她感觉自己回到这里来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