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声,清亮,似乎遍布于天地间。远远的地方,有个人影,光明灿烂的一个光圈,就要看清了,又总是虚幻的。油绿的深草,平铺着,她依在塑像前。一层光辉笼罩着,深幻的梦想。
下雨没?
你们那里,冷吧?
一清醒的当儿,这个声音便绕来,缓缓地勾勒出了他那个人。他发在手机上的那些话,突然就像隐含了某种深意。鸟儿在窗外鸣叫。
同室的桑姐还睡着。春叶悄悄转了个身,重又闭上眼。迷梦清凉而旷远。现实的风,吹皱了深草的平野,光圈罩着的人影,也像被风吹着。
桑姐一看见她翻手机,就会问,是小尹吧?她躺着,又想到桑姐的话:“丫头,你太冷了,会把人给冷跑的。”桑姐每天都要给自己的丈夫发信息,在电话里喊他宝贝。
她有点记不起小尹的样子了。小尹像是给她说过很多。又好像,小尹是个寡言的人。
“你会很快忘了我吗?”
那天送小尹去车站,经过广场,他问了她那么个问题。他们站在广场上那座高大的轩辕黄帝的塑像前。她望着远处的山间,早晨,山里总是岚烟缥缈。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他的了。回忆竟如那夏日里的山色,随着俩人分别的日子增多而逐日加深,也零乱。除了讲那些他在行的历史知识,其实,他对她没说过什么。
就算他重来问,她也没法回答得让两个人都满意啊。
她有点喜欢他说话的口音。又翻了个身,她感觉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反正,一切不过是虚无,就像那梦境。过马路时,小尹紧紧地拽着她的手。
“春叶。”他的嗓音,忽而很真切。从来没有人那样温柔地喊她的名字,每当他在记忆里那么唤她,她就感觉自己的心跳,不知是漏掉了一拍,还是多出了一拍。
“哎呀,烦死了。”她再轻悄地翻一下身,背对着桑姐,睁眼在黑暗里望着,微明的天光,还被厚实的窗帘遮挡在外。
今年的夏天,就没热上几天。而她的生命,却在这个夏天里,向着她从来没有到达过也没法预测的边际铺展。
第一次见到小尹时的情景,嗳,那是在初夏。她最爱那时节,草木生发,地里,突然就茂盛了庄稼,乡村,另生了一个世界,你看,像不像是奇迹呀。小尹出现之前,她身体深处的眼睛,像是关闭着的。
很多时候,小尹的形象,只不过是一张模糊的面影,一道就要在山林间消散的声腔。猛一下,他望她的目光,却又像正贴着她的面颊。
介绍人带着小尹跟他的妹妹,还有他的哥哥和两个姐夫,真是兴师动众呀。她将两只手掌合起来,贴着脸颊,冲着窗帘上那昏暝的晨曦轻声笑起来,真傻。可是,当时,她并没觉得那有多好笑。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坐完火车又坐汽车地跑来,专为看她,当然,也看她的哥哥。蛮辛苦的吧。她还从没有坐过火车,眼睛酸酸的,她再翻个身。
她父亲一看来了那么多人,打发了个人赶快去请村主任。村主任一会儿就赶到了,他一进门,一下就有了气场。
“我们清水,可是轩辕黄帝降生的地方,秦非子牧马的事你一定听说了吧,成吉思汗就葬在这里。咦,你姓尹呀,说不定,你还是尹喜的后代呢。尹喜,你们知道的吧。”主任竟然拿了些打印的资料分发给客人看,想起来时,她的脸都热了,可主任平时很照顾父亲,“我们这,确是个好地方。”终于转向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主题时,主任依然是吸引外商似的口气:
“镇上才帮他们搬了新家,看看这新房,城里人的档次。自来水也通了,春叶父亲看病的钱都能报销,春叶的哥已经学会了种植木耳,将来要靠这个赚大钱。”
哎呀,不要再想事儿啦。再次闭上眼睛,努力了半天,可脑子像自动播放器,怎么也停不下来。
小尹坐在门槛上,长腿大脚,很瘦。房子狭小,她跟哥哥两个人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听屋子里的人说话,主要是村主任在说,她的哥哥一直低着头。当村主任高声地跟客人说她哥哥时,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的乡村,正草木葳蕤,群山苍翠。她的幻想,却从来高不过那群山。她哥哥在母亲去世后就不说话了,猛一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站起来就往外面跑,撵都撵不上。腿就是在那时候摔伤的。
此前,她跟父亲和哥哥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山里。那个地方,这多少年来,村子里的住户没超过十户,父辈中,上过学的人都很少。她的哥哥只念过小学。她很幸运,母亲活着时,坚持让她念到了高中。那几年,她几乎没吃过午饭,每天清早五点就起床往镇上的学校赶,中午在学校里吃块干粮,晚上又回家去。直到母亲再也起不来了,她才意识到,母亲其实已病了很久了。她不能再上学了,痛哭也没有用。如今,母亲已葬在了深山里。她感觉自己像那山一样,早就苍老了。
姐夫走出来了,啊呀呀地赞美:“小妹如果嫁到这里来,有福了。看看这青山秀水,我们那,半山腰上,草都看不见一株的,别说这么多树了。啊呀呀,同样是大西北,可你们这儿,分明是江南呀。”
“干脆把你也‘嫁’到这儿来吧,你那么喜欢游山玩水的。”姐夫冲小尹说,引得众人都哈哈大笑。
以前来相亲的,赞美过那青山秀水之后,就都不再来了。
吃罢饭后,小尹来到厨房,卷起袖子帮她刷碗,拦也拦不住,他就只是闷头刷碗,一句话也不说。从客人进门起,她就没多去注意小尹,而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小尹的妹妹,对她赔尽小心,专门拿了新毛巾让她擦手,没舍得穿的新拖鞋给她穿。小尹的妹妹身材苗条,柔顺的头发直披到腰间,直嚷嚷着这里怎么这么冷。两天前,她洗了所有能洗的,逼哥哥去镇上理了发,看上去,哥哥眉清目秀的。
哥哥小时候在乡卫生所打针坏了耳朵,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才能听得见(小尹他们已经领教过了,哥哥跟人说话时大喊大叫的),他的右腿是摔伤的。可是,他心好,人其实不笨。现在,他又开始说了,整天在大棚里钻研。她不想隐瞒,迟早人家会看出来。小尹举着一只碗看着她说:“我知道。”
从哥哥十几岁时起,但凡相熟之人,就已经在为他物色对象。前些年,有一个外乡的姑娘,非常喜欢清水这地方,对哥哥也表示满意,但如果要嫁过来,她得要37万元彩礼,那姑娘一天学都没上过,说起那个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怎样计算,那都是个天文数字。后来,还说成过另外一个村的,因为巨额彩礼,最后都谈崩了。再往后,她就成了哥哥婚事的等价交换物。
不断地,仍有介绍人带着合适的相亲对象到来,有时,她和哥哥也被带着去外地相亲。
她是不能独为自己打算的。
“春叶,这个盘子搁哪儿?”小尹冲她望着,他那番样子,猛可里,让她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已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
她接过那盘子,转头看着远处的山间。这里的海拔在两千米以上,种上麦子都不会成熟,这几年,扶贫干部们想方设法帮人们致富,养牛、种核桃、种半夏,父亲还养了二十多箱蜜蜂。呃,可是,她已然知道了,就算有千种致富方法,也不会让小尹的妹妹留下来的。
有那么些时候,她后悔自己念那么多书,一字不识,脑子、心里,就不会开那么多难以填充的洞了吧。桑姐还睡得沉沉的,她想起床,却仍旧躺着,鸟叫得越发繁杂了。这时候,父亲应该早就起来了,他会在一个小电炉上煮一壶清茶,她哥会笨手笨脚地煮两碗面条,她不在家,他们吃不到爱吃的饼和馒头,就算饿肚子,父亲也是从不靠近锅台的,有那么一阵子,他得把药当粮食吃,胃已经做过几次手术了。她什么都不怕,唯怕人生病。每天她都要学着母亲的样子,对那三皇爷说上几句:“你不管我可以呀,但请护佑父亲和哥哥吧,求你了。”
自从小尹出现后,她总是很难过,好像此前她是个无情之人。听着桑姐讲谁家的愁心事,她也会掉半天眼泪。到这个新建的温泉度假村当服务员已有三个月了,她憋着一口莫名其妙的气,很少回家去,也是不敢回去,父亲至今余怒未消。这样想着,她又不怎么难过了。他们都以为,她是挨了打才走了的。
这么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冲她发火。她把扫马路的事给辞了。
因为家里的情况,村上给她争取到了一个公益性岗位,让她扫新铺好的马路,一边可以照顾生病的父亲和时而疯疯癫癫的哥哥。看着父亲数她交上去的工资乐得像个孩子时,她感觉自己很快乐。
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的一个镰刀把直接往她身上扔过来,她躲了下,听见身后的一块窗玻璃碎了,父亲大声地叫骂着她,那会让他心疼上好些天的,她指的是,那块玻璃。
她将手掌蒙在眼睛上压抑地抽泣了两声,桑姐可真能睡,她试着学桑姐凡事不过心的本事,可她办不到。几个同学召唤她去城里打工,她何曾没有过这样的愿望?
小尹,又是小尹。那是小尹第三回来了。
“这里的草木在召唤我。”小尹说。
就算他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她也很快乐。就在那时,她发现,此前,她其实并不快乐,哪怕是在看着父亲盘腿坐着数钱时。
“你没法想象,在我们那儿,就算是在这个季节,都是满目荒凉,仿佛是为了防止生活在那儿的人们窒息,地里才长出了庄稼,树上才长出了叶子。我是真喜欢你们这里啊。”
她知道,小尹的目光,在她身上折了下,并没有移走。
就在那几天里,她发现,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是让一个人变得愤怒。同时,她也发现,最难的,是让一个落魄之人克制愤怒。
父亲让介绍人告诉小尹,如果他能拿得出37万的彩礼,就把她带走,要么,就让他妹妹嫁过来。
小尹说,他拿不出那么多钱,他妹妹,也不可能嫁给她哥。
“那你想怎样,想把清水的女子白白拐跑吗?”父亲捂着胸口。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连绵无尽的山峦。而小尹站在她身后,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
“你别笑话他,他也是没办法。要不,我去给他们说,你只是来旅游的。”
“不,我不是来旅游的。”
她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她晓得,那些甜蜜的话,到后来,都只会让人心里空落又难堪。
空气里,飘浮着山林和庄稼的气息。
她想告诉小尹,如果不是父亲和哥哥,她一定也会受不了那些山包的包围。是小尹教会她,去感受一些事,并且把它们说出来,那并不羞耻。
小尹回去后,村里人都来劝说,父亲就那一句话:不然,他就不要再到清水来了。村主任又来了,给父亲说好话,先把女儿嫁走,儿子的老婆,大家再想办法。
父亲抽了半天水烟:“那成,21万,你告诉那个外地人,这是底线,再不能少了。”
窗外,又多了几种鸟叫声。她静悄悄地躺着,铺在枕头上的一条丝巾被她的眼泪浸透了,那是父亲去镇上为她买来的。她不知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父亲拿那截木棍砸她后,她就跑到度假村来了。她其实一点也不怨恨父亲拿木棍砸她,甚至,她都不怨恨他向小尹索要巨额的彩礼,身体里,一股繁杂得如同那鸟叫一样的东西,逼得她终于有了生气和逃走的勇气。
这些日子来,她从不主动给父亲打电话,估摸着父亲出门干活去了时,她才会打,可她的哥哥总是不在家,就算是在,也难以及时听到家中那部座机在响。偶尔接到了,她赶紧问,你们吃得好不,爸再说他的胃疼没,再骂她了没有。她像哄孩子一样哄哥哥,催父亲吃药,没有了就赶紧告诉她。她的哥哥只是连声问:“再几天你就回来了?我跟爸想吃你擀的面。”
“我永远都不要回去呢。就连那个小尹,都不要见的了。”她仍在哭。
每天她都向那些外地人介绍清水的水,还背诵那首诗:
水性原皆冷,此泉何独温?天留千载泽,池贮四时春。善洗身心病,蒸销眼耳尘……
那是小尹讲给她的。小尹说:“你偏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好地方,应该庆幸呢,如果我们那儿也像这般山清水秀,我也就不会时时想着要逃走了吧。”她才把那些神奇的传说,与那俊秀的山林、袅娜的云雾以及自身联系起来了。
不到一个礼拜,小尹又来了。父亲大致是对小尹的妹妹还存了幻想,才会容忍小尹的到来。她带着小尹去四处走了走,他对清水这个地方的了解,令她吃惊。他笑说是专门从网上查的。她给他讲了许多关于清水的传说,他听得痴迷,催她讲:“再有没?”又说,“你可以写下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一时又忘了。他也正看着她,突然也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
水出南山轩辕溪,北流注泾谷水。
这些句子,她从小就背诵如流,却不知其出处。他说,《史记》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的这个,一讲起这些,他就像换了个人。
他去过上海。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而她哪儿都不能去。自从母亲死后,就算她是在学校,也似乎是把父亲和哥哥带在身边的。
她的脑子,这些天里,一直循环往复地走他们一起到过的地方。
小尹说:“所谓旅行,不过是从自己活腻的地方去往别人活腻的地方。可你们这里,永远都不会让人厌倦呢。”
感觉到他期待的眼神,她马上说天气,小尹说他们那儿的夏天非常热,而清水,即使到了夏天,也没几个炎热的日子,她都没怎么穿过裙子。
“我怕热。”他又看过来。她只有低头,连邀请都说不出口。
小尹来的那几天,天一直阴着,不时飘落一阵雨。
是在小尹不再跟她联系后,她才细细地回味。小尹,究竟跟她说过啥了没有呢?这些天里,她的感觉中、意识里,就像相熟的一个人已经走远了,而她发现,他把一样东西落下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叫住他。
他们去过博物馆和赵充国陵园,小尹站在北周天和二年的鲁恭姬造像碑前看了很久,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连催他快走,她想快速带他转几个地方后赶快回家,以防父亲对她大发雷霆。每当小尹要说什么,她就赶紧转身。但她不愿意让这一天很快结束,便又乘车去了花石崖,她喜欢这里,一定要带他来看看,也是因为,这里路远。
记忆旋转着,小尹便也旋转着,旋成了一些杂乱的景物,峰峦叠嶂,密林遮映,到了秋天,万紫千红。她快步地走,只是在走,地形渐陡,悬崖峭壁,山石上的花纹五颜六色,山上道观和寺庙并存,据说唐以前就建有庙宇,上有明清石窟,山色郁秀。她在背诵,这样可以阻止自己思考。同时看见自己,有意走在前面。清泉汩汩地流,她仰头见那壁立千仞处,有一淡黄色块,光滑明亮,如同月亮;山下,峡谷中,飞流激响;山间,清凉幽静,游人稀少。为了防止窒息,她重重地叹气,终于把桑姐吵醒了。她又装睡。走到出汗,气喘吁吁。“春叶。”她呼出一口顺畅的气来,迎上小尹越来越柔软的眼神。
她拉扯自己的目光,望向那绵延百里的青山,到处是参天的古木,如果是雨后的早晨,会出现连绵云海的奇观。秦非子、成吉思汗、赵充国,这些埋在书本里的人,经过小尹的嘴,一下活在了眼前的草木间。倒像是,他在这里生活已久,而她,却是个好奇的外乡人。
“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家乡是最贫困的地方。”她没有为此而不高兴。上到高处,他们站着喘气,青山连绵,苍翠不绝,山间环绕着淡青色的雾岚,她想说点什么,又没有说。听见他又笑起来了:“真是吃惊呀,多少人以为你们这里是黄土翻滚,满目苍凉。”
“你又不在这里生活,了解这些做什么?”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因为你生活在这里呵。”他正爬上那块补天石旁边的石头,伸着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手臂也正伸向他。她看向那双眼,四下里的鸟鸣时断时续,潮润的空气清新如水洗。山谷里,空旷呵。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从来没有跳动过。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小尹一定在那刹那间,也感受到了她那般的悲伤。不,她纠正自己的记忆,那会儿,她还没有想过要为自己打算什么。可是,你明明悲伤了的嘛。小尹的眼睛跳出来——他只好笑了起来。“我在学校里常被人欺负,我从小被姐姐们背着去上学,我感觉自己至今生活都不能自理,所以,她们打算为我找一个老婆,谁家愿意把女儿嫁到那么荒凉的地方去?如果是我女儿,我都不乐意呢。”说着,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她有些恼怒。究竟他为什么还要来呢?第七遍,她又回到这个疑问上。
“上到初中我就辍学了,我可以背诵历史书。爹娘没了,哥不怎么管我,姐姐们就成了我的家长,一切她们说了算,甚至要搭上妹妹的幸福。可现在,我明白了,”他回头看她,“春叶。”她呀了声,脚下一滑,差点跌下去,他拉了她的手,拽着她往坡上爬。
没人这样陪伴过她。几次三番,她想要听到那个结果,却又不让他顺当地说出来。
“听说你们这里的树都上了户口。”
“是,看到没,那几棵核桃树,都活几百年了。”
他哇了声。
幸好,人不用活这么久。眼睛每次扯向别处,她心里就会抽搐一下。她看了下时间,说:“你下次来,我带你去看你的祖宗。”
“祖宗?”
“尹喜啊。”她像他那样笑起来。她从没有这般的,快乐过。
他想起了散发资料的村主任。
她每讲一个地名,他都嚷嚷:“带我去嘛。”地名只是地名,在他嚷嚷之后,如今,都在她心里变温软了,那一个个村子的名称,都变湿软了。白河,宋川,田湾,秦亭,你听听,都像含着一个神奇的故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下一个,保证不好听了吧,哦,天啊,麦池,柳林,玄头。他输了。
“我好爱这里。”矫情起来的小尹深情地说道。既然,终将是良辰美景虚设的结局,何必去念他的好?
她允许记忆生发出虚无的幻景,只是为了防止窒息。好吧,该起床了。
鸟儿,在自己的世界里喧腾。她的脑子像一个乱纷纷的鸟巢。
他跟他家的相亲队伍第一次来相亲那天,她父亲讲过她舅舅曾经做的一个梦。那个梦,他不知给人讲过多少次了,不管来什么人,他都要讲,仿佛是他亲自做的。
她舅舅一家就住在轩辕谷,就是轩辕黄帝出生的地方。
村里早先建有三皇庙,很早就被拆除了,对于轩辕黄帝,这里的人们就像对自己先人般敬重。近年修建轩辕殿,舅舅全力以赴,大殿落成后,有一天某位要人来祭拜,并将一瓶好酒供奉于轩辕像前。
就在前几天,父亲替舅舅强调,舅舅梦见轩辕对他说:“建殿时,你出了大力,为什么不来品尝几口美酒呢?”第二天一早,舅舅赶去村上询问,昨日是不是有人饮了那瓶美酒?果有此事,有几个村上的人将那瓶美酒给分享了,这些人没有想到要邀请舅舅,轩辕黄帝亲自来梦里邀请了。
她向来觉得舅舅愚昧无知。可是小尹说,连舅舅都那么有意思。他下次再来,她一定要带他去见舅舅。天啊,就不能停止胡思乱想吗?她再翻个身,仰面躺着。她的大脑,还要跳出她的控制,继续胡作非为。
“要不,我来你家做上门女婿吧。”小尹是说过这番话的,只不过,他是笑着说的。他不笑时,成熟而坚定。可一旦笑起来,就会变得不那么可靠。他一说话就笑,他笑时,不是眼睛在笑,而是整个脸颊都在笑,笑得他的胸背都像是瘦了。那会儿,她就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一天中,他们只是在赶时间,把他们的人生中斜逸出的一天,拿密密麻麻的脚印和喘气填充。
目光落在苍翠的山林时,她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的眼睛便老在高处。小尹的妹妹,无论怎样,都会找一个好人家。而他的姐姐们,早都嫁人了的。想这个时,她望着天。那繁郁的绿,一定也是为了防止山谷里的人窒息;那千年的橡树、柏树,也是为了把天撑得高些。
那天的雨,一直落,没有停。她去县城送他。
她终于想起小尹的样子来了,就是那天,在轩辕黄帝的塑像前,他望着她的样子。
“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
前一天,下雨了。他父亲在村上头帮忙干活,他们要在河坡上面修建更多的木耳大棚。小尹来的这几天,她哥哥围着小尹说很多的话,小尹帮他修好了电视机,后来,只有她和小尹坐在门槛上,看那檐上的雨在落,无尽地落。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小尹说了几遍。
她垂着头,缝好了父亲外套上的扣子,又把一个裂了的口子细细密密地缝上,直缝成了一个线疙瘩。
突然地,她说自己时常怀念住校那一年,有一个切实的希望在激励着,那样,才像是在活着。可是,母亲一走,父亲也一病不起,哥哥突然不说话了,她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小尹不说话,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门外那块小小的菜地,几枝格桑花,小小的脸盘颤巍巍地探出了砖头砌的围墙。
她偷偷跑到母亲的坟前哭。“妈,你放心吧,我不会抛下他们一个人去享福的。”
“你会很快忘了我吗?”
她究竟是怎么回答他的呢,记不起来了。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小尹又开始讲那些古人,那些古时的地名。那是她学几年课本,也难以学到的历史知识。
从山里搬家到平地,她其实并不怎么开心。只是,现在,她学会了像小尹那样,睁开身体深处的眼睛,看那山,看那草木。她时常想起,老屋门前的树,庄稼地里开花的豌豆。仿佛,是另一个她在回忆。
如果小尹在这里,也许,她会支持他办一个学堂,他什么都可以教的,而这里的人们,需要他这样的老师。也许,小尹还可以当导游,她是在这些天里才晓得,来清水旅游的人原来那么多。
“我的脑子,可真是疯了呢。”她猛说道。
“你原来醒着哇。我没敢吵你呢,你给小尹发信息没有?”桑姐打了个呵欠,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扯开一点缝隙,“哎呀,天终于晴了。”桑姐欢叫着又回到床铺上给她的丈夫打电话。
好天气,也令她的心间,像开了一条缝。
她瞪着打电话的女人,都是这个桑姐,一天到晚地瞎撮合,才把她的脑子给搅得这么乱呢。
“有些人,如果你不争取,他可不会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两次。傻货。不是说你,宝贝,挂了啊。”桑姐放下手机,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她,猛将两条光腿从床铺上吊下来。
“丫头,我向那广场上的圣像发誓,小尹这会儿,就等着你的信息呢。”
她没说话,跳下床,哗一下拉开窗帘,窗子打开来,阳光与树木的气息,一同洒了进来。