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定会遇见李良廷。就算不是李良廷,她也会设法让自己“遇”到一个人,好让她在逃离六年后的回归看上去自然又合乎常理。

在一个刚被拉进去的老乡群里看到一则服装店转让信息,茉莉打了上面的电话。跟店主小张聊过几通后,茉莉就交付了定金。一切都是现成的,茉莉将被褥搬进去就可以,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店面装修豪华,面积不大,后面有个套间,可以洗澡。平时走进来瞅一眼的人都少,但也有一批固定的顾客。盘这个店时,店主小张实话跟茉莉讲,这种品牌的衣服太贵,在金牛城里不好卖。

开张了几天,茉莉发现店门外的法桐总共有七棵,左边三棵,右边四棵,枯叶没有落尽,小小的棕色绒球铃铛一样悬挂着,更高处的枝上,探出绿茸茸的新叶,小小的绿茸茸的希望。

从玻璃门里可以望见公园的围墙后面,高高的柳树上也才长出尖细的叶片。灰扑扑的金牛城要从昏睡中醒来了。快乐稀有,又似乎轻易就获得了:天气好了,就已快乐起来了。

隔行如隔山。这天中午,茉莉终于卖掉了第一件衣服。午后,茉莉关了店门,去街心公园里走一走,那会儿人少,狗儿也不见几只,连叫卖小东西的小喇叭也终于歇息了。人无端地有种像给从什么圈套里释放出来了的轻松感。向阳处的迎春花脏兮兮地开了,那色泽不太像是花。早晚的风里还带点寒意,中午才是春天的样子了。太阳照得到的长椅上,坐了两个老人,一条椅子上一个,头垂到胸前晒暖阳。茉莉背对着他们,躲到一棵大柳树后面去抽了支烟。

一切变得陌生,几乎成了另一座金牛城。原来那条狭窄的街道(十七岁那年载着她逃离的大巴行驶的路线),向南北两个方向不停地拓展,机关单位东挪西移,多出几条纵横的街道。山底下新修出来一条文化街,如今是金牛城最繁华的地方,商铺和店面一路密集地铺排过去,多得好像街上的每个人都开了一家店的样子。茉莉的服装店就在这条街上。山底下还有个公园,公园里有戏台,动辄唱大戏,一唱七天。不唱戏时,商家利用那块空地推销各种商品。文化街与秀山新城隔着几条街,秀山新城在另一个开发区。

秀山新城的房子是李安华早年间买下的,外墙的粉灰一块块地都掉了,色泽已然暗旧,房子里面有种空洞感,也有某种让人压抑的秩序,尽管房子里面的家具都是新的,但给人的感觉,处处是破败。好在依傍的山间,一到了季节便是一片蓬勃生机。茉莉的房间至今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还是她十四岁时自己布置下的。茉莉后来其实也没在里面住过几日,那时候,李安华也还在双子镇工作,房子买下了,打算让茉莉去金牛读书的。在遇到李安华之前,秦缦带着茉莉一直住在双子镇医院的宿舍里。茉莉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秦缦说他死了,一直这么对她的女儿说的。秦缦恼恨的语气令茉莉觉得,父亲的死并不那么可信。

茉莉仍记得,当李安华说那间房茉莉乐意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时的狂喜。在南方一个湿热的城市里,在彻夜读书刹那的惊悚之际,在午睡起来时的空茫里,茉莉蓦然会想到这个房间。茉莉离开后的这些年,李安华和秦缦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这些日子里,令茉莉震惊的不是金牛城的巨变,而是像一个老年人一样,秦缦变得有些思维混乱了。秦缦想让茉莉住在家里,但茉莉坚持要住在店里。秦缦不晓得,跟买房子一样,服装店茉莉才付清了首付。

公园里,亭台楼阁,有点堆砌,但也小巧别致。树木才栽植不久,樱花细细的杆被长长的白绳子拉扯住了,好让它长得端正。桃树矮矮的瘦枝上,已经缀满花苞。

“嗨。”柳树后面忽然闪出李良廷来,“我天天在这里等你。”

“真巧,又遇见了。”

两人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天,列车还有半小时就要到达金牛城,李良廷忽然出现在茉莉旁边的座位上。他是从半路上的车。那晚没注意到,李良廷长得挺高,茉莉跟他说话时得仰着头。金牛城不大,他说得没错,这街上的人要真攀扯起来,可能都能搭上点亲戚的关系。

李良廷靠在柳树上抽着一支细得过分的烟卷,像个老熟人那样歪着脑袋注视着茉莉。烟雾笼罩中的李良廷像是一个变魔术的人。

李良廷说:“那天我们分别后我就想起来了,我在医院里见过你妈妈,她很优雅,不太爱说话,跟你一样。现在那位是你后爸。”茉莉没说话,他又说,“我知道。”她将半支烟掐灭扔进垃圾筒,他还在说,“我二叔也住在秀山新城。”

“哦。那地方不错。”

“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吧,我一直在等你光临。喏,看到了吗,从那边过去,向里再拐一下就到了。”这些天,李良廷没敢贸然去找茉莉,尽管他动过这样的心思。在火车上,李良廷想跟茉莉加微信,茉莉拒绝了。

李良廷在火车上讲过,那本来是个陈列室,里面放了几张当地出生的名人的照片,李良廷把它租了下来,在政府工作的同学后来帮他想了个名目,让他充当了个没用的保安的角色,这样一来,房租就免了。

“走吧,赏个脸?”

茉莉往四周看了下,跟着李良廷往前走。从花园的亭子间穿过去,绕来绕去行了一阵,两人到了李良廷的工作室。

工作室足有二百平方米,墙上挂满了照片,墙下陈列着几个雕塑和模型模具。正中摆着十几张小桌椅,坐了几个孩子,勾着脑袋在画板上安静地描画着。他们面前的黑板上写有一行字:

这世上最有想象力的一所房子。

“没办法,现在的家长大都不懂真正的艺术是什么,他们要的是速成、达标,是复制。”

“那么,这几个是给送到这儿来冒险的?”茉莉笑了,数了数画画的孩子,总共七个。

“哈哈,可以这么说。”李良廷说。

一面墙上挂着一些孩子气的彩笔画。靠门有一间侧室,茉莉向里探看了一眼,那可能是他的卧室。只觉一片晃目的白,白壁,白的天花板,几样家具的色调也是纯白色,白床单,白椅套。门口的桌子上,堆了一摞红色的证书,茉莉拿起一本打开看了一眼,哧一声笑了。

“居然还有诗人证书。”

李良廷的脑袋凑过来,看了眼,叹口气说:“为了生存嘛,”他眼睛注视着那几个孩子说,“这是个相信证书的时代喔。不过,我的确写过一些诗,曾经还挺有影响的。”

“为什么又去画画了呢?”每听说这种人,茉莉会从内心里升起深深的怜悯,像是上帝专拿这类人开玩笑,一边给他们过多的能力,一边又过分苛刻地加以诸多限制。

“我有个弟弟还在上大学,我得赚钱供他学费,写诗和画画赚不了钱。”李良廷又说,“你继父很年轻哦,我不是说阿姨老,你继父,真的很帅。”

话痨其实是孤独的人才有的特性,一种防卫、自我拯救。她瞥了他一眼,他不笑时脸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即使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影响李良廷一直说个不停,他说得就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你说你傻不傻,为什么要辞职呢,现在工作多难找。”也不用茉莉回答,他继续说,“我其实也有过理想。吁,如今,我对这些孩子的心也是真的吧,我尽我所能教给他们一点真正的东西。”

茉莉在墙上没有看到李良廷的作品。他一直在说。李良廷叹息命运的当儿,茉莉想到自己。茉莉走了会儿神,发觉那几个孩子正盯着自己。阳光分外地刺目,工作室里很安静,茉莉急匆匆跟李良廷道别,李良廷一直跟着她走出了园子。

“再见了。”茉莉说。李良廷一直望着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